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方立刻提出抗议,所以无法听到蛭川的回答,但辩方显然想要借此证明鞋印和被告的证词并没有自相矛盾。
关于海绵球上的唾液量,律师反驳说,可能脖子被掐时,会导致比平时分泌更多的唾液。关于眼泪的问题,则推测可能是被害人母亲自己的眼泪滴在女儿脸上,结果误以为是女儿流了那么多眼泪。
中原在听律师说这些话时,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些人想要救蛭川?为什么不愿意让他被判死刑?如果他们自己的孩子也遇到相同的情况,他们不希望凶手被判死刑吗?
二审多次开庭审理,甚至找来和爱美体形相近的八岁女孩做了实验,把和命案相同的海绵球放进她嘴里。那个孩子几乎无法发出声音,所以对蛭川供称因为爱美叫得太大声,为了让她闭嘴,才掐她脖子的供词产生了质疑。辩方当然也反驳这个看法,认为每个人的情况不同。
检方和辩方的攻防持续到最后一刻,中原发现被告蛭川身上出现了变化。他的眼神涣散,面无表情。虽然他是审判的主角,却好像临时演员一般,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让人觉得是否因为审理过程拖得太长,他渐渐失去了真实感,忘了是在审判自己。终于到了二审判决的日子。那天下着雨,中原和小夜子撑着伞,在走进法院前,仰头看着庄严的建筑物。
“如果今天不行……就真的不行了。”
中原没有回答,但他也有相同的想法。
虽然按照审判规则,并不是完全绝望。即使二审驳回上诉,还可以上诉到最高法院,但是,必须有新的证据才能够推翻二审的判决结果。中原亲眼看到了检方在二审中发挥的坚持和智慧,知道他们已经尽了全力,手上已经没有新的王牌了。
“你觉得要怎么死?”小夜子抬头问他。
“自古以来,为抗议而死,只有一种方法,”中原说,“那就是自焚,而且要唱《法兰希努之歌》,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嗯,这种方法也不错。”
“走吧。”两个人并肩走向法庭。
他们誓死的决心终于有了回报,在冗长的判决理由后,终于听到了:“主文,撤销第一审的判决,判处被告死刑。”
中原握住了身旁小夜子的手,她也用力回握。
被告蛭川一直微微摇晃着身体,但在听到判决的瞬间,他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然后对审判长微微鞠了一躬,但没有转头看中原和小夜子。之后,蛭川被绑上腰绳,带离了法庭。
那是中原最后一次见到他。虽然辩方律师立刻上诉,但蛭川撤销了上诉。听一位持续采访这起案件的报社记者说,因为他觉得“太麻烦了,懒得再上诉”。
中原合起相册,放回了书架。离婚时,和小夜子互分了相片,但离婚之后,很少看这些相片。因为每次看到相片,就会想起命案的事。其实无论看或不看都一样,他没有一天不想起,以后恐怕也会这样。
阿道,我看到你就会感到痛苦——在蛭川的死刑确定的两个月后,某天他们一起吃饭时,小夜子这么对他说。她向来用“阿道”称呼中原,在爱美面前叫他“爸爸”。
“对不起,”小夜子拿着筷子,无力地笑了笑,“我突然说这种话,你听了一定很不舒服吧?”
中原停下手,看着妻子。他并没有感到不舒服。
“我应该了解你想要表达的意思,因为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你也一样?”小夜子露出落寞的眼神,“看到我也会痛苦吗?”
“嗯……好像会痛苦。”中原按着自己的胸口说,“好像有什么堵在这里,有时候会隐隐作痛。”
“原来是这样,果然你也一样。”
“你也一样?”
“嗯,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会一直回想起以前的幸福时光,有你、有爱美……”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不必强迫自己不回忆啊,回忆很重要。”
“嗯,我知道,但还是感到痛苦,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一切都是梦,不知道该有多好。真希望这起事件是一场噩梦,但爱美已经不在了,所以并不是梦。所以如果能够认为爱美原本就不存在,她曾经和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一场梦,只是现在梦醒了,如果可以这么想,心情就会轻松许多。”
中原点了点头说:“我完全可以理解。”
那天之后,他们不时谈到这件事。原本期待死刑确定,审判结束后,自己的心情会发生变化,以为会大快人心,或是可以放下这件事,说得更夸张一点,以为自己可以获得重生。
然而,事实却是没有任何变化,反而更增加了失落感。在此之前,人生的目标就是为了等待死刑判决,一旦完成了这个目标,生活就失去了重心。
蛭川的死刑判决,无法让爱美死而复生。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中原痛切地感受到,这起命案只是在形式上结束而已,自己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东西。
他并不是想要忘记爱美,但希望痛苦的记忆渐渐淡薄,只剩下曾经拥有的快乐时光,然而,事与愿违,只要和小夜子在一起,就会清晰地回想起她哭喊的样子,一切就像是昨天才发生。那天,小夜子在电话中告诉他悲剧时的声音总是在他耳边萦绕。
小夜子应该也一样,一定会不时想起丈夫痛哭的身影。
他再度发现,那起事件中,失去的不光是爱美的生命,同时还失去了很多东西。辛苦多年,好不容易买的房子也在审判期间出售了。因为小夜子说,住在那栋房子里很痛苦。中原也有同感。事件发生后,人际关系也变得很奇怪,许多人怕中原和小夜子触景伤情,不敢接近他们。中原已经无法从事创意工作,所以在公司里的工作内容也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中原再也看不到妻子发自内心的笑,小夜子也看不到丈夫由衷的笑容。
不久之后,小夜子说,她打算搬回娘家住一阵子。她娘家位于神奈川县的藤泽,那里靠海,所以爱美生前经常在夏天去玩。
“好啊。”中原回答,“也许可以转换一下心情,而且,这段时间也让你父母担心了,你可以回家好好陪陪他们。”
“嗯……阿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吗?嗯,怎么办呢?”
他们的对话很奇妙,明明只是妻子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却讨论起未来的规划。回想起来,也许当时就已经隐约觉得,两个人之间可能到此为止了。
小夜子回娘家后,他们两个月没有见面。虽然会打电话或是发短信,但也渐渐减少了。在完全没有联络的两个星期后,接到了小夜子发来的短信,短信上写着:“要不要见面?”
他们约在中原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见面,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走进咖啡店了。
小夜子似乎比之前有精神。以前总是低着头,但那天抬头看着中原。
“我打算去工作。”小夜子用宣布的语气说,“虽然还没有找到工作,但我打算回去上班,先踏出第一步。”
中原点了点头说:“我赞成。”小夜子会说英语,也有很多证照,年纪还轻,应该可以找到工作。她原本就打算爱美读小学高年级后重返职场。
“但是,”她皱起了眉头,“我也觉得一个人会比较好。”
“一个人?”中原一脸意外地看着妻子。
“对,一个人。”小夜子收起下巴,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的意思是……离婚?”
“嗯……是啊。”
中原想不到该怎么回答,既觉得很意外,又隐约觉得在意料之中。“对不起,”小夜子向他道歉,“这两个月来,我们不是有时候用电话或是短信联络吗?”
“是,怎么了?”
“我在这过程中发现,我很害怕打电话或是发短信给你。”
“害怕?为什么?”
小夜子痛苦地皱起眉头,微微偏着头。
“我也说不清楚,打电话时,想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觉得心神不宁,发短信的时候又烦恼该怎么回你……而且会心跳加速。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讨厌你,至少请你相信这件事。”
中原一语不发,抱着双臂。他似乎能够明白小夜子说的话,他每次打电话或发短信时,也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也许不办离婚手续也没问题……”小夜子小声地说。
听到这句话,中原猛然惊醒。原来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她未来的人生还很长。因为她还年轻,所以有机会再次生儿育女,但和自己之间应该不可能了。他们之间已经好几年没有性生活了,因为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愿。虽然有些人失去年幼的孩子后,为了走出悲伤,会很快再生孩子,但中原并不属于这种类型,他甚至觉得再也不想有孩子。
然而,他无法强迫小夜子也接受这种想法,他没有权利剥夺她再次当母亲的机会。
“可不可以让我考虑一下?我会尽快答复你。”中原说,但也许那个时候,就已经做出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