1
两天后,我和冬子一起去拜访坂上丰。坐在出租车上前往坂上丰位于下落合的练习教室时,我告诉冬子竹本正彦告诉我的话。
“某个人在调查竹本幸裕的弟弟?这件事情真让人有点在意。”冬子双手交抱胸前,轻轻地咬着下唇,“到底谁会做这种事?”
“会不会是……碰到意外那些人里面的某个人?”
“为了什么理由呢?”
“我不知道。”
我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看来“我不知道”这句话已经渐渐变成我的口头禅了。
结果,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好先保留下来。没有答案的问题一直不停地增加着。
总之,今天的工作是先和演员坂上丰见面。
我平常不常看戏剧,所以不太了解。不过据冬子所言,这个坂上丰好像是个以演舞台剧为主、最近窜红的年轻演员。
“听说他穿起中世纪欧洲服装的时候还挺有样子,歌也唱得不错,是个上升空间很大的新人。”
这是冬子对坂上丰的评语。
“你告诉他我们想请教他关于去年那场意外的事吗?”
我问。
“说了。我本来以为他会不太高兴,结果没想到根本不是这样。他们这种人啊,对媒体是没有招架能力的。”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越来越佩服冬子。
不久,出租车在一栋平敞的三层楼建筑前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直接走到二楼。爬上楼梯后,眼前出现了一间只摆了沙发的简单大厅。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冬子说完往走廊走去。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观察了一下四周。墙上贴了好几张海报,几乎全都是舞台剧的宣传,也有画展广告。我想,在剧团不营业的时候,这个地方就可以租借给别人。
海报前面放着透明的塑料小箱子,里面有各种文宣简介。上面还写着“敬请自由取阅”的字样。我拿了一张坂上丰所属的剧团简介,折起来放进皮包。
过了一会儿,冬子带着一名年轻的男子回来了。
“这位就是坂上先生。”
冬子向我介绍。
坂上丰穿着黑色的无袖背心、黑色的紧身裤,藏不住的强健肌肉,皮肤晒得恰到好处,肤色十分漂亮。不过长相是可爱型的,让人觉得他是个温柔的男人。
我们交换了名片,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这是我第一次拿到演员的名片,所以对这张名片非常有兴趣。可是,其实上面只印了“剧团——坂上丰”而已,没什么特别之处。话说回来,我自己的名片上也只是毫无感情地写着姓名罢了。
“请问这是本名吗?”
我问他。
“是的。”
和外形相比,他的声音要小得多。看了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好像有点紧张。
我对冬子使了个眼色,然后正式进入主题。
“其实我今天是为了向您询问去年在海边发生的那件事故才登门拜访。”
“我想也是。”
他用手上的毛巾揩着额头附近,不过那里好像并没有流汗。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请问您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参加了那趟游艇旅行?”
“情况?”
他露出困惑的眼神——可能这个问题在他预料之外。
“您参加的动机。”
“啊……”我看到他舔舐着双唇,“是健身教练石仓邀请我的。我常去那里运动,所以跟石仓教练的关系不错。”
他说完,又用毛巾擦了擦脸——我知道我很挑剔,但是他脸上真的根本没流汗。
“那么您和其他人的关系呢?和山森社长有私底下的交情吗?”
“差不多只是偶尔遇见的程度,我想应该算不上是交情……”
“这么说来,去年参加旅行的成员,对您来说几乎都是第一次真正开口聊天的人?”
“嗯,大概就是那样。”
坂上丰的声音不只音量小,而且没什么抑扬顿挫。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去判断。
“您好像是游泳到无人岛的?”
“……嗯。”
“大家都抵达了那座岛屿?”
“没错。”
“那么没有抵达无人岛的人就是罹难者——那个叫作竹本的男人?”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看。然而,他仍用毛巾半遮着脸,让我无法辨识他的表情。
“为什么只有那个人被海浪卷走了?”
我平静地提问。
“这个我也……”他摇摇头,然后像是在喃喃自语地说,“那个人说他不擅长游泳,所以会不会是因为这样才发生那种事?”
“不擅长游泳?他这么说过?”
我惊讶地重新提问了一次。
“不是……”大概是我的声音突然提高,他的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他好像那么说过。”
“……”
我觉得非常诡异。竹本正彦说幸裕先生对自己的游泳技术非常有自信,所以他绝对不可能说自己不擅长游泳。
为什么坂上丰会这么说?
我看着他的表情,看来他对于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十分后悔。
我改变了询问的方向。
“坂上先生和罹难的竹本先生有交情吗?”
“不,那个……完全没有。”
“所以说,那次旅行是您和竹本先生第一次见面?”
“是的。”
“我刚才问过坂上先生受邀参加旅行的情况。那么,竹本先生又是通过什么关系参加的?他好像不是会员,也不是工作人员。”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您应该知道他和谁认识吧?”
“……”
坂上丰闭上嘴,而我也静默地直盯着他的嘴巴。就这么过了几十秒,他终于颤抖着张开了嘴。
“为什么……要问我?”
“啊?”
声音不自觉地从我口中漏了出来。
“根本没有必要问我吧?这种事情,去问山森社长不就好了?”
他的声音虽然有点嘶哑,但语气相当强硬。
“不能问您吗?”
“我……”他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话咽下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我再换一个问题。”
“没有必要。”他说着准备站起来,“时间到了,我必须回去排练了。”
“有一位名叫川津的人,他也一起参加了旅行吧?”我毫不在意地说道,他轮流看了看我和冬子的脸,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名叫新里美由纪的女摄影师也参加了,您记得吗?”
“这些人怎么了?”
“被杀死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动作静止了一瞬间,但马上又恢复了。他垂下眼神,看着我们说道:“那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你干吗调查这些事?”
“川津雅之是……”我调整一下呼吸,说,“我的男友。”
“……”
“如果您还能允许我再多说一句,我想告诉您,犯人的目标应该是参加了那次游艇旅行的成员。所以,下一个可能就是您。”
漫长的沉默。
这段时间里,我和坂上丰互相盯着彼此的眼睛。
最后,他先移开了目光。
“我要去排练了。”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走掉了。我很想对着他的背影再说一句,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静静地目送他离去。
2
“你为什么会说那种话?”
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冬子问我。
“哪种话?”
“说什么犯人的目标是参加游艇旅行的成员……”
“啊——”我苦笑,伸出舌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说。”
这次换冬子笑了。
“那就是无凭无据?”
“理论上来说是无凭无据,不过,我是真的这么相信。”
“是直觉?”
“可能是比直觉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我想听听。”
冬子在狭小的车内跷起脚,身体稍微朝我这儿靠过来。
“其实是很单纯的想法。”我说,“从我们手上现有的资料来看,不难发现去年发生意外的时候,应该还发生了其他的事。然后,有人想隐瞒那件事。”
“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很可惜,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在川津被偷走的资料中一定留下了相关证据。而想要得到那份资料的人之一就是新里美由纪,但她被杀害了。也就是说,在这次事件中,被盯上的人,很有可能不是想要知道秘密的人,而是想守住秘密的人。”
“想守住秘密的人,就是参加旅行的那些人……对吧?”
“正是如此。”
听我说完,冬子紧紧闭着嘴,非常认真地点了头。接着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开口说道:“如果真是这样,接下来的调查就难上加难了。你看,当事人铁定全都会闭口不谈那件事。”
“当然。”
事实摆在眼前——今天,坂上丰就是这样。
“怎么办?现在只剩下山森社长身边的人了。”
“煞有介事地跑去问,好像也行不通。虽然我无法断言,不过如果所有当事人都已经事先讲好了保守秘密,负责统筹的人应该是山森社长。”
“你有什么计谋?”
“嗯,”我将双手交抱胸前,窃笑起来,“也不能说没有。”
“你想怎么办?”
“很简单。”我接着说,“就算山森社长对所有当事人都下了某种封口令,但唯独有一个人没有受到指示的可能性非常高。我锁定的目标,就是那个人。”
3
接下来的星期天,我来到了市内的某间教会前。
教会位于某条静谧的住宅区街,外墙由淡茶色砖块砌成,建筑物面朝斜坡而建,入口则设在二楼。要到达入口,需要爬几级楼梯。一楼是停车场,沿着坡道驶来的车子已经停了好几辆在里面。
教会正对面有一个公交车站,和教会之间夹着那道斜坡。我坐在车站的椅子上,一边假装在等公交车,一边悄悄地窥视对面的情形。正确的说法是——观察着开进停车场里的车子。
山森由美——那个眼睛不太方便的少女。我还没有决定直接向她问话,就已经知道那将是非常困难的任务。她每天都搭乘由专用司机驾驶的白色奔驰车前往启明学校上课,所以如果想在上下学的时候跑去找她说话,是绝对不可能的。另外,我向那个学校的学生打听后,发现他们好像只在每周两次的小提琴课和星期日去教会的时候才可以离校外出。当然,这些都得靠司机接送。
我推测司机带她进入教会后,应该会回到车上去,于是决定直接在教会里和她接触。
我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等待着白色奔驰车到来。干这种事的时候,车站可说是非常方便的场所。一个女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奇怪。会觉得匪夷所思的大概只有经过车站牌的公交车司机而已。
看到等待已久的白色奔驰车出现的时候,大概已经有五六辆公交车从我面前开过去了。
看到白色奔驰车在教会的停车场停妥,我便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影,就穿过斜坡往教会方向前进。
躲在附近的建筑物阴影下没等多久,我就等到了两个女孩踩着慎重的步伐走出停车场。其中一人是由美,另外一个是和由美年龄相仿的少女,我想应该是由美的朋友,她牵着由美的手往前走。司机的身影则没有出现。
我从建筑物的暗处出来,快步朝她们走去。起初,她们两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过没多久,由美的朋友就看到我了,她以有点惊讶的表情望着我。当然,这个时候,由美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
由美问她的朋友。
“你们好。”我对她们说。
“你好。”
回答的是由美的朋友。由美感觉十分不安,失去焦点的眼眸慌慌张张地转动着。
“你是山森由美小姐吗?”
我知道她看不见,所以轻轻地笑出声来。当然,她僵硬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放松。
“小悦,她是谁?”
由美问道。小悦好像是她朋友的名字。
我拿出名片,交给那名叫作小悦的女孩。
“帮我念给她听吧。”
她把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分开念给由美听。由美脸上的表情似乎出现了非常细微的变化。
“之前在运动中心和您见过面……”
“嗯,对哦。”
我其实并不指望她会记得我的名字,所以有点讶异。看来,由美是个比我想象中更聪明的少女。
知道我是由美认识的人,小悦的脸色也变得比较安心。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开口说道:“我有一点事想请教你哦!现在可以抽点时间出来吗?”
“咦?可是……”
“只需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可以了。”
由美闭上嘴。她好像很在意身边朋友的心情。
我对小悦说:“我们谈完了之后,我会把她带到教会里面。”
“可是……”小悦低下头,含糊地说,“人家交代我一定要一直跟着由美。”
“有我在就没关系。”
不过两个少女同时陷入沉默,因为她们两人都没有决定权,所以除了沉默也没别的办法。
“人命关天哦!”我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这样说,“我要问的是去年在海边发生的那件意外。由美,你也是当时亲身经历的其中一人吧?”
“去年的……”
看得出来她十分惊讶,脸颊上甚至泛起些许红晕。过没多久,这道红晕就蔓延到耳朵边。
“小悦!”她提高声音叫着她的朋友,“走吧!要迟到了。”
“由美!”
我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请放开我。”
她的口气非常严厉,却让我感到她有点可怜。
“我需要你的帮助。那件意外发生的时候,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吧?你当时也在场啊!我再说一次,这是和人命扯上关系的事情哦!”
“……”
“名叫川津和新里的人都已经被杀死了!”
我毫不犹豫地说出来。这时,由美的脸颊好像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
由美还是闭着嘴巴,摇摇头。
“可能是忘记了。这两个人是去年和你一起参加游艇旅行、一起碰到船难意外的人。”
她张开嘴巴,嘴型看起来好像是在说“咦?”,不过她的声音并没有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相信那时发生的意外,一定藏有什么秘密,而这两人就是因为那个秘密才被杀害的,所以我必须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我用双手抓着她的肩膀,紧盯着她的脸。照理说她应该看不到我的脸,不过她却好像感觉到我的视线,别开了脸庞。
“我……那个时候昏过去了,所以不太记得。”
她用和她的身体一样纤细的声音回答道。
“只要说出记得的事情就好了。”
然而,她却没有回答,只是悲伤地垂下眼睛,摇了两三次头。
“由美。”
“不行!”她开始向后退,两只手像是在找东西一样,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小悦见状,抓住了她的手。
“小悦!快点把我带去教会!”由美说。
小悦为难地看看她的脸,再看看我的脸。
“小悦,快点!”
“嗯。”
小悦一边在意着我一边抓着她的手,小心地爬上楼梯。
“等一下!”
我从下方喊,小悦的脚步在一瞬间犹豫了。
“不要停下来!”
由美马上叫道,所以小悦只是再看了我一眼,稍微点头示意,继续带着由美走上台阶。
我没有再叫住她们。
4
这天晚上,冬子来我家,我便向她报告了白天的情况。
“是吗?果然还是不行啊。”她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一脸失望,“跟我们的预测相反,敌人的防范措施相当牢固呢。看来这个山森社长连自己的女儿都下了封口令吧。”
“嗯,可是感觉又不太像。”我一边说着,一边夹了片烟熏鲑鱼到嘴里,“虽然被她狠狠地拒绝了,不过很明显,她的表情有点迷惘。如果是被下了封口令,我想应该不至于出现那种表情。”
“不然是怎么样?难道是她自己决定对这件事情保持缄默?”
“应该是这样。”
“我真不懂。”冬子缓缓地摇摇头,“跟那件意外同时发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啊?连那种眼睛不方便的女孩子都想要隐瞒的秘密到底是怎样的秘密?”
“我的想法是,她在包庇身边亲近的人。”
“包庇?”
“没错,爸爸或妈妈之类的。也就是说,如果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会对身边的人不利。”
“总而言之,”冬子喝着啤酒,喝完后又继续说,“就是她身边的人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止她身边的人。”我说,“在那场意外中活下来的人全都是。当然,包括川津雅之和新里美由纪在内。”
不晓得为什么,那天夜里,我始终辗转难眠。
喝了好几杯掺水威士忌之后,我重新躺回床上,好不容易浅浅地入眠,却还是不断被惊醒。而且惊醒之前,绝对都做了一个非常讨厌的梦。
就像这样,在不知道做了第几个梦之后,我惊醒了过来,接着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很难解释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就是觉得很不安,没办法镇定下来。
我看了看床边的闹钟——三点多一点点。我躺回床上,抱着枕头再度合上眼。
不过,这个时候——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喀隆”一声,好像是轻轻地撞到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我又睁开眼睛,接着竖起耳朵。
我就这样维持着抱枕头的姿势,后来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不过正当我觉得是自己的错觉时,下一个瞬间,又听到了“锵当”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我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挂在客厅的风铃的声音。
“什么嘛!原来是风啊!”我想着,再次垂下眼皮。可是我的眼睛立刻又睁得老大,同时心脏猛抽了一下。
以窗户的密闭状况,这个房间里不可能有风。
有人在房子里?
恐惧在一瞬间支配了我的心。抓着枕头的手劲越来越大,腋下也冒出汗来,脉搏跳得飞快。
又出现了细微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感觉很像是什么金属的声音,不过这次好像拖得比较长。
“拿出胆量来吧!”我下定决心。
稳定了呼吸,我从床上滑了下来。然后像忍者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以抵死不能弄出声音来的谨慎把门打开两三公分,从那条细缝窥视外面的情况。
客厅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电视上方的录像机电子屏幕上,时钟的数字闪烁着绿色的光芒。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没有察觉到有人在动的气息,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过了没多久,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发现没有人躲在室内,风铃声也停止了。
我决定把门再打开一点。不过,还是没有任何变化。看了几千遍、几万遍的家,依旧和以往一样宽敞。
我飞快的心跳稍微平缓了一点。
我环顾四周,慢慢地站了起来,伸手摸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了下去。刹那间,整间房子亮起了淡淡的灯光。
没人,房子里没什么异样。我睡前喝的威士忌酒杯,好好地放在原本的位置上。
是我神经过敏?
虽然眼前的景象稍微令我安心,不过胸口的不祥预感依旧没有消除。就算认为可能是自己太神经质了,心中却无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应该是太累了——为了让自己接受,我试着这么想。
可是,当我关上电灯时,一个异样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那个声音,是从另外一个房间——我的工作间传来的。而且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电源启动时的文字处理机。
奇怪?我思忖着。工作结束后,我应该把电源关上了。而且我并不记得自己再打开过。
我胆战心惊地推开工作间的门。当然,这里的电灯也已经在之前就被我关掉了。但是黑暗之中,放在窗边的文字处理机的屏幕上闪着白色的字。电源果然是开启的。
我心底的不安再度苏醒,脉搏跳动的速度也渐渐加快。抱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情绪,我缓缓地走近工作桌。然而,当我看见文字处理机屏幕上显示的文字之后,双脚便无法动弹了。
b再不收手就杀了你
看着这行字,我倒吸了一口气,然后花了很长时间重重地吐气。果然有人入侵过我的房子。而且这个人,是为了留给我这个讯息才闯进来的。
再不收手就杀了我……吗?
我无法想象是谁绕了这么一大圈来警告我。但是这个人知道我的行动,并且为此害怕。也就是说,虽然调查进行得乱七八糟,但是我们的确在朝着某件事接近。
我拉开窗帘。和房间里面比起来,屋外竟然如此明亮。宛若用圆规描绘出来的月亮轻盈地浮在云朵之中。
事到如今,我不会收手——我对着月亮喃喃自语。
5
在教会和由美谈话之后,隔了三天,我前往山森运动广场。那是个非常晴朗的星期三,我擦了比平常更厚的防晒粉底液,踏出家门。
山森卓也社长对于我二度提出的见面请求爽快地答应了,连我为什么要见他都没问。“我全都知道。”可能是因为这样吧。
到了运动广场,我直接上了二楼办公室找春村志津子小姐。她今天穿着白色衬衫。
“您有事要找社长?”
她说完,伸手要去拨内线电话,我用手掌制止了她。
“是的,不过现在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阵子。其实,我有一件事情要麻烦你。”
“是什么?”
“我初次来这里的时候,你不是介绍了一位叫石仓的健身教练给我认识吗?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先跟他见上一面。”
“跟石仓……”她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一会儿,问道,“现在吗?”
“如果可以的话。”
“我知道了。请您稍候。”
志津子小姐再度拿起话筒,按了三个按钮。确认对方接起电话之后,她叫石仓来听电话,并传达了我的请求。
“他现在好像刚好有时间。”
“谢谢。他是在健身房那层楼?”
“是的。不用陪您去?”
“不用。”
我再一次向她道谢,离开了办公室。
抵达健身房后,果然只看到石仓一个人躺着在做举重运动。今天的客人很少,大概只有两三个人在跑步机上慢跑或在踩固定式脚踏车。
我一边看着石仓用他那只巨棒般的手臂轻松地举着杠铃,一边走近他。他发现了我,对我咧嘴一笑,可能是对自己的这个微笑很有信心。不过我对他毫无兴趣。
“能这样接近美女作家,真是我的荣幸。”
他一边用运动毛巾擦拭着一滴一滴流下来的汗,一边用我这辈子讨厌的轻浮语气说道。
“我有一点事情想请教你。”
“请说,请说!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一定会协助到底。”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把椅子,还顺便买了两罐柳橙汁。我想,他应该很受中年女性欢迎,这跟我之前看到他时的感觉完全一样。
“其实是关于去年在海边发生的那起意外——啊,谢谢。”
他拉开了罐子的拉环,把果汁递给我,我先喝了一口。
“石仓先生也是当时在场的其中一人吧?”
“是的。那次还真是惨,感觉好像把一整个夏天份额的泳都游完了。”
他说完,粲然一笑。牙齿还真白。
“罹难的只有一人?”
“嗯。是男的,大概姓竹本。”
石仓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说完,把果汁往喉咙里倒,发出了声音。
“那个人是来不及逃走?”
“没有,他是被海浪吞掉了!北斋的画中不是有一幅《神奈川冲浪里》吗?就是那种感觉的海浪,像这样啪啪地打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