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嗯,我明天请假了,下午就没事了。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陪你跳跳你喜欢的迪斯科也行。”
“不行啊,我没法请假。这个月都请两次假了,而且还刚拒绝了另一个邀请。”说着,沙绪里瞥了一眼里面的桌子。只见武宫正紧攥着报纸狠狠地瞪着松木。
“好吓人的表情啊。”松木扮了个怪相,耸耸肩膀,然后一边指着沙绪里一边朝武宫转过身来。“我说高才生,这种不正经的女孩到底哪儿好啊?水性杨花的。高才生嘛,就该找个适合高才生的大小姐才对,是不是?”
“喂,说话可不要太过分!”
“别生气啊,我说的都是实话,对吧?”
松木将手伸向沙绪里,武宫哐当一声站了起来,用中指把眼镜往上一推,像目视仇人一般,经过光平等人面前直奔门口。
这时,松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喂,账还没结呢。”
武宫停下脚步,唰地转过身来。
“你大概只点了咖啡吧,三百日元。”松木搓了搓手,摊开手掌。武宫从钱包里拿出三枚百元硬币,放到松木的手掌上。
“谢谢光临。”
松木边说边要将钱交给沙绪里,武宫的脸严重扭曲了。不等光平叫出声,他已经挥拳朝松木打来。松木闪身躲开,敏捷地挥出右拳反击。随着沉闷的声响,武宫撞到了旁边的桌椅上。椅子倒了,玻璃烟灰缸也掉在地上摔碎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光平和沙绪里呆若木鸡地望着瘫软的武宫。
“别胡来哦。”松木吐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然后朝光平回过头来,说,“走。”光平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微微点点头。
“你如果还知道有个词叫‘正当防卫’,就不应该恨我。沙绪里,替我给他贴个创可贴,这样他就会觉得这顿揍没白挨。”松木说完,猛地打开门离开。光平紧随其后。
走了一会儿,松木忽然说道:“我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不只是言辞,他的语气听上去也真的充满后悔。
“是有点。”光平试着附和,因为他觉得对方肯定希望自己这么说。
“是我太没出息了。”松木说,“因为没出息,所以才干些无聊的事。”
二人默默地走在旧学生街上。最近这条街活力大减,每到这个时间,灯光就显得十分凄凉。有一条野狗横穿了过去,直到它来到眼前,光平才发现。它钻进小巷后,朝两人望了一会儿,随即发出好像饿了的叫声,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那条狗也没出息。没出息的狗是很凄惨的。”松木忽然说。
光平没有作声。
酒吧“morgue”在青木的南边。店面不大,木门旁放着一盆橡胶树,盆上用白漆写着“morgue”,除此以外再无别的招牌。
光平一推门,头顶的铃铛丁零丁零地响了起来。坐在吧台旁的两名客人朝光平二人瞥了一眼后,立刻继续聊起天。那是一对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女,看上去神色凝重。
“一起过来了啊。”正在吧台里侧看杂志的日野纯子笑着说道,手上的蓝宝石戒指光彩熠熠,据说是她三十岁生日时别人送的。
“来了啊,骗子。”一名头戴艳红色贝雷帽的男子从座位上抬起头来,朝二人说道。他身穿米色对襟毛衣,身形干瘦,年龄在五十岁左右,气色还算不错,但从贝雷帽下露出来的白发和两鬓附近凸显的斑点仍让人感觉到苍老。男子正是在这条街上经营书店的时田。“用从我这儿抢的钱来喝一杯?真行啊。”
“别这么说,抢字多难听啊。骗子一词也不友好哦。”松木冷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来,“无非是在老板你最拿手的轮换玩法中赢了一把而已。”
“少跟我耍嘴皮子,肯定是你使用了珍藏的专门用来赌博的球杆。给客人用的肯定都是些劣质球杆,就像你的人品一样。”
“喂喂,别开玩笑了。下次就用你亲自选的球杆来比,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好,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趁时田大口喝兑水威士忌,松木迅速朝光平眨了眨眼,意思是说一万日元又赚到手了。
“老板这是输了球喝赌气酒吗?”光平在吧台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问道。
时田撇了撇嘴。“我今天是让着他的,没必要借酒消愁。”
“分明是冲老板娘来的吧。”松木随手从吧台上拿了个大酒杯,一边顺手打开时田的酒瓶盖,一边调侃道。
“胡说。”时田说完,瞥了一眼纯子,“老板娘在我那儿订的杂志都进货了,所以我只是想边喝几杯,边看看到底是些什么杂志。而且,嗯……还想问问老板娘的意见。”
原来纯子读的那本杂志是时田带来的。
“那个也是吗?”松木指了指放在时田旁边的一本杂志,那比周刊杂志要大一圈,封面上画着宇宙空间的插图。
“嗯,不过里面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到底写了什么。”书店老板露出吃了难吃东西似的表情,将杂志递给松木。
“哦,《科学·纪实》啊?”松木看了看封面说,“这对老板你来说是有点难以消化,会引起食物中毒的。”他唰啦唰啦地翻起那本杂志,不一会儿,“啊”的一声停下手来。
“怎么了?”时田站起身看向杂志。
松木好像要隐藏什么,迅速合上。“啊,没什么。对了,老板,这本杂志能不能送给我?”
“什么?抢我的钱,喝我的酒,还想再抢一本杂志?”
“别说得这么难听。下次你赢了再还你还不成?”
“哼,油嘴滑舌的臭小子。”时田重新戴了戴贝雷帽,“我也该回去了。”说完,朝纯子抬起右手,说,“跟这家伙狠要钱,反正他的钱都是从我这儿抢的。”
纯子面带微笑,点头送客。
松木与时田的舌战结束后,紧张的气氛顿时消失,店里变得安静起来,犹如迎来夏季结束的海滨房子。至此,今天客人光顾的时间也告一段落。学生情侣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大概是因为说私密话的氛围被破坏了吧。
光平一边喝酒一边望着纯子白皙的手,说:“今天就你一个人啊?”他心里默默猜测那蓝宝石戒指是谁送的。肯定不是时田,时田肯定会送钻戒。
“因为今天是周二啊。”纯子看着贴在她身后的日历,轻松地回答。
“是吗?”光平看了看手表上的日期,叹了口气,“的确是周二。”
“广美不在,失望了?”
“有点。”光平说,“还真是雷打不动,每周二必然……”
“是啊。”
“去哪儿了?”
“这就难说了。”纯子微笑着,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真搞不懂。广美每周二休息的习惯是从大约一年前开始的吧?老板娘,你就不想知道其中的理由?”
“想知道啊。可就算我问,人家也不告诉我,有什么办法?既然不想说,我也不好强问,而且我比人家强不了多少,每周三也要休息。”
光平一边听,一边回想起今早他从窗边眺望广美离去的身影。在那之后,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光平光顾morgue是从三个月前遇到广美后开始的。当他还是一名学生的时候,这条街就已经开始衰败,所以他也不知道哪里有什么样的店。
morgue是纯子跟广美两年前共同出资开的,铺面是租来的,据说因客源稀少,以非常低的租金就签成了合同。
关于纯子与广美的关系,光平尚不清楚。二人同龄,从平时的谈话来看似乎是同学,具体是初中、高中还是大学的就不清楚了。他问过,对方却从未正经地回答,而且即使不清楚这些,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对了,前天和大前天广美也都休息了吧?”光平口含兑水威士忌,有点含混不清地问道。
“好像是有事。”纯子依然轻松地答道。
“想跟她联系都联系不到,家里也没人。”
“那可不得了。”
“结果,她今天早晨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我一问,她说去了医院。”光平看了看松木,只见松木正靠在椅子上,浏览着刚才跟时田要的科学杂志。光平压低声音,刚说了句“你说她为什么——”便被纯子打断了。
“说别人的闲话可不好。”
“你果然知道啊。”光平想问广美怀孕的事,但还是欲言又止。
“我们一直在一起,而且都是女人。不过,人家可什么都没找我商量过,也没跟我聊过这事,都是她独自一人决定的。我一听她说有事要休息,就猜出她要干什么。”
“跟我也没商量过。”
“因为这样是最佳选择。”
光平闻言露出一丝微笑。“今天早晨她也是这么说的。你们怎么连说的话都一样?你们真的认为我没有生活能力?”
“你的生活能力我们是承认的,毕竟都能在这条街上生存了。”
突然,松木哈哈大笑起来。“说到点子上了,完全正确。”
光平斜眼瞪了他一眼。虽然他脸上一副没听的样子,其实正竖着耳朵听得认真。光平把视线移回到纯子身上。“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却是最佳选择呢?事情明明很重要。”
“重要?”
“没错。事关人命,不是吗?”
纯子轻轻抱起胳膊,微微侧着头,说道:“这种话谁都会说。”
光平心下一凛,像触电一样,有点泄气。自己的话中的确透着虚伪。“我只是想知道真正的理由而已,否则我不能理解。”他说。
纯子松开抱着的胳膊,用做化学实验般的动作,仔细地往酒杯里倒上威士忌,端到迷人的唇边,然后呼出一口炽热的气息,直直盯着光平。“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知道,这也是一种暴力。”
光平一时找不到回应的话,视线停在纯子手中晃动的威士忌上。
又有客人进来,纯子换了一个姿势,露出跟接待光平等人时一样的笑容来迎接。客人是一名男子。男子在刚才学生情侣坐过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表情严肃,穿着一件合身的皮夹克。
光平从纯子的态度中推断此人是一名常客,纳闷自己却没有见过。这家酒吧的熟客他几乎都认得。
光平喝着酒,思考着为什么这名男子的面孔如此陌生,却想不出可信的理由。
一条狗在酒吧门前叫着。可能是刚才那条野狗吧,光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