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山森社长的女儿吗?”
我问完,她点点头。
“生下来视力就很差……虽然不是全盲,但好像不管怎么矫正,视力都没有变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什么也没说。冬子也紧闭嘴巴。
“不过因为社长认为她不能老是关在家里,所以每个月都会让她来这个中心运动好几次。”
“因为先天缺陷,山森社长反而更怜爱她吧?”冬子说。
“那是当然的。”
志津子小姐回答的声音中充满力量。
没过多久,我们抵达了网球场。网球场有两间,穿着短裤裙的老太太们正在练习回击教练发来的球。教练不光击球,还会喊“好球”或“膝盖多用一点力”,看上去十分忙碌。
“啊……请稍等一下。”
志津子小姐对我们说完,朝着走廊的地方走过去。我转头一看,发现一个身穿作业服的男人靠在台车上等她。男人身材高大,黝黑的脸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鼻子下方蓄着胡子,让人不得不注意到。当她走过去之后,男人的脸依然朝着我们,他对她说了几句话。她一边回答,一边向我们这边投来闪烁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真是不好意思。”
“如果您有工作,那我们就在这里……”
冬子说完,挥了挥手。
“没什么。”
我看着那个穿作业服的男人。他推着台车继续在走廊上前进。然后当他回头望向这里的时候,正好和我四目相交。于是他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推着台车的速度好像加快了些。
之后,志津子小姐带我们参观了高尔夫球练习场,直到手上的宣传单多到快拿不住时,我们才走出运动中心。志津子小姐送我们到门口。
运动中心的采访行程就此结束。
2
在回程的电车上,我们交换彼此的感想。
“那个山森社长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我觉得他有点怪。”这是我的意见,“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什么,却刻意隐瞒。”
“看他说话的样子好像不知道川津雅之已经死了。”
“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自家的会员被杀死了,再怎么不熟,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耳闻吧?”
冬子用一声叹息代替了回答,轻轻地摇了两三次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目前无法表达任何意见。
我也一样。
和冬子分手后,回到家,工作间的电话响了起来。我慌忙拿起话筒,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我是新里。”对方说。
“是。”我回答之后看看时钟,还没到我们约定的时间。
“其实,我是想跟你说,不需要借川津先生的文件了。”
她的口气好像是在对某件事情或某个人生气,有一种尖锐的语意。
“什么意思?”
“今天我在调查别的东西的时候,偶然找到了需要的资料。之前给你带去困扰,真是不好意思。”
“放在我这边的东西,你不看了?”
“是的。”
“我拆封也没关系?”
“嗯,没关系。真是抱歉。”
“我知道了。”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挂上电话,看着放在屋子角落的那两个纸箱。纸箱像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双胞胎,整齐地排在一起。
我脱下衣服,换上汗衫,再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来喝,然后坐在沙发上,望着那两个纸箱。箱子看起来好像是从搬家公司直接买来的,上面用醒目的颜料印着“搬家请找××”。
啤酒喝了一半,我突然注意到一件很奇妙的事。这两个像是双胞胎的纸箱有些微不同。
那就是封装的方式。
和另外一个箱子比起来,其中一个箱子给人杂乱的感觉。封箱胶带也贴得皱皱的,而且东贴一块,西贴一块,弄得乱七八糟,一点都不谨慎。
好奇怪——我这么想。
今天早上快递送来的时候,我记得自己还在心里暗想着,这种严谨的封装风格显示出川津幸代一丝不苟的个性。胶带也像是用尺量过一般,贴得漂漂亮亮。两个箱子都是——没错,两个箱子都一样。绝对没有错。
我喝光了啤酒,走到两个箱子旁边,仔细检查那个包装杂乱的纸箱。说是检查,其实只是紧紧盯着纸箱的外观。
光是看着纸箱,什么都不会知道。于是我撕开胶带,打开纸箱。纸箱里面的书、笔记本和剪报本等放置得非常凌乱。
我先把这个箱子摆在一旁,然后打开另外一个箱子。不出我所料,纸箱里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如同胶带的封装风格,反映出幸代的个性。
我离开那两个纸箱,从酒架上拿出波本酒和玻璃杯,像是把身体抛出去一般,再次跌坐在沙发上。在玻璃杯中注满了波本酒,我举杯一口饮尽,心跳这才稍微缓和下来。
平静下来之后,我伸手拿起话筒,按下拨号键。电话铃响了三声,对方接起了电话。
“这里是萩尾家。你好。”是冬子的声音。
“是我。”
我说。
“哦……怎么了?”
“我们被设计了。”
“被设计了?”
“好像已经有人潜入了我家。”
她好像倒抽了一口气。过没多久,她又说道:“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吗?”
“没错。”
“是什么?”
“我不清楚。”话筒依然靠在耳畔,我摇了摇头,“不过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3
隔天,我亲自前往冬子任职的出版社,名义上是去见在葬礼上曾有一面之缘的编辑田村。当然,安排我们见面的是冬子。
在出版社的大厅会合后,我们三个人走进了附近的咖啡店。
“关于新里小姐的事情?”
田村拿到嘴边的咖啡停了下来,仍带着笑意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是的,麻烦你告诉我关于新里小姐的事。”
“其实我也没那么清楚。我是川津的责任编辑没错,不过并不是新里小姐的责任编辑。”
“说你知道的就可以了。”
冬子从旁补上一句。一开始提出要找田村的人就是她。
昨天和冬子通完电话,我检查了房间,发现自己的东西都在。存折和少量现金都原封不动地摆着,唯一留下入侵者踪迹的就是那个纸箱的封装方式。
“对方应该没想到我会记得箱子的封装方式吧!别以貌取人,其实我的观察力是很强的。”
关于发现纸箱变化这件事情,我这么对冬子说道。
“真厉害啊!”她听了佩服地说,“结果犯人的目标只是箱子里面的东西。你对于这件事,心里有数吗?”
“我只知道一件事。”
发现川津雅之的资料被人拆封、偷走之后,我的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在几分钟前打电话给我的新里美由纪。前两天还那么心急地想要看资料的她竟然突然打电话来说没有必要了。我会觉得奇怪也是当然的。
“这么说来,是她偷走的?”
冬子的脸上写满了意外。
“还不能确定。不过,她的行为从一开始就很诡异。为了拿到那份资料,还特地跑去帮忙搬家……”
“但她不是已经跟你约好要直接去你家拿资料了吗?既然这样,应该没有偷窃的必要吧?”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
我稍微沉淀一下思绪,然后果断地说:“如果说那份资料对她来说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呢?难道她不会想瞒过别人耳目地把它偷走吗?”
“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吗?”冬子重复了一遍我说的话,沉思了一会儿,马上睁大了那双细长的眼睛。
“你该不会怀疑是她杀了川津吧……”
“的确怀疑。”我挑明了,“如果这个假设正确,那么她杀了知道她秘密的川津,就是可以合理想象的。”
“你是这么推理的吗?”冬子双手交抱胸前,重新看了看纸箱里的资料,“不过,在‘她潜入你家’这个推理中有两个很大的疑点。一是她怎么知道你今天白天不在家?另一个是她怎么进入你家?你家的门窗不是都上锁了吗?”
“是密室哦!”我说,“那就非得把这两个疑点解决不可。不过关于这位新里小姐,我想可能还需要再多调查一下。”
“你有方向了?”
“有。”
田村的名字就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
和田村的交谈,并没有什么引起我的兴趣。
新里美由纪是一位女摄影师,在各个领域都非常活跃,关于这方面,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我想问的不是这些。
“我想问的是她和川津先生一起合作的工作。”我直截了当地说,“他们不是曾经共同负责某个杂志连载的纪行文章吗?”
“嗯,是的。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好像很快就拆伙了。”
“我记得上次在葬礼上和她见面的时候,她好像说过自己和川津先生不太合拍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很在意,所以记在脑子里了。
“她的确说过。”
看来田村也记得。
“那是在说纪行文章连载中断的事情吗?”
“哦,不是那件事。”田村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然后上半身微微前倾,“纪行文章本身做得还不错,评价也都还过得去。但是不知道在第几次外出取材时,他们去了y岛,在那里遭遇了意外。川津跟新里都遇到了意外。合不合拍的说法,我想就是从那时开始传出来的。”
“意外?”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游艇翻覆的意外呀!”田村说,“川津先生的熟人里,好像有人计划了一趟旅行,行程就是搭游艇到y岛去。川津先生他们也参加了,结果中途天候恶化,游艇翻覆了。”
我完全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状况。
“大概造成了何种程度的伤害?”
“搭乘游艇的大概有十个人,好像有一个人死掉了。其他人漂流到附近的无人岛而得救。那个时候,川津先生的脚受了伤,之后就推掉写纪行文章的工作了。”
这件事我连听都没听过。
“游艇旅行这件事,川津先生写下来了吗?不是纪行文章,而是比较类似事故记录的东西?”
冬子问。
“好像没有。”然后田村压低声音回答道,“听说出版社这边曾拜托他写,不过被拒绝了,理由是当时的身心状况都很差,所以能清楚记得的事情很少。哎呀,不过站在他的立场,谁也不会想把自己遇到灾难的事情写成文章刊登出来给人家看呀。”
不可能。
我听完后如此寻思。如果是以写文章为生的人,就算受害者是自己,也绝不可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最起码不用特地跑去找素材就可以把第一手的声音——自己的声音——化为文字。
“总之,好像因为这件事,让那家出版社颜面尽失,所以纪行系列也跟着中断了。”
由于是别家出版社的事,所以田村的语气显得非常轻松。
“对了,那个游艇旅行的项目是由哪家旅行社承办的?”
对我的问题,田村干脆地回答道:“没有,那不是旅行社的项目。我记得……那好像是市内某个运动中心的项目,不过那个中心的名字叫什么,我就忘了。”
“该不会是……”我舔了一下嘴唇,“……山森运动广场吧?”
我说完,田村的表情像是恍然大悟。
他点头轻呼:“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
我和冬子交换了眼神。
田村一个人回公司,我和冬子则继续留在那间咖啡店,再点了一杯咖啡。
“真是可疑,”我将手肘靠在桌上,手掌托着脸颊说,“川津被害之前曾经和山森社长见过面。川津也因为乘坐山森社长那边提供的游艇而发生意外,而且意外发生的时候,新里美由纪也在场……”
“你是觉得意外之中藏有秘密吗?”
“还不知道。”我摇摇头,“不过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就会觉得,那份从我家被偷走的资料上会不会留下了关于游艇意外的记录呢?新里美由纪想要的就是那份资料。”
“而川津就是因为那份资料而被杀害?”
“这也只是推理,我的推理都是跳跃式的。这一点,冬子应该最清楚吧?”
对于我的玩笑话,冬子露齿一笑,接着马上又恢复严肃的表情。
“也就是说,新里美由纪和游艇事故的秘密有关联?”
“不只是她,”我交换跷起的双脚,双手环抱,“川津去见了山森社长,也就是说,我觉得山森社长一定也以某种方式和这件事情有所关联。”
“山森社长跟我们说,那时候只是单纯的取材呀!”
“刻意隐瞒。”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对他们来说,有非隐瞒不可的理由。”
“‘他们’是指?”
“我不清楚。”
我断然否认。
这天回到公寓后,我立刻把那个纸箱里的东西倒出来,想确认自己的推理没有错。去年由川津雅之经手的纪行文章相关资料几乎全都收在这里,唯独和游艇旅行有关的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到。
那趟旅行究竟藏有什么秘密?当然,我是指除了船难事故以外的某件事。而且有些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新里美由纪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问题在于该如何找出这个秘密。对于这一点,我和冬子拟定了大概的作战方针。
这天晚餐前,冬子打了电话给我。听得出来,她有些兴奋。
“总算把新里美由纪约出来见面了。”
“辛苦你了。”我慰劳她道,“你是用什么理由把她约出来的?”
“实话实说呀。我说,关于川津的事情,想请教她。”
“她没露出警戒的样子?”
“不知道,因为是在电话里说的,所以无从得知。”
“这样啊……”
接下来就看要用什么办法让她将实情全盘托出了。新里美由纪那盛气凌人的眼神在我脑海中浮现,令我有点忧心。
“两个人联手,多少会有点成效吧。”我说。
冬子用略带阴沉的语气接话:“那可能有点困难哦。”
“困难是指?”
“她提了一个条件,说要和你单独见面。”
“跟我?”
“没错。这就是她的条件。”
“她想干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她觉得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会比较让她安心吧!”
“不会吧?”
“总之,她的指示就是这样。”
“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手执话筒思考着。美由纪难道觉得,要是对象只有我一个人,她就愿意说出那个秘密?
“我知道了。”我对冬子说,“我一个人去看看吧!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4
隔天,我差不多是准时出门的。冬子和新里美由纪约好两点整,地点在吉祥寺的咖啡厅。据冬子说,新里美由纪的公寓好像就在那附近。
约定的咖啡厅里安稳地摆着像手工制作的桌子,是一间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店。店内正中央没来由地放了一截橡木。灯光昏黄,的确很适合坐在这里静静地聊些事情。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裙的短发女孩朝我这边走来,我向她点了一杯肉桂茶。
由于我不习惯戴表,平常都把手表放在包里,所以为了知道当下的时刻,我环顾店内寻找时钟。最后发现了挂在墙壁上的古董钟,上面的指针告诉我,还有几分钟就到两点。
女孩子把肉桂茶端过来,我啜饮了两三口。此时刚好两点整。
我观看着店里的摆设,又过去了五分钟,然而新里美由纪仍没现身。无可奈何的我只好一口又一口地喝着肉桂茶,同时盯着门口看。过没多久,我杯中的茶见底了,时钟上的指针显示又过去了十分钟,但新里美由纪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离开座位,走到前台旁边的电话那里,拨通冬子给我的美由纪家的电话号码。电话铃响了两三声,我估摸着大概不会有人来接,正打算放下话筒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新里小姐家吗?”我胆怯地问道。
“是的,”那个男人说,“请问你是?”
我报上名字,询问她是否在家。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很遗憾,新里小姐已经死了。”
这次轮到我沉默。
“请问你还在听吗?”
“嗯……请问,死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被杀了,”男人接着说,“她的尸体刚才被人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