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贯从里屋出来,他穿了一件运动衫,外面套着夹克。女子穿着风衣跟了出来,大概是想一起去。
“这张可以吗?”绵贯递出名片。
松宫道谢后,收下了名片。上面印着一家著名制药公司的名字,职务是营销部长。
“几年前,我在新闻上见过贵公司,因研发抗癌新药而出名。原来你在这么厉害的公司工作啊。”松宫说道。
“多谢。”绵贯说着,却并未表露出喜悦之情。
“我们还有别的事想问你,请留步。”松宫将名片收进口袋,笑着对女子说。
“啊?可是……”她不知所措地看向绵贯。
“拜托了!”长谷部语调轻快,身体却抢先一步,不由分说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好了,绵贯先生,我们走吧。”松宫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我跟他去一下。”绵贯脸色阴郁地跟上松宫。
“这栋公寓很不错,你是什么时候搬来的?”进入电梯后,松宫问道。
“五年前吧。”
“买的吗?”
绵贯轻轻摆手,连声否认。“租的。之前的房子两个人住太挤,所以就匆匆忙忙地搬到这里来了。”
“这么说,你是那时再婚的?”
“不算再婚……是开始同居。我们没有登记。”
“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绵贯苦笑着耸了一下肩,“硬要说的话,我是被上一次婚姻吓怕了。”
“这样啊。”松宫附和一声,结束了这个话题。没有必要在这里打听敏感的事。
出了公寓,松宫提议去超市里的家庭餐馆,绵贯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因为是星期六,进店后他们才发现有很多客人带着孩子。服务员问能否在吧台将就一下,松宫回答说没问题。于是两人在吧台前并排坐下,点了可续杯的咖啡。
“我们开始吧。”松宫面向绵贯,“关于花冢弥生女士……”
绵贯神情戒备。“她怎么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异常,反倒让人觉得,刑警突然来访并说出前妻的名字,如此戒备是理所当然。
“她去世了。”
“啊?”绵贯面色凝重,“什么时候?怎么会这样?”
“前天晚上的事。她开了一家咖啡馆,你知道吗?”
“我记得是在自由之丘。”
“昨天上午,有人发现她倒在店里,背后被刺了一刀。我们认为是他杀。”这些内容已在新闻里播报过,不过并未声张,绵贯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弥生她……”低语至此,绵贯再也说不下去,眼眶逐渐红了。他的反应丝毫不像在表演,如果是,只能说他的演技太高超了。
“我们还没抓到凶手,现在正在调查。希望你能协助我们。”
绵贯连连眨眼,面颊微微颤动,随后微张双唇:“当然,能做的我都会做。可是我们已经离婚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
“最近你们完全没有联系吗?”
“有十年左右没联系了。不过,”绵贯用指尖挠着额头,“大约一周前,她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很吃惊,因为真的太久没和她联系了。”
“她为什么来找你?”
“说是有话要和我说,问我能不能见个面。我问她关于什么,她说见了面再谈。”
“那你们见面了吗?”
“见了。上星期六,在银座的咖啡馆。”绵贯报出店名。那是一家位于银座三丁目的名店。
“你们聊了什么?”
“她先是问了我的近况,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再婚什么的。”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照实说了。工作没变,和一个女人同居但没登记结婚。她说我找到了好女人,真不错。”
“然后呢?”
“然后……”绵贯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眼珠不停地转动。
“花冢女士没说她自己的情况吗?”
绵贯点了点头。“我问了一些。”
“比如呢?”
“‘你在自由之丘开了家咖啡馆吗’之类的。她说一开始很辛苦,现在总算是比较顺利了。听她说话的时候,我很佩服她身上的活力。明明没有做生意的经验还去开店,如果是我可不敢,想都不敢想。她叫我务必去一次店里,所以我和她约好过几天就去……”说到这里,绵贯咬住嘴唇,也许是对无法赴约感到遗憾。
“其他还说了什么?”
“基本上就是这些。”
“真的吗?”松宫不禁感到困惑,“只为这么点事,她会特地约已经分手的前夫出来吗?”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没提到男人吗?比如,有正在交往的人吗?”
“她没提这种事。”绵贯歪着头,像是在犹豫如何开口,“后来我们天南地北地闲聊一通,互相表示时隔多年又能说上话真是太好了,今后也要在各自的道路上继续奋斗,然后就互相道别了。”
“这样啊……”松宫凝视着记事本摊开的空白页。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内容,于是他追问道:“听你刚才说的这些,感觉你们的关系并不差。恕我失礼,是什么导致你们离婚的?”
绵贯皱着眉缓缓开口:“解释起来很难。简单来说,她已经感觉不到婚姻的好处了吧。弥生的学历很高,在职场小有成绩,可我只希望她好好持家。她听了我的话,趁着结婚就辞职了,却对家庭主妇的角色渐渐感到不满足。如果有小孩,情况可能会不一样,但我们没能拥有。我也觉得她和社会脱节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我们决定一起回到原点。”
松宫单身,但他可以理解绵贯娓娓道来的这番话:在这个国家,无论处于哪个时代,都有人支持将女性禁锢在家庭里。女性一旦失去机会,就很难重拾工作。
“也许弥生是想向我报告近况。”绵贯补充道,“她可能想告诉我,听说很多女人离婚后生活艰难,但她没有。她想向我证明,离婚是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候?”
“谁知道呢,因为某种契机突然想起来了吧。”
松宫在记事本上记录着,心中难以释然。他能理解绵贯所说的,但他的疑问并没得到解答: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候?
“花冢女士每天都过得如此充实,为什么会被人杀害?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线索?”他问绵贯。
绵贯摇了摇头。“完全没有。上周见面时,弥生看上去很快乐,我没听她说起任何负面消息。我倒想请你告诉我,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绵贯言辞恳切,态度中感觉不到表演的成分。
松宫从内侧口袋取出折叠成小块的纸。这是加贺交给他的名单,花冢弥生的手机中有记录但还未判明身份的人都在其中。松宫展开纸给绵贯看,问是否有认识的人。
绵贯瞥了一眼,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这些人我完全不认识,我也不可能清楚弥生现在的人际关系。”
“好的,我也是为了保险起见。”
“稍等,我能再看一眼吗?”见松宫正要重新叠起名单,绵贯说道。
“当然。”松宫把纸递给他。
绵贯仔细打量名单后,说了声“不好意思”,把纸交还给松宫。
“怎么了?”
“没什么。”绵贯面露浅笑,“她还真是了不起,十多年里竟然建起这么一张我完全陌生的人际关系网。果然,她不是那种只会闷在家里的女人。”
松宫不知如何回应,默默地把名单收回口袋。这时,他看见长谷部进了餐馆,随后来到自己身旁坐下。他重新握住圆珠笔。“最后一个问题,能否告诉我你前天做了什么?在公司工作到几点?”
“前天?”绵贯声音低沉地说道,“就是弥生遇害的那一天吧。”
“这也许会令你不快,但我们需要向每个人确认。对不起。”
“没事,这是你们的工作。我想想,前天是星期四吧。那天我准时下班,后来参加公司聚餐。”根据绵贯的叙述,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聚餐地点是新桥的一家酒馆,他和同事常去。那天晚上九点多散场,绵贯到家时快到十点。从新桥到丰洲,时间上也算合理。
“好的,今天就到这里。以后可能还会有事找你,到时请多多关照。”
“已经问完了吗?”
“是的,非常感谢你的协助。”松宫从椅子上起身,递出名片,“如果想起什么也请联系我,这样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好的。”绵贯接过名片,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松宫。
“怎么了?”
“刚才的电话……说马上送货上门的那个,是你打的吧?”
松宫见已暴露,便痛痛快快地道了歉:“对不起,我们这边也有很多难处。”
“算了,没关系。不过我想告诉你,”绵贯紧盯着松宫的眼睛,“我没有杀弥生。我没有任何杀她的理由,对她只有感激之情。我们分手了,但那段婚姻非常幸福。”
松宫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说道:“我记下了。”
绵贯点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就告辞了。”
“非常感谢。”松宫低头致谢,旁边的长谷部也站了起来。
目送绵贯出店后,两人坐了下来。
“怎么样?”长谷部问。
松宫皱起眉头。“很遗憾,没问出什么重要的信息。”
听松宫转述完绵贯的话,长谷部也兴致缺缺。
“我还是很在意。”松宫说,“想向前夫报告自己生活不错、自食其力,这可以理解,但应该在店铺刚刚开张或生意步入正轨的时候报告。弥生茶屋的经营状况在好几年前就稳定下来了,她为什么现在才来报告?”
“会不会其实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一直拖到了现在?”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法反驳。”松宫一口气喝完彻底冷掉的咖啡,“对了,从夫人那里打听出什么了吗?”
“那位夫人说她不是绵贯先生正式的妻子。”
“我听绵贯先生讲,他已经被婚姻吓怕了。”
“绵贯先生似乎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两人都在工作,他也帮着做些家务。”长谷部告诉松宫,这位事实上的夫人名叫中屋多由子,在一家养老院工作。她说自己的工作时间不规律,但绵贯能够包容这一点,她十分感激。
松宫瞬间明白过来。绵贯肯定从上一次婚姻中吸取了教训,学会了尊重伴侣的独立性,抑制了将对方束缚在家里的想法。“制药公司营销部的部长和护工……他们的年龄差距似乎很大,是在哪儿认识的?”
“是在夫人打工的时候认识的。”
“打工?难道是陪酒?”
“正确。”长谷部竖起食指,“在上野的一家夜总会。绵贯先生经常去那家店谈生意,一来二去就熟了。”
“你倒是打听得挺清楚。”
“我觉得突然打听前天的事不太好,就先聊了一堆家常。听夫人说,绵贯先生那天晚上十点之前就到家了。她早上就知道当天有场公司聚餐,丈夫会晚点回来。”
松宫点了点头。既然他们常去新桥的酒馆,应该很容易确认不在场证明。他拿着账单起身,暗暗告诉自己:调查才刚刚开始,线索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到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