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搞不懂,史也怎么会在那种笨女人身上晕船?”
在这个问题上,妙子不允许别人反驳,否则等于在火上浇油。有一次,由美忍不住说:“有什么关系嘛,只要哥哥喜欢就好。”没想到妙子反唇相讥:“我是因为不忍心眼看着他越来越不幸,你真是无情。”然后喋喋不休地数落了她很久。那次之后,无论母亲说什么,她都左耳进,右耳出,只说:“是啊,是啊。”
史也和花惠五年前结婚,既没有举办婚礼,也没有摆设婚宴,只是某一天突然去登记结婚。由美接到妙子的电话,才知道这件事。妙子在电话中怒气冲冲地问:“他说他们登记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久之后,史也就带着花惠回家了,一看到媳妇,父母立刻察觉到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花惠怀孕了,已经八个月了。
他们原本只是玩玩而已,没想到对方怀孕了,很有责任感的史也决定娶她——父母只能这么解释。听说这件事后,由美也这么认为。
妙子认定花惠是迷惑儿子的坏女人,对她的第一印象就很差。
由美并不是无法理解母亲的心情。虽然平时很少来往,但参加丧事时会见到花惠,每次都忍不住纳闷,哥哥为什么会娶这个女人,只是这种感觉不像妙子那么强烈而已。花惠不太机灵,也很粗心大意,无论做什么事都丢三落四。每次看着她的举手投足,都忍不住让人心浮气躁。
但是,她的个性很不错,温柔婉约,待人也很亲切,最重要的是,可以感受到她很爱史也,凡事都以史也为优先,几乎放弃了自我。也许史也认为自己是研究人员,需要这种类型的妻子。
由美很清楚,妙子对花惠的不满不光在于她本身。妙子经常说花惠“没家教”,也是因为她父亲的关系。
由美对花惠几乎一无所知,因为史也绝口不提花惠的事,只知道她似乎没有家人,所以一直隐约觉得花惠是举目无亲的孤儿。
没想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她的父亲住在老家富山县。在由美的父亲去世半年后,妙子在电话中告诉了由美这件事。
“我太惊讶了,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要把花惠的父亲接去他家同住。我一开始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听妙子说,町公所为了节省低收入户补助的开支,调查了低收入者的家属,发现其中一名低收入者的女儿在东京嫁给了一位医生。那个女儿当然就是花惠。
“什么意思?哥哥要照顾他吗?又不是亲生父亲,根本没有照顾他的义务啊。”
“我也这么说,但他说,已经决定了。他很顽固,根本不听我的话。”母亲在电话中叹着气。
不久之后,史也把花惠的父亲介绍给妙子认识。用妙子的话来说,那个叫町村作造的人是“像鱼干一样的老头子”。
“那个人不苟言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他话也回答不清楚,总之,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很没品。我终于知道了,正因为有这样的父亲,她才会这么没家教。”最后一句话是在数落花惠。妙子还心灰意冷地补充说:“有那个老头子在,我以后更不能去史也家了。”
妙子的不满稍微消除了一些,因为最后史也并没有和他的岳父同住。虽然请他来到东京,但另外为他租了公寓,并没有生活在一起。由美不知道详细情况,听说是花惠不愿意同住。
“花惠好像一直很讨厌她父亲。”妙子在电话中说这句话时有点得意。
由美没有见过町村作造,也不知道史也给他多少帮助。虽然是哥哥,但终究是别人家的事。由美有自己的生活。她从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大型汽车公司上班,在东京总公司负责专利业务,忙得根本没时间交男朋友,所以她觉得只要哥哥满意,旁人无可置喙。
但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她不愿意相信。虽然一如往常地是妙子告诉她这件事,但妙子在电话中哭了起来。
妙子在电话中说,町村作造杀了人。
“好像是真的,刚才史也打电话给我,说他岳父去警局自首了。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先打电话告诉了我一声。”
“怎么回事?他杀了谁?”
“这还不知道,史也说,他也不太清楚。到底该怎么办?竟然有亲戚是杀人凶手……早知道就应该不理那种老头子啊。”妙子在电话那头哭喊着。
不久之后,由美从网络的报道中得知了关于事件的详细情况。地点位于江东区木场的路上,住在附近的四十岁女人遭到杀害,皮包被人抢走,内有被害人的皮夹。凶手用刀威胁被害女子,想要抢夺财物,但因为女子想要逃走,所以就从背后刺杀——报道中说,町村作造如此供述。
简直就是不经大脑思考的犯罪行为。如果和自己无关,她一定会带着冷笑看这篇报道,很可惜,这次的事件并非和自己无关。由于对从未见过面的町村作造产生了强烈的憎恨,由美觉得妙子说的完全正确,早知道就应该不管他的死活。
案发后一个星期左右,一个男人来公司找她。那个男人对前台说,他姓佐山,是仁科史也的朋友。由美接到前台的电话后,就产生了某种预感。
她的预感完全正确,在会客室见了面的那个人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刑警,体格很壮硕,即使在笑的时候,眼神仍然很锐利。
佐山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她对这起事件有什么看法。“我觉得很愚蠢,觉得他丧心病狂。”由美斩钉截铁地说。
“有没有觉得难以置信,或是觉得他——町村作造不太会做这种事?”
由美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见过他。”
“是吗?”佐山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最后一次和你哥哥,还有他的家人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父亲去世满两周年的忌辰……应该是五个月前。”
“当时你哥哥和嫂嫂有没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的地方?”由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任何事都无妨,比方说,他们好像在吵架,或是好像有烦恼之类的。”
“不知道。”由美偏着头,觉得刑警问的都是一些奇怪的问题。
“因为很少说话,所以不太清楚。”
“那么,”佐山拿出一张相片,“最后请问一下,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相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很好强的短发女人,年纪大约不到四十岁,长得很漂亮。因为她没见过,所以就实话实说了。
“你有没有听过滨冈小夜子这个名字?”
“滨冈小夜子……”说出这个名字后,由美立刻猜到了,“该不会是那名被害女子?”
佐山没有回答,又继续问她:“在案发之前,你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不是刚好在路上遇到她,所以就行凶了吗?难道不是吗?”
佐山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了声:“谢谢你的协助。”把相片放进了皮包。
由美事后才知道,那天有其他刑警去了妙子家,也问了相同的问题。
“刑警是不是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由美随口说道。
“有什么关系?”
“就是老头子和被害人之间啊,否则应该不会问那些问题吧?”
“为什么?老头子不是为了钱财行凶吗?根本没有挑选对象吧?”
“是啊……”
母女俩讨论了半天,也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之后,由美完全不知道办案是否有进展,佐山也没有再来找她。
正如她对史也所说的,不久之前,妙子打电话找她,说有话想要当面和她说,叫她回富士宫一趟。
听到妙子说要她去说服史也和花惠离婚时,她几乎说不出话,忍不住问妙子:“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说?”
“你觉得他会听我的劝说吗?”妙子拿着茶杯,皱着眉头说。
应该不可能。由美心想,但她也不认为自己有办法说服哥哥。
“也许吧,但不管怎么样,你试着劝劝他。史也只有对你特别好,拜托了。”
看到母亲合掌拜托,由美无法拒绝,只能很不情愿地答应试试。
“其实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我就觉得应该想办法处理这件事。”妙子突然压低嗓门说。
“想办法处理?”
“就是花惠的事啊,我一直觉得应该劝史也离婚。”
“为什么?因为她不聪明,而且家教不好吗?”
妙子皱着眉头,轻轻摇了摇手。
“不是啦,我是觉得小翔有问题。”
“哦。”由美点了点头,她知道母亲想要说什么。
“你不觉得有问题吗?上次你爸去世满两周年的忌辰时,你也看到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是啊……”由美的语气很沉重,“的确不像哥哥。”
“对吧?亲戚也都这么说,一点都不像。”
“但哥哥坚称是他的儿子,既然这样,外人就没资格说三道四。”
“史也被骗了,我猜想花惠除了史也以外,另外还有一个男朋友,就是脚踏两条船,但以结婚对象来说,史也的条件更好,所以她才嫁给史也,没想到孩子出生之后,发现是另一个男人的。一定就是这样,花惠可能在生孩子之前就知道了,因为女人心里最清楚了。真是的,史也顽固得要死,心却很软。”
虽然没有证据,但妙子语气很坚定,由美也猜想八成是这么一回事。不光是史也,仁科家所有人的长相都属于典型的日本人,轮廓不深,眼鼻也都很小,但小翔的五官轮廓很深,眼睛也很大,而且眼睛也和史也不一样,是双眼皮。无论怎么看,都完全找不到任何像史也的地方。
妙子建议去做dna鉴定。
“只要去鉴定一下,就一清二楚了。如果知道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史也就会改变想法吧。”
“要怎么做?你觉得哥哥会答应吗?”
“要瞒着他做啊,等结果出来后再告诉他。”
“不行不行。”由美摇着手,“如果这么做,哥哥一定会大发雷霆,况且,亲子鉴定好像要当事人同意,即使可以瞒着当事人,打官司时,应该也不能当作证据。”
“是吗?那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史也。”
“我有言在先,这件事别找我哦。光是叫我劝他离婚,我就已经够头痛了,才不敢说什么叫小翔去做亲子鉴定这种事。”
妙子听了由美的话,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好像烦恼得头都痛了。
“真伤脑筋,你是我唯一可以拜托的人。啊,史也又要照顾他那是杀人凶手的岳父,又要养别人的孩子,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由美走出庆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在去车站的路上,想起了母亲的叹息。妙子认定史也是受骗上当了,但果真如此吗?
她回想起刚才和哥哥之间的对话。
他显然知道周围人都在怀疑他和小翔之间的父子关系,却刻意避免别人触及这个问题。
由美猜想,也许哥哥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