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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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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亭旅馆“辰芳”的退房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今天最后动身的是一对来自保加利亚的老年夫妇。两人身材高大,并排在换鞋处一站,衬得玄关有些拥挤。

芳原亚矢子走到格子门外等待两人。天空湛蓝,空气干燥,此时最适合享受秋日出游的快乐了。

来自异国的夫妇也走出旅馆。那位先生满面春风,用英语对亚矢子说着什么。如果亚矢子没听错,对方说的应该是:“非常感谢,料理很美味,我们享受到了优质的服务。”于是亚矢子也用英语答道:“客人满意是我们的荣幸,请务必再度莅临。”这些话近年来几乎每天都挂在嘴边,所以亚矢子对答如流,只是对发音没什么自信。

“fuku,”那位太太说,“很好吃。”她说的是河豚。昨晚他们追加了双份河豚刺身。

“谢谢。下次我会为两位准备十人份。”

夫妇二人笑了,应该是听懂了这句玩笑。

“再见。”那位先生说完,与妻子并肩离开。亚矢子低头致意,然后目送他们离去。

这时,和服衣襟下响起手机的来电提示音。亚矢子看了看液晶屏,上面显示“户田医生”。她倒吸一口凉气,一丝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掠过。“您好,我是芳原。”

“我是户田。请问现在方便通话吗?”一个低沉的男声问道。

“可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刚才病人说胸口痛,痛感比平时强烈。我做了常规处理,现在情况还算比较稳定。不过,”户田继续说道,“考虑到这几天病情的变化,我有事想先和您商量。您今天能过来一趟吗?”

“没问题。”亚矢子立刻答道,“我现在马上过去,可以吗?”

“那太好了。我和护理中心沟通一下,您过来的时候和工作人员打个招呼就行。”

“好的。”

“我在这里等您。”

“多谢。”亚矢子挂断电话,做了个深呼吸。户田想商量什么?那个人的病情已不可能好转,或许是时候做最坏的心理准备了。

亚矢子回到旅馆,寻找副经理的身影,只见他正在前台和员工说话。听完她的说明后,副经理白净的脸一僵,只说了一句“这样啊”。此时此刻,想必他也不好随意发表感想。

“听医生的语气,不像两三天能解决的事情,我想还是先做些准备比较好。你整理一下发生紧急情况时需要联络的名单吧。”

“明白了,我会处理。”

“拜托了。”

亚矢子打开前台内侧的门,穿过办公室,进入走廊。这条走廊穿过辰芳,通向旅馆背后她自己的家。

她回房间换上长裤,走出玄关,招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出租车进入二十二号县道后便一路南下,路上花了二十多分钟。平时亚矢子会自己开车,但今天她没有心思悠闲地握着方向盘。

亚矢子从包里掏出手机拨号,两次呼叫音后电话便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胁坂法律事务所。”一个女声说道。

“百忙之中打扰,非常抱歉。我姓芳原。请问胁坂律师在吗?”

“胁坂外出了。您有急事吗?”

“倒也不算。等他回来后,您能否转告有一个姓芳原的人来过电话?”

“好的,没问题。”

“拜托了。”亚矢子挂断了电话。她知道胁坂的手机号码,不过胁坂可能正在面见客户,她不想打扰对方。

亚矢子眺望窗外,思绪万千。她试着想象户田将要告诉自己的事,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又转念一想,堂堂辰芳的老板可不能因为父亲生病而惊慌失措,毕竟人生在世,难逃一死。

出租车驶过小桥,在十字路口右转,一栋白色建筑很快映入眼帘。这栋楼高大方正,的确很有大型综合医院的气势。

亚矢子在正门前下车,大步踏入医院。缓和医疗楼的入口在右后方的走廊尽头。她乘电梯来到三层,向护理中心的柜台走去。身穿淡粉色制服的年轻护理师抬起了头。

“您好,我姓芳原,户田医生说有事要和我商量。”

“请稍等。”护理师拿起手边的话筒,交谈两三句后,仰起头看着亚矢子说道,“户田医生请您去谈话室等他。”

亚矢子点点头。谈话室就在旁边,明亮宽敞,窗外的风景相当不错,屋中桌椅也十分雅致。院方的确体贴,这样患者与探病者能够尽可能舒适地度过所剩无几的谈话时间。

一组人正围坐在靠窗的桌子前:一个老妇人坐在轮椅上,三个看起来年轻一些的女子前来探望。老妇人笑得很开心,没有表露丝毫悲观的情绪。

亚矢子在离她们稍远的地方坐下,身着白大褂的户田刚好从电梯间走来。亚矢子从椅子上站起身,向他点头致意。户田默默还礼,指了指走廊,示意换个地方。走廊尽头有一间面谈室。

“见过您父亲了吗?”户田边走边问。

“今天还没有。刚才在电话里,您说情况还比较稳定。”

“确实是这样,不过……”户田有些吞吞吐吐,没再说下去。

面谈室里只有一张小桌子,两人隔桌面对面坐下。

“今天叫您过来,是想说一件重要的事。”户田用郑重的语气开口道。他表情温和,但面色凝重。

“嗯。”亚矢子紧盯着医生的眼睛。

“如您所知,您父亲已经时日无多,我们正在尽力用护理替代治疗,以缓解病人的痛苦和不适感。”

“我明白。”

“我们还在不停地尝试新药物,并根据病人的情况进行调整,”户田继续说道,“但我感觉可能已接近病人的极限。您恐怕将要面临最终抉择了。”

“您的意思是……”

“很多癌症晚期患者临终时都会经受极强烈的痛苦。我想向您说明的是,到了那时,我们可以尽力帮助您父亲安稳地走完最后一程,而不必延长他忍受痛苦的时间。”

“具体要怎么做?”

“具体而言,需要使用镇静剂。我们将用镇静剂降低患者的意识水平,并维持这种状态。简单来说,就是让您父亲陷入睡眠状态。”

“您是说,让父亲服用安眠药?”

“患者在那种状态下,恐怕已经无法服用任何药物,我们会采用注射的方式,在输液时掺入药物。患者的意识水平不会大幅降低,初期先以浅度降低为目标。”

“浅度?”

“对。您做过胃镜或大肠内视镜检查吗?”

“没做过……”

“插入内视镜相当痛苦,所以只要患者提出要求,医生就会在检查前使用镇静剂,浅度降低患者意识水平。患者不会陷入熟睡,而是处于恍惚状态,被呼叫时能清醒过来。我们可能会说‘发现息肉了,请醒醒’。”

亚矢子理解了户田的意思。“原来有这种方法啊。确实,这样做的话病人会轻松些。我想和他说话的时候,把他叫醒就行了。”

“您可能会想,早点告知这个方案不就好了,但不好意思,事情没那么简单。”户田双手在桌上交握,“健康人听到呼叫后能醒过来,但您父亲的状况就不好说了。我们一般以轻微降低感知力为目标,但也有很多人就这样一直没能恢复意识。”

“没能恢复是指……”

“没错。”户田点点头,“持续睡眠,在接近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停止呼吸。”

亚矢子舔了舔嘴唇,不由得呼吸一滞。“从使用镇静剂到病人最终停止呼吸,大约能坚持多久?”

“因人而异,一般能撑几天,但也有第二天就去世的。”

比想象中更快。

“您是指……安乐死?”

“不是。”户田斩钉截铁地说,“安乐死的目的是加速死亡,而镇静剂的根本目的是缓解痛苦,通常情况下,病人不会因使用镇静剂而提前死亡。有必要采取这种措施的患者原本就时日无多,我们希望他们能平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父亲已经到了那个状态吗?”

“还没有,但总要面对的。到时如果您父亲不太痛苦,自然是件幸事,但我想先向您征求意见。”

“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说过。毕竟告知此事等于对患者宣布‘大限已近’,也极可能让患者对将要遭受的痛苦心生恐惧。只要患者没说感到剧烈疼痛,我是不会主动提的,但这个时机真的很难把握。如果一直拖延,过度疼痛可能导致患者思考能力衰退,诱发名为‘谵妄’的认知障碍,我们便很难再确认患者本人的意志。”户田的语调很平淡,也没有刻意夸张,反倒显得事态严重。

亚矢子长出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我该怎么做?”

“首先我要向您确认两点。第一点,如果您父亲本人希望用镇静剂,您是否同意?”

“必须征得我的同意吗?”

“不,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家属的意愿。”

“也是,父亲只有我一个亲人了。我希望尊重父亲的意愿。”

“明白了。第二点,使用镇静剂时您是否需要在场?如果需要,我们会尽量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到了使用镇静剂的阶段,患者已经相当痛苦了。如果本人要求使用镇静剂,我们会尽快注射,但如果家属希望在场,我们会尽力缓解病人的痛苦,等家属赶来。所以我要和您确认一下。”

亚矢子自然无法二十四小时都陪在父亲身边,不,应该说不在医院的时间居多。从辰芳到这里最快需要二十分钟左右,考虑到父亲必须忍受剧痛,这时间绝对称不上短。于是,亚矢子缓缓摇了摇头。“我不在场也没关系,请早点让父亲解脱。”

“不是解脱,是消除痛苦。”户田似乎不希望亚矢子总把使用镇静剂与安乐死混为一谈。“那么,我们会在确认您父亲的意愿后,判断是否注射镇静剂。”

“好的。还有什么需要提前告知我吗?”

“我想想。”户田眨了眨眼,“我再重申一遍,注射镇静剂后,有很多人无法恢复意识,您可能再也无法和您父亲说话了。想告别的话,要在这之前。”

亚矢子发出一声低呼。“这倒也是……”

“如果有什么话想对您父亲说,或是想让他见什么人,要尽早安排。”户田略微向前探身,打量着亚矢子的脸。

“我明白了。”亚矢子答道。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嘴里发干。

告别户田后,亚矢子离开面谈室,朝父亲的病房走去。她反复咀嚼着户田的话,切实地感到离别的时刻已步步逼近。

她来到病房前,靠近滑动门侧耳细听,什么也听不见。她松了一口气。上一次来时屋里传出了剧烈的呻吟声,令她心痛不已。

亚矢子敲了敲门,拉开滑动门,只见父亲真次躺在床上。亚矢子原以为他睡着了,却发现他空洞的双眼正茫然注视着天花板。这时,真次像机器人一样缓慢而僵硬地转向亚矢子,嘴半张着,好像发出了什么声音。

亚矢子笑着走近病床。“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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