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人和岳父的关系向来不好——她突然想到信上的这句话。
这是事实。
花惠的母亲克枝独自经营一家规模不大的居酒屋。她的父母早逝,她很希望自己可以开一家店,所以就去酒店上班,拼命存钱。三十岁时,她终于开了那家居酒屋。
町村作造是经常去居酒屋的客人之一。当时,他是一家经营皮包和首饰的公司的业务员。他对克枝说,总公司在东京,但工厂在富山,所以每周都会来富山几次。
两个人很快就密切来往,进而有了男女关系。作造经常在克枝租的房子留宿,又自然而然地结了婚。他们没有办婚礼,也没有宴客,甚至没有搬家,只是作造搬进来和克枝同住而已。克枝经常叹息:“我看男人太没眼光了,只是因为憧憬结婚,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
结婚半年后,作造的公司被人检举违反商标法。富山的工厂生产的都是国外知名品牌的仿冒品,在东京和大阪的饭店以特卖会的方式销售。
公司当然倒闭了,但作造向克枝隐瞒了好几个月,迟迟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对于不再去东京这件事,他解释说,因为目前调到负责工厂生产的职位。当克枝得知事实时,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
克枝在居酒屋一直工作到分娩,当生下孩子,可以下床活动后,又立刻背着女儿开店做生意。
花惠曾经问她,为什么不叫作造带孩子?母亲皱着眉头回答:
“一旦这么做,他就有理由不出去工作了。”
克枝说,作造这个人只想偷懒。
虽然他曾经外出工作,但并没有持续太久。在花惠的记忆中,从来没看到父亲认真工作过,甚至完全无法把他和工作联想到一起。他不是躺着看电视,就是去打小钢珠,或是在喝酒。花惠放学后去克枝的店时,有时候会在还没有开始营业的店内,看到作造坐在吧台前一边喝啤酒,一边看职业棒球比赛。光是这样也就罢了,只要克枝稍不留神,他就会溜进吧台,从手提式小金库里偷一万元纸钞。当花惠用力瞪他时,他总是露出无聊的笑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花惠不要说。
他不去工作赚钱,还整天玩女人。不知道他去哪里认识了那些女人,整天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女人偷腥。克枝之所以没有提出离婚,是为了女儿着想。因为担心别人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女儿。花惠高中二年级的冬天,克枝病倒了。她得了肺癌,医生说,很难以手术治疗。
花惠每天都去医院探视,母亲一天比一天瘦弱。有一天,克枝确认四下无人,叫花惠回家后去冰箱找腌酱菜的容器。
“里面有存折和印章,那是我为你存的钱。一定要藏好,绝对不能被你爸爸发现。”
母亲显然在安排身后事,花惠哭着求她不要去想这些事,要赶快好起来。
“嗯,妈妈也会努力。”克枝无力地笑了笑说。
花惠回家之后,打开了冰箱,发现酱菜容器的底部藏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放了存折和印章。存折里有一百多万。
那时候,作造和别的女人住在一起,很少回家。花惠不知道是怎样的女人,也不知道她的电话。
有一天,作造为无足轻重的事打电话回家。
花惠在电话中说:“妈妈得了肺癌,快死了。”
作造沉默片刻后问:“住在哪家医院?”
“不告诉你。”
“你说什么?”
“人渣。”说完,她挂了电话。
那天之后,不知道作造怎么找到了医院,他去医院探视了克枝几次。花惠从克枝口中得知了这件事,但并没有多问,因为她根本不想知道。
克枝很快就离开了人世,当时还不到五十岁,但正因为年轻,所以癌症才会恶化得很快。
在左邻右舍和居酒屋老主顾的协助下举办了葬礼,花惠再次了解到,克枝深受大家的喜爱。作造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消息,也在葬礼上现了身。看到他一副自以为是丧主的样子,花惠难掩内心的憎恶,直到最后都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那天之后,作造每天晚上都回家,但三餐都在外面解决。花惠每天晚上做一些简单的菜,独自吃晚餐。
天一亮,作造就不见人影。每隔几个星期,矮桌上就会有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装了钱,似乎是给花惠的生活费。
花惠完全没有任何感激,她知道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作造让某个女人继续经营克枝留下来的那家居酒屋,花惠也知道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那是心爱的妈妈留下来的店——花惠无法原谅他。
高中毕业后,花惠就搬离了家里。她去神奈川县一家电器零件厂上班,虽然知道会在工厂的生产线工作,她对这份工作也没有兴趣,但关键是那家工厂提供女子宿舍,她一心想要离开父亲。她没有告诉作造自己工作的地点和宿舍的地点,在毕业典礼的两天后,寄完行李,自己又带了两大袋行李走出了家门。作造那天也不在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居住多年的房子。这栋不大的独栋房子是克枝恳求房东用便宜的房租出租给他们的,到处都是不忍目睹的破损。虽然发生了很多不愉快,但也有不少回忆,也似乎可以听到克枝的声音。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不知道有多好。她诅咒着作造。
花惠转身走向车站。这辈子再也不要回到这里,再也不想见到那个男人。她暗自发誓。
接下来的十几年,她的确没有和作造见面,她对史也说,父亲可能还活着,但不知道他的下落。谁知道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富山县的町公所为町村作造的扶养问题打电话来家里,刚好是史也接的电话。他得知作造是花惠的父亲,甚至没有和花惠商量,立刻答应要接来同住。花惠得知这件事后,罕见地责备了丈夫。
“不要理他就好了,他根本没资格当父亲。”
“这怎么行呢?町公所也很为难。”史也坚持说要去和作造见一面。
于是,他们去富山县的旧公寓见了父亲。作造已经满头白发,骨瘦如柴,看着花惠的眼神满是卑微。
“对不起。”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又看了看史也说,“太好了,你好像过得还不错。”
花惠几乎没有开口。她有一种预感,觉得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憎恨将再度燃烧起熊熊大火。
回到东京后,史也提议要把作造接来同住,但花惠强烈反对。她说,宁死都不愿意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是你唯一的父亲,为什么说这种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因为他吃了多少苦。总之,我绝对不愿意,如果你非要接他来同住,那我和小翔搬出去。”
经过一番争执,史也终于让了步。虽然不会住在一起,但会把他接来东京,提供经济上的援助。
花惠很不情愿地同意了。他们决定了援助的金额,也对作造居住的地点有所限制。花惠绝对不愿意让他住在自己家附近,所以在北千住找了一间公寓。虽然屋龄有四十年,已经很破旧了,但花惠仍然觉得让作造住太浪费了。
如果当时不接受史也的意见,断绝和作造之间的关系,不知道现在是怎样的情形。
花惠摇了摇头。想这些事也没用,因为时间无法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