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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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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子……”

“对不起,我是一个狡猾的女人。”说着,怜子缓缓闭上眼睛。

行伸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恐怕怜子很早——也许就在刚生下孩子后不久,便意识到萌奈不是自己的孩子了。她没让行伸察觉到一丝迹象,从始至终都完美地履行母亲的职责。“我就是这么自私又任性……没有一丁点负罪感……”话虽如此,行伸并不清楚怜子的真实想法。她也有难言之隐,不是吗?

没过多久,怜子离开人世。

与萌奈的二人生活即将开始,行伸更加混乱与不安。他坚信这个女儿是自己仅存的精神支柱,可他又怀疑生活是否真的可以这样继续。假如总有一天要说出真相,那还不如早点说。怜子的话正中要害,行伸的良心确实受到了谴责。自己所做的事真的是为萌奈好吗?到头来还不是只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萌奈真正的父母就在这世界上的某处生活着,行伸对他们的负罪感也一直没有消失。

答案无从寻觅,唯有时光不断流逝。正处于青春期的女儿敏感多思,不可能接收不到父亲的烦恼与纠结。就在发生“手机事件”的那一天,萌奈再也无法忍受父亲这沉重的念想,将积蓄已久的愤懑全部发泄。

那天之后,行伸一直很苦恼。到了最近,他开始觉得是时候对萌奈说出真相了。

今年年初,他决定去见泽冈他们。萌奈马上要升入初中二年级,两人已经几个月没在一起吃饭了。行伸说想面谈,泽冈没有拒绝。

爱光妇女诊所翻盖了新楼,泽冈和神原老了不少。神原不直接参与治疗,只做技术指导。行伸本想问问神原能指导什么,但忍住了。他并不打算翻旧账。

行伸简单说明了近况。泽冈和神原对于怜子的病故都很吃惊,神情悲痛。

“问题是我的女儿——取名为萌奈的这个孩子。”行伸说,“我直说了,受精卵确实是拿错了。我们并没有做检查,但在一起生活就知道,女儿不像我们。我感觉不到遗传基因上的关联。”

行伸看出两人的表情开始僵硬。神原哭丧着脸,双手抱头。

“请不要误会。”行伸说,“我并没有因此觉得我们当时的决定错了,我坚信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萌奈拯救了我和怜子,这个家得以再次幸福。怜子命数不长,但她还是度过了一段安稳而快乐的时光。现在怜子去世了,考虑到将来,我认为隐瞒真相不太好。”

“您要向您女儿说明真相吗?”泽冈以谨慎的口吻问道。

“如果这对她有好处的话。”

“您的意思是……”泽冈侧头表示不解。

“我女儿知道真相后,肯定会受到很大的冲击,那时我必须给予她坚定的支持,帮她渡过难关。只是,当她振作起来,想必心里还是会有疑问: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谁?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我已经决意挑明真相,自然需要告知部分信息,所以首先得了解情况。反过来说,如果不知道萌奈真正的父母是谁,我也很难对她开口。”

泽冈看着行伸,神情紧张。“您是要我说出那个受精卵的所有者,对吗?”

行伸直视对方的眼睛,说道:“我理应有权知晓。”

“可当时你们不是说,彻底忘掉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吗?”

“对外是这样,今后我无意公开,也会让女儿保密。我保证。希望你能告诉我。”

“如果我拒绝呢?”

“请不要拒绝,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行伸低下头,说了声“拜托了”。

“把事情闹大的意思是指……采取法律手段吗?”

“如果你们拒绝,我会考虑。”行伸注视着地毯。

室内陷入沉闷的死寂,行伸只能听到隐约的呼吸声,也不知是泽冈还是神原发出的。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泽冈说,“但是,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我们都不能侵犯患者的隐私。即使您要诉诸法律或向媒体公开,我也无意改变立场。希望您能理解。”

行伸抬起头,看到了泽冈的头顶。泽冈正双手抵着桌子,神原也在旁边低着头。

行伸想,他们大概已经认定他不会这样做。他的确无意公开事实。公开没有任何好处,只会伤害萌奈,说不定自己也会遭到抨击:明知有可能拿错了受精卵还选择把孩子生下来,如今又来找麻烦,太卑鄙了。

行伸叹了口气,说道:“那就没办法了。”

“您能够理解我们,真是太好了。”

“我不接受你们的说辞。其实我早就知道求你们也没用。”

“非常抱歉。”泽冈再次低下头。

行伸背负着徒劳感和无力感踏上归途。一想到萌奈,他便情绪低落。他完全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和女儿相处,自己又该怎么办。

行伸拜访爱光妇女诊所后过了三天,神原联系他说有要事相商,于是两人约定在行伸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今天和您见面的事,我没对泽冈说。”神原表情僵硬地开了口,“联系您是我个人的决定,希望您今后也不要对泽冈说起。”

行伸调整呼吸,说道:“你会告诉我,是吗?那个……受精卵的所有者是谁?接到你的电话后,我一直在期待。”

神原缓缓眨眼,略微颔首,从外套内侧拿出一个茶色信封,将其放在行伸面前。“姓名、住址和联系方式都在里面。”

“我可以现在就看吗?”

“请。”神原简短地答道。

信封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绵贯弥生”,此外还有住址和电话号码。

行伸吐出一口气,凝视神原,问道:“你为什么又想告诉我了呢?明明前几天你们还那么顽固。”

神原挑起一边嘴角,皱起了眉头。“泽冈和我立场不同。院长如果泄露了患者的个人信息,一旦曝光,损害的是机构的名誉。我个人擅自行动,只要我受到惩罚,机构的名誉不至于全失。”

“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神原轻轻点头。“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很烦恼。越是回想,越是确信自己犯下了错误。我满脑子都在想,让一个女人生下了别人家毫不相干的孩子,这可如何是好。我盼望着就这样无事发生,但又觉得不可能。我预感到,终有一天我将不得不通过某种形式承担起这个责任。听泽冈说汐见先生来电,我就想这一天终于到了。”

行伸将目光落在手中的纸上。“你觉得给了我这个,就算承担责任了?”

“不是的。”神原摇了摇头,“我没这么想过。相反,现在才是开始。”

“现在才是开始?”

“如何使用这份个人信息,是汐见先生的自由,一切由您决定。至于因此而造成的一切后果,则由我来承担,对此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与医生身份不符的低调而谦恭的措辞,传递出了神原的真情实意。

“我确实看到了你的诚意,也明白把这种东西交给外人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不会草率行事。采取行动时,我会联系你,当然也可能事后报告。”

“您能这么做,我感激不尽。说实话,我很在意,不过我不会干涉。一切都由您做主。”

“好,”行伸的表情逐渐柔和,“谢谢你。”

神原的表情却扭曲起来。“您还说谢……”他没再说下去。

行伸知道了萌奈的生母,但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无法马上给出答案。不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时,不可草率地去联系。思考过后,他决定先做个调查,了解一下对方住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无家人等。

行伸决定趁休息日前往神原告知的住址。他不打算与本人见面,姑且只确认一下住址。这样能一定程度上了解对方的生活水准。他推测此人应该不属于低收入阶层。爱光妇女诊所的治疗费用不低,更何况如果经济上不宽裕,又怎么会去做不孕治疗呢?

行伸没有猜错。对方住在一个清静的高级住宅小区,然而此处的名牌上写的不是“绵贯”。行伸又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这个姓氏。他困惑地在周围徘徊,这时附近的独栋住宅里出来了一个主妇模样的中年妇女。看她并无急事的样子,行伸叫住了她,说正在找一户姓绵贯的人家。

“绵贯家搬走了,”女人点了点头,“好几年前……可能十几年前就搬了。”

“您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吗?”

“没听说,但两人似乎离婚了。”

“离婚了?”

“先是绵贯先生搬了出去,绵贯夫人一个人住了一段时间后,把房子转手了。”

“孩子呢?”

主妇对行伸摇了摇头。“他们没有孩子,所以离婚才那么顺利吧。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打扰了。”行伸还想打听绵贯夫妇的为人,可惜缺少留住对方的借口。

他们没有孩子——这句话引起了行伸的注意。行伸想,这还真是讽刺。神原说他们从对方的两个受精卵里挑选发育状况良好的那个放进了保管库,准备把另一个处理掉。这个多余的受精卵被植入怜子体内,使她怀孕并生下了萌奈,然而那个理应状况良好的受精卵,最终却没能让绵贯弥生怀上孩子。

如果没有拿错受精卵,萌奈自然不会出生。要问这样是不是更好,行伸依然感到迷惘。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行伸给神原打电话说明了情况。神原自然不知道绵贯弥生离婚和搬家的事。

“手机号码可能没变,但我也不能贸然打过去,正在想到底该怎么办。”行伸说。

“我打过去也很奇怪。人家会怀疑为什么现在还来找她,毕竟我们最后一次打交道是在十五年前了。”

那是自然……行伸陷入沉默。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这时神原开口道,“也许能成功。”

“什么办法?”

“前几年机构改建的时候,我们销毁了一批已过保管期限的个人信息,但我可以不提此事,对绵贯女士说我们打算寄一些相关文件给她,想知道她现在的住址。如果用机构的固定电话打过去,我想对方不会怀疑。”

行伸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问神原能否帮忙。神原回答说能做的一定会尽力。

这个方法十分成功。几天后,神原发来邮件,里面写着一个位于世田谷区的地址。原来对方离婚后恢复了旧姓,现在叫花冢弥生。

行伸赶在下一个休息日去了一趟。地名叫上野毛,住址是公寓楼里的一个套间。公寓楼非常漂亮,感觉不是穷人能住得起的。问题在于,行伸连这个名叫花冢弥生的女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在公寓楼旁蹲点也无济于事。

他想到一个主意——委托信用调查公司。学生时代的一个朋友经营着几家餐厅,雇用新员工时曾用过类似服务。他决定请朋友介绍那家公司给他。

“你要调查谁?是你女儿有男朋友了吗?”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的朋友一脸坏笑的样子。

“怎么可能,那丫头还只是初中生呢。不是这个,是亲戚托我办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得知调查对象是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时,朋友一下子没了兴趣,语调随之平淡:“那家信用调查公司收费不低,不过工作细致,值得信赖。”

朋友把联系方式告诉行伸,行伸马上打了过去。先提朋友的名字再谈正事,接下来就好办多了。双方当天就见了面。行伸给出花冢弥生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委托对方调查其职业、爱好、人际关系等,凡是和这个人有关的信息都可以。

一周后,行伸收到了调查结果。报告书涵盖花冢弥生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从报告书可知,花冢弥生正在经营一家名叫弥生茶屋的咖啡馆,至今单身,没有固定交往的男性。

行伸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去拜访弥生茶屋。那天是他第一次来到自由之丘附近。

见到花冢弥生的一瞬间,行伸大感震惊,不再怀疑。待萌奈长大成人、再上点年纪之后,一定会成为这样的女人。萌奈和她的气质一模一样。也许是因为他和萌奈朝夕相处,才会感触颇深。

那天之后,行伸一有空就去弥生茶屋。当他开始和弥生进行比较私密的交流时,他意识到自己十分享受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

不久他开始想,如果这个女人能成为萌奈的母亲该有多好。她们是货真价实的母女,血脉相连,倒不如说本就应该生活在一起。

和她结婚,是否就可以实现这个想法?想到结婚,行伸立刻感觉门槛高了许多。弥生没有固定交往的男性,但未必会接受行伸的求婚。之所以单身,想必她有自己的人生观,更何况行伸还需要顾及萌奈的感受。

思来想去,他终于做出决定。

行伸趁打烊时进店,对弥生说有要事相商。也许是他脸上的表情过于紧张,弥生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害怕。

行伸说出爱光妇女诊所的名字,问弥生十五年前是否在那里接受过不孕治疗。

弥生露出吃惊的表情,目光闪烁,问行伸怎么会知道。

“是爱光妇女诊所的人告诉我的。出于某种理由,我一直在找你。我来这家店并不是偶然,而是为了见你,为了确认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从见面到现在,我一直都在说谎。”

“为什么要找我?”

行伸做了个深呼吸。他注视着弥生的眼睛,继续说道:“你可能是我女儿的母亲。”

弥生略微睁大眼睛,发出一声低呼。她应该无法理解刚刚听到的话。这也难怪。

“十五年前,我的妻子也在那家机构就诊,通过体外受精怀孕,但是很快我们就从院长和主治医生那里听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我妻子肚子里孕育的可能是别人的孩子。”行伸讲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起初弥生一脸困惑,听着听着,她的眼神逐渐严肃。

“两年前我妻子去世,在去世前她曾对我说,如果是为了萌奈好,可以告诉她真相。此后我一直很烦恼。最近,我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与女儿相处,于是我意识到是时候这样做了。我决定先调查受精卵的所有者,因为一旦说出真相,萌奈肯定想知道亲生父母是怎样的人。”说完这些后,行伸等待弥生的反应。他完全想象不出对方的态度,是悲伤,抑或是愤怒,还是……

弥生的嘴角浮现出笑容,问道:“那调查结果呢?”她的声音沉稳而温和,“汐见先生认为被拿错的受精卵的所有者,令爱的亲生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是一个优秀的女人。”行伸直视着弥生的眼睛,“我死去的妻子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至于你,如果是你生下我女儿,女儿应该也会很幸福吧。”

弥生笑容依旧,但目光忽然伤感。“院方什么都没对我说。”

“也许是因为那个受精卵原本打算处理掉,对方觉得没有必要解释吧。当然,我认为既然你们的孩子有可能在别处出生,对方还是有义务说明的。主治医生姓神原,如果你想找他问个明白,我可以从中牵线。”

弥生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答道:“我会考虑一下。”不过直到最后,她也没说想见神原。或许她觉得,事到如今再听对方解释已无关紧要。相比之下,她更想见萌奈,她问行伸是否可以。

“如果你想见她,我无权拒绝,不过考虑到女儿的心情,希望你慎重行事。”

“嗯,我也这么想。知道真相后,她本人受到的冲击会比我大,因此我不认为可以马上见面。时机由汐见先生来定,但我认为慢慢来,多花点时间会比较好。”

“我打算什么也不说,把女儿带来这里。如果她愿意亲近你,开始喜欢你,那就再好不过了。”

弥生苦笑起来,歪了歪头。“能那么顺利吗?”

“不能吗?”

“不要小看十几岁孩子的敏感程度。再说了,正因为令爱与你想法不合,你才会如此苦恼,不是吗?”

弥生的话一针见血。行伸无言以对,陷入沉思。

“我觉得耍花招不太好。如果早晚要说出真相,就应该在我们见面之前说清楚。如果你打算什么都不说就带她来见我,那么以后也别说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选择不对女儿说出真相?”

“这是汐见先生的选择。”

“那她永远也不会认你做母亲,这样好吗?”

“没办法。养育令爱的是你们夫妇,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见弥生神情落寞,行伸也很难过。“我准备对女儿说出真相。她可能会很受打击,但真相也会让她有所收获。如果她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母亲,而且是这样一位优秀的女性,肯定会受到鼓舞的。”

“我明白了。”弥生低下头去。她保持着这个姿势静止片刻后,抬头莞尔一笑,用双手捧住面颊,“我可以说我现在的真实感想吗?”

“请讲。”行伸困惑地说。他也很好奇。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弥生的双眸熠熠生辉,“我早就已经放弃了生育,在爱光妇女诊所的第三次治疗是我最后的努力。我和我当时的丈夫谈过,这次不行的话就分手。结果确实没成功,所以我们离婚了,从此我再也不想这些,直到今天。我觉得没有孩子的人生也不坏,可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孩子——不是比喻,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竟然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除了说像做梦一样,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真是梦,我希望永远不会醒来。不过,”她眨了眨眼,继续说道,“我还是很想自己生啊。生下孩子,给她哺乳,看她长大,感知育儿的不易,体会她一天天成长的欣喜……”

弥生的语气听上去很沉着,然而在行伸看来,那是她心灵的呐喊。她的心想必快要被懊悔和遗憾撕裂。行伸轻轻点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弥生问有没有照片,行伸掏出手机。他存有几张萌奈的照片,但都是旧照,最近没有机会拍。最新的一张是萌奈上初中前买学生制服时拍下的。

弥生闭上眼深呼吸后才开始看。她倒吸一口气,随即脸色发白,眼眶迅速泛红,只片刻便满盈泪水。弥生用纸巾按着眼角,向行伸道歉:“对不起,她太可爱了,看起来也很聪明。由我来说这种赞扬的话可能有点奇怪,但我想这一切都归功于你们精心的养育。”

“谢谢。”道谢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涌到了行伸的嘴边,“我会努力让你们早日相见。”

弥生摇了摇头,表示不用勉强。“我只要能看到萌奈的身影就满足了,远远看着也行,比如上下学的路上。”

“有一个地方比上下学的路上更好。”萌奈上初中后开始打网球,学校的网球场从校外也能看到。

那天他们就聊到了这里。行伸怀抱着一种成就感,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但同时又感到一阵虚脱。他感觉自己已踏上一条不归路。与萌奈的分离也许就在前方,但他应该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这么做没错吧?回家路上,行伸问了一遍又一遍。探问的对象不用说,自然是怜子。他总觉得彼岸的她正温柔地朝自己点头。

花冢弥生的态度着实令行伸吃惊。自己的孩子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于某地出生,生活在这个世上——这种事可能会发生在男人身上,但通常不会涉及女人。说出真相前,行伸完全可以想象弥生会如何怒不可遏。夫妇二人并非有意为之,但行伸已做好准备承受对方因夺子之恨引发的怒火。出乎意料的是,弥生自始至终都异常冷静,甚至还顾虑到行伸和萌奈的心情。

行伸再次觉得有必要对萌奈说出真相。他确信,让女儿知道自己与品格如此高尚的人有血缘关系,对她必有好处。

话虽如此,这件事还是对弥生造成不小的冲击。弥生茶屋临时歇业三天,常客说是因为店主身体欠佳,不过按弥生的说法,只有最初两天是身体不舒服,最后一天则是因为外出。她去了萌奈的学校,看萌奈练习网球。

弥生茶屋打烊后,店里只剩下行伸与弥生两个人。弥生按着胸口,说道:“我好感动。我当年放弃的那个孩子在茁壮成长,像小鹿一样神气地满场奔跑。我总觉得眼睛都花了,无法好好直视她,可又怎么都移不开视线。”

弥生说怕被怀疑,所以没拍照片。

“不过,我把她的样子牢牢地刻在心里了。要是在某处擦肩而过,我有自信一定能认出她。”弥生自豪地说。

即使远远地看过去,也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母女间的血缘关系。

“我得减肥。”弥生又说,“汐见先生已过世的妻子肯定很漂亮吧?要是萌奈发现自己真正的母亲皮肤松弛,还是个胖胖的阿姨,肯定会失望的。”

行伸表示弥生一点也不胖,没有必要操那个心,但弥生不认同。“请你给我留出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我要减掉十公斤。”说着,她按摩起脸来,眼神极其认真,“我还有一个请求。”

弥生说想做一次亲子鉴定,倒不是怀疑什么,但她还是希望得到医学上的证明。“十五年前不也是医生操作失误吗?我只想确定这次真的不会再错了。”

这话合情合理,亲子鉴定迟早要做。行伸答应了,心情却十分复杂。

是否该做亲子鉴定——这是在萌奈年纪更小、怜子还在世的时候,行伸就一直在考虑的问题。他始终没能下定决心。他清楚这个孩子没有继承他与怜子的基因,但仍对确定事实真相心怀抵触,因为他还没有做好接受现实的心理准备。

鉴定结果不出所料。萌奈是弥生女儿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是行伸女儿的概率则为零。

行伸觉得颇为讽刺。他为鉴定提交的是萌奈的脐带。这原本是连接萌奈与怜子的纽带,如今却成为两人并无血缘关系的铁证。

当务之急是在何时、如何告知萌奈,为此行伸很是苦恼。父女之间的关系依然紧张,平日里根本没怎么好好说过话。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其实你不是亲生的”,萌奈一定会胡思乱想,认为怪不得爸爸不爱她。行伸希望与女儿互通心意,但又想不出办法,因而十分焦虑。

没想到不久之后,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弥生遇害了。

行伸脑中一片空白,原本描绘的理想蓝图彻底碎裂。他已经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萌奈真相。得知真正的母亲遇害,会对她的人生有益吗?

弥生遭遇了什么?是谁杀害了她?行伸毫无头绪。

说到弥生在健身房和美容院入会的理由,他倒是心里有数。为了迎接与萌奈相见的那一天,弥生正在努力使自己变得更年轻、更美丽。这份苦心令行伸胸口发烫。

松宫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只要你不说,真相永远无法大白,一切都取决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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