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次通电话的三天后,上午十一点左右,中原再度接到了佐山的电话。佐山在电话中说中午去找他。中原回答说:“我会等你。”然后挂上了电话。
来得正好。中原心想。虽然这几天他一直留意网络和电视新闻,但并没有看到小夜子命案的后续报道,所以也不知道凶手的名字和动机,他一直耿耿于怀。
他确认了当天的工作日程,发现下午第一场葬礼从一点开始,即使和佐山见面时有其他客户上门,也会有人接待。
佐山也许打算利用午休时间见面,但天使船并没有午休,员工轮流去吃午餐。
中原在五年前,从舅舅手上接手这家公司。舅舅八十多岁,而且曾经生了一场病,所以正在烦恼如何处理这家公司。他没有儿女,所以一直以来都很疼爱中原。
当时,中原也正在考虑换工作。因为他被调去新部门后,迟迟无法适应那里的工作,当舅舅去找他,说有事想要和他聊一聊时,他完全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件事。
“工作本身并不难,”舅舅这么对他说,“有很多资深员工,专业的事可以交给他们去处理,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胜任这个工作。说得极端一点,对给猫狗举办葬礼嗤之以鼻的人,无法做这份工作。即使不说出来,对方也可以感受到。失去疼爱的宠物,而且想要为宠物举办葬礼的人,通常都因为宠物的死,觉得心里缺了一大块,因此,和他们接触时,必须充分了解这一点,协助他人接受心爱的宠物已经离开的事实,这份心意非常重要。”
舅舅继续对中原说:
“这方面你完全没问题。你向来心地善良,也很善解人意,而且经历过那件事,应该比任何人更了解内心的伤痛。虽然收入方面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但我认为是很有成就感的工作,怎么样?你愿意接手吗?”
中原没有养过宠物,所以一开始有点不知所措,听舅舅说了之后,认为值得一试。虽然他没养过,但很喜欢动物,而且,“协助他人接受心爱的宠物已经离开的事实”这句话打动了他,他相信从事这份工作后,自己也会有所改变。
“我愿意试试。”中原说。舅舅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频频点头说:“很好,很好。”然后又补充说:
“一定会很顺利,君子也可以放心了。”
君子是他的妹妹,也就是中原的母亲。中原听到舅舅这么说,才想到应该是母亲向舅舅建议,由他来接手天使船。虽然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也从来没有和母亲聊过要换工作的事,但年迈的母亲也许从儿子垂头丧气的身影中察觉到了。
得知自己老大不小,还让母亲担心,中原陷入自我厌恶之中。他深刻体会到,自己还没有真正长大,只是在周围人的支持下,勉强站起来而已。
现在的自己呢?中原忍不住想。现在的自己独立了吗?然而又想到,小夜子又如何呢?
他打算等佐山来了之后,稍微打听一下小夜子之前的情况。
佐山在正午过后来到天使船,还带了鲷鱼烧当礼物。中原叫他不必这么客气。
“来这里的路上刚好看到好吃的鲷鱼烧,就顺便买了,请大家一起吃。”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中原接过纸袋,发现还是热的。
和上次一样,中原用茶包为他泡了茶。
“侦查工作还顺利吗?”中原问,“上次你在电话中说,凶手去自首了……”
“目前各方正在进行调查,但还有很多疑点。”
“但凶手不是供出案情了吗?”
“是啊,”佐山说话有点吞吞吐吐,然后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相片放在桌子上,“是这个男人,你以前见过他吗?”
相片中的男人看向前方。中原看到相片后有点意外,因为他原本以为凶手是年轻人,没想到相片中是一个年约七十岁的老人。瘦瘦的,花白的头发很稀疏,相片中的他板着脸,但看起来并不是凶神恶煞。
“怎么样?”佐山再度问道。
中原摇了摇头回答:
“不认识,应该没见过。”
佐山把一张便条放在他面前,上面写着“町村作造”。
“他的名字叫町村作造,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町村”。中原念了这个名字后偏着头回想着,还是想不起曾经认识这个人。他如实地告诉了佐山,佐山再度拿起相片。
“请你仔细看清楚,相片上是他目前的样子,但如果是以前见过他,可能和你的印象会有很大的差别。请你想象一下他年轻时的样子,是不是像你认识的某个人?”
中原再度仔细打量着相片。人的长相的确会随着年龄改变,之前见到中学时代的同学时吓了一大跳,差一点认不出来。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仔细看相片,都无法唤起任何记忆。
“不知道,也许以前曾经在哪里见过,但我想不起来。”
“是吗?”佐山深感遗憾地皱着眉头,把相片放回了皮包。
“他到底是什么人?”中原问。
佐山叹了一口气后开了口。
“他六十八岁,无业,独自住在北千住的公寓。目前还没有查到他和滨冈小夜子女士之间的关系,他也说不认识滨冈女士,只是为了钱财,跟踪在路上看到的女人,然后动手袭击。”
“搞什么啊,原来是这样,”中原不禁感到失望,“既然这样,我怎么可能认识这个男人?”
“嗯,是啊,是这样没错啦……”佐山言语吞吞吐吐起来。
“你说是为了钱财,有被抢走什么东西吗?”
“他说抢走了皮包,他去警局自首时,据说只拿了皮包里的皮夹。他说把皮包丢进附近的河里,而皮夹里有滨冈女士的驾照。”“那不是符合他的供词吗?”
“目前只能这么认为,但有几个无法解释的疑点,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哪些疑点?”中原说完,立刻轻轻摇了摇手,“对了,你不能说,不能把侦查上的秘密告诉我。”
“这次没有关系,因为已经向部分媒体公布了相关的事。”佐山苦笑后,一脸正色地向他鞠了一躬,“你女儿那次,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中原小声地说。
佐山抬起头说:
“首先地点很奇怪,上次电话中也说了,案发现场在江东区木场,滨冈女士的公寓旁,但町村住在北千住。虽然不能说是相距很遥远,但并不是走路可以到的距离,他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犯案?”
中原在脑海中回想着两者的地理位置,觉得的确会产生这个疑问。
“他怎么说?”
“他说没有特别的理由,”佐山耸了耸肩膀,“因为觉得在住家附近犯案很危险,所以搭地铁去其他地方,随便找了一个车站下车,寻找猎物——他是这么说的,说是偶然在木场车站下车。”
“……是这样吗?”
中原觉得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以及怎样不对劲。
“上次有没有和你提到凶器?”佐山问。
“只说是尖刀……”
“剖鱼用的菜刀,在町村的公寓内发现了用纸袋包着的菜刀。菜刀上沾有血迹,dna鉴定结果,发现正是滨冈女士的血迹。从握把的部分检验出町村的指纹,可以认为是犯案时使用的凶器。”
中原认为那应该算是铁证。
“有什么问题吗?”
佐山抱着胳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为什么没有丢弃?”
“丢弃?”
“丢弃凶器。为什么在犯案后带回家里?通常不是会在路上丢弃吗?只要把指纹擦掉就好。”
“的确有道理……会不会想丢,却没有找到丢弃的地方,结果就带回家了?”
“他也这么说,只说没有多想,就带回家了。”
“既然这样,不是只能相信他吗?”
“是啊,只是总觉得无法接受。町村供称,他想到可以去抢钱,就把菜刀放进纸袋后出门,搭了地铁,在木场下车并没有特别理由。刚好看到一个女人,于是就跟踪她,确认四下无人后,从背后叫了一声。女人转过头,他就亮出刀子,威胁女人把钱交出来。女人没有给他钱,试图逃走。他慌忙追了上去,从背后刺中了她。女人倒在地上,他抢了皮包后逃走。”佐山似乎在想象当时的情景,说话的速度很慢,“时间大约在晚上九点之前。你听了他的供词,有没有什么看法?”
中原偏着头说:“只觉得他的行为很肤浅愚蠢,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是吗?我们可以反过来推算,町村应该在八点左右带着菜刀离开家里,如果他想要抢钱,你不觉得时间太早了吗?”
“听你这么说,的确……”
“町村说,他并没有在意时间,想到可以抢钱,就立刻出门了。”中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完全无法想象罪犯的心理。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为什么来自首。町村供称,他隔天发现自己铸下了大错,所以越想越害怕,想到早晚会遭到逮捕,便决定来自首。只是这些供词听起来很不自然,因为虽然他的计划很粗糙,但还是预谋犯案,从想到要去抢劫到实际付诸行动有超过三十分钟的时间。既然他会在隔天反省,照理说,在三十分钟后,应该会冷静下来,不是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中原偏着头说,“犯罪者应该有很多不同的心理吧,也许他并没有真的反省,只是想到早晚会被逮捕,为了减少刑期,所以想要自首。”
“问题就在这里。不瞒你说,町村在这次的犯案中并没有犯下太大的疏失,在第一波搜查行动中并没有发现重要的证据,原本以为案情会陷入胶着。问他为什么他觉得早晚会被抓到,他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日本警察很优秀,一定会查到他是凶手。既然事后会这么想,一开始就不会做出犯罪行为吧?”
中原“嗯”了一声。佐山的话很有道理,但人做的事往往不合理。
“他也说不清楚袭击滨冈小夜子女士的理由,”佐山继续说道,“只说看起来身上应该有钱,却说不清楚判断的根据,只说他有这种感觉。虽然这么说对死者很失礼,但滨冈女士身上的衣服并不高级,穿着衬衫和长裤,很普通的打扮。如果刚去银行的自动提款机取钱,或许还情有可原,但并不是这样。即使她带了皮包,也无从得知她皮夹里有多少钱,很难想象会对这样的人下手。”
中原听了佐山的解释,也渐渐觉得不像是只为了钱财犯案。
“刚才的相片,可以再给我看一次吗?”
“当然可以,请你仔细看清楚。”
中原再度仔细看着佐山递给他的相片,但结果还是一样,他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男人。中原轻轻摇了摇头,把相片还给了佐山。
“他住在北千住,有没有家人?”
原本以为他没有家人,但佐山的回答出乎意料。町村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目前住在目黑区的柿木坂。
“我们去找他女儿了解情况,发现她住的房子很漂亮,她老公是大学医院的医生。”
“所以经济上应该很宽裕。”
“应该是。事实上,她之前也曾经多次接济町村,虽然町村住在廉价公寓,但也是靠女儿、女婿的帮忙,才能住到现在。”
“他却犯下这起案子?”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但在调查后,发现事情不像表面上这么单纯。”
“怎么说?”
“简单地说,就是他和女儿的关系不好,女儿也不是很乐意接济这个父亲,”佐山说到这里,好像在赶苍蝇般挥了挥手,“不,这件事就不多说了。”
他似乎觉得透露了太多嫌犯的隐私。
“这张相片有没有给小夜子的家人和朋友看过?”中原问。
“当然,但没有人认识他。老实说,原本期待可以从你这里找到线索,因为我觉得你最了解滨冈女士。她的父母也这么说。”
“小夜子的父母还住在藤泽吗?”
佐山点了点头。“还住在那里,这次的事对他们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中原想起小夜子父母的脸。在爱美还是婴儿时,他们争着想要抱她,小夜子的母亲滨冈里江经常说:“你们夫妻可以出国旅行,我帮你们带孩子,几天都没关系。”
“目前还无法查到被害人的行动路线。”佐山摸着已经冒出胡楂的下巴。
“你是指命案发生前,小夜子的行动吗?”
“对,町村说,是从木场车站开始跟踪她,但目前完全不了解滨冈女士在此之前的行动。虽然问了她的同事和朋友,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会不会是出门买东西?”
“也许吧,但并没有发现她买了任何东西,当然,有时候只是去逛逛。”
“你刚才说,皮包被丢进河里了,有没有查过她的手机?”
“当然有,”佐山很干脆地回答,“根据她留在家里的收据,立刻查到了电信公司,在征求家属同意后,调查了两部手机。”
“两部手机?”
“智能手机和传统手机,就是所谓的双手机族。因为如果只是打电话,传统的手机比较方便,尤其现在很多人都不是在某个固定地点工作。”
“不是在固定地点工作……吗?小夜子做什么工作?”
“听说是出版相关的工作,需要外出采访。”
“哦……”
中原想象着小夜子同时操作两部手机的样子,再度发现小夜子和自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听相关人士说,滨冈女士随身带着小记事本,好像都放在皮包里。虽然可能和本案无关,但至今仍然没有找到,这让人耿耿于怀。”佐山说话时看了看手表,然后站了起来,“已经这么晚了,感谢你今天的协助。”
他似乎觉得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新内容。
“对不起,没有帮上任何忙。”
“千万别这么说,日后如果想到什么,请随时和我们联络,即使再微不足道的事也无妨。”
“好,但请你不要抱有任何期待。”
把佐山送出大门后,中原回到办公室。低头看着桌子,发现那张写了“町村作造”的便条还留在桌上。
这个名字很陌生,应该和自己无关,但未必和小夜子没有关系。离婚至今五年,她应该有了自己的人生。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拿出了手机,从通讯录中找到小夜子娘家的电话,犹豫片刻,拨打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他还在思考该怎么开口,电话铃声断了,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喂,这里是滨冈家。”一定是滨冈里江。
中原犹豫了一下,报上自己的名字。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用压抑的声音“哦哦哦”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