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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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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久夫比寿明年长两岁,从小学习成绩优秀。父母对此十分欣慰,认为将来可以放心地把家业交给他。然而,一件令佐治一家都没有想到的难得的好事发生了。他们发现喜久夫有一种天赋,比他优异的成绩还要难能可贵。

那就是音乐。

创造契机的人是母亲贵子。贵子曾梦想成为钢琴家,因此想让长子也去学钢琴。丈夫弘幸并没有反对,他每日忙于工作,把育儿全权交给了妻子。他觉得按照孩子的喜好去做也无妨,反正早晚会放弃,便没有在意。

没想到喜久夫第一次接触钢琴就被深深吸引,如果不是有人让他停下,他会一直弹下去。他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不让他继续弹,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此倾注的热情,只是单纯地热爱弹琴。不仅仅是热爱,喜久夫还拥有与生俱来的才华,音感和节奏感都很强,对曲子过耳不忘,不久他的琴技就不输成年人了。

上小学低年级时,寿明参加了喜久夫的钢琴演奏会。那时,寿明经常能在家里听到哥哥弹琴,所以年幼的他当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周围的听众却不一样。当喜久夫演奏完毕,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如海潮般此起彼伏,经久不息,甚至还有人站起来高声喝彩。很久以后,寿明才学到“好评如潮”这个词,但早在那次演奏会上,他就已经亲身感受到听众对哥哥如潮水般的赞扬和动容。

不久,喜久夫成为人们口中的神童,媒体纷纷前来采访。所有人都认为喜久夫应理所当然地就此走上音乐之路,贵子也一心希望如此,但弘幸却面露难色——靠音乐怎么能糊口?

“当然也有成功的,可那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都无声无息地被埋没了。你想让儿子走这样的路吗?”

贵子不愿退让。“这孩子的才华跟那些人的不一样,而且最想走这条路的是孩子自己啊。我想帮他好好爱惜他的梦想。”

“是他的梦想还是你的梦想?我从没听他说过什么梦想。”

“那是因为他不好意思对你开口。求你了,所有责任由我来承担,就让孩子继续他的音乐之路吧!”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晚都在佐治夫妇间进行。每到这时,喜久夫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而寿明则冷眼旁观。

寿明从没羡慕过哥哥,甚至觉得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天赋实在是件麻烦的事情。母亲也曾对他说过:“寿明,你如果想学钢琴,也可以去学哦。”但他自然是当场就拒绝了。

随着年龄增长,喜久夫的才华越来越突出。弘幸对喜久夫的音乐之路颇有微词,但并未吝啬过学费。儿子能在钢琴大赛上取得优异成绩、获得专家们的赞许,没有哪个为人父母者会心里不舒服。

贵子更是不遗余力地倾注心血,只要听说哪里有知名指导老师,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取得联系,就算路途遥远也要带着喜久夫去聆听教诲。

家里的事情自然只能往后放了。贵子从来不督促寿明学习,在她看来,只喜欢运动和漫画的小儿子对学习根本提不起兴趣。但她对寿明的成绩十分在意,因为如果寿明学习成绩不好,拿不到学位,无法继承家业,就不得不由喜久夫来继承了。寿明听贵子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必须去读建筑工程专业,就算是三流大学也没关系”。

喜久夫曾对寿明道过歉。“强迫你继承家业,对不起。”那是寿明在房间里准备中考的时候。

“没办法,我和哥哥不一样,又没有什么长处。”

喜久夫却显得并不认同。“长处?我这算什么长处。”

“不是长处是什么?所有人不都说你有天赋吗?”

“天赋……”喜久夫笑了笑,双唇似乎染上了一层落寞的色泽,“那东西怎么可能是生下来就能轻松拥有的。”

“可你就是比别人有才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多幸福啊。”

喜久夫露出犹豫的神情,陷入沉思。

看到哥哥这副模样,寿明感到有些焦急不安。“怎么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喜久夫长叹一口气,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是自己想做,还是不得不做。我喜欢音乐,也爱弹钢琴,可总觉得前方的路和我想要的不太一样。”

“你这么说,妈妈可要伤心了,她把人生都押在你身上了。”

“这我知道,知道……”说到这里,喜久夫没再开口。

正因为知道,才感到沉重啊——哥哥或许想说这句话吧,寿明心想。

尽管如此,在贵子创造的顶尖音乐学习环境中,喜久夫的琴技仍在不断提高。最后连弘幸都为之叹服,同意喜久夫考取音乐学院。而令贵子万万没想到的是,喜久夫竟然说他的梦想不是当钢琴家,而是作曲家,比起演奏,他更喜欢创作。

喜久夫考入了位于东京市中心的音乐学院的作曲专业,开始在学生宿舍一个人生活。这也意味着他得离开母亲身边。长子离家后,贵子大约两个星期都茶饭不思,精神恍惚。喜久夫平时不回家,只有暑假或新年时才会露面。偶尔回来,也几乎不谈音乐,琴键更是摸都不摸。贵子嘘寒问暖半天,他只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我好好学着呢”。

时光如梭,寿明也考上了大学。学校的等级有些不上不下,既非三流,也达不到一流,但好在学的是建筑工程专业。学校离家很远,寿明和哥哥一样也要离开家了。开始独自生活以后,寿明总算明白了哥哥不愿回家的理由。大学生活很快乐,他简直想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去和朋友们及时行乐,根本没心思回老家,也切身体会到了面对父母没完没了询问时的心浮气躁。

然而,寿明不知道喜久夫不回老家还有别的原因。一天,他时隔许久回到家,发现父亲阴沉着脸,母亲正在抽泣。原来,喜久夫总是不和家里联系,贵子不放心,便到学生宿舍去探望,得知喜久夫已搬了出去,再向管理员打听,得到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喜久夫早已退学。

贵子从管理员那里要来喜久夫的住址,发现那里是一幢兼作仓库的独栋房屋,一群不认识的年轻人住在里面。他们都隶属某个剧团,梦想成为演员,喜久夫是其中之一。

贵子等在那里,直到打完零工的喜久夫回来,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曾经将梦想寄托在音乐上的喜久夫答道:“我终于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了,以后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希望你们也不要再管我。”

“都是因为你!”弘幸斥责贵子,“都是你把他惯得这么无法无天!这下好了,成了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你知道我给他花了多少钱吗?音乐之后又成表演了?别开玩笑了!下次见到他,你和他说,永远别再踏进佐治家一步!”

平时寿明会在心里揶揄父亲,认为父亲是个不明事理的固执老头,但这次却觉得父亲的确有理由发火。寿明之所以甘心继承家业,是因为他也希望哥哥成为一名成功的音乐家。他想当面质问哥哥:为什么和当初说的不一样了?

从此,喜久夫再也没有回过家。寿明大学毕业后便进入家里的公司帮忙,不知道哥哥喜久夫身在何处、做着什么。

不过,喜久夫和佐治家的关系并没有完全切断。贵子有时会瞒着其他人和喜久夫见面,弘幸也默许了。

一天,弘幸叫来寿明,让他去跟踪贵子。“今天你妈很可能去见你哥,你去看看他们在哪儿见面,说了什么。”

“知道了。”寿明答应下来。他明白父亲想知道的不是母亲和哥哥说了什么,而是哥哥的现状。毕竟骨肉相连,作为父亲怎么可能不挂念自己的儿子?

“如果有机会和你哥聊几句,就把这个交给他。”弘幸递给寿明一个信封。

寿明接过厚厚的信封,意识到里面装的是钱。父亲看也不看寿明,可能是不想他多问吧。爸,你还是狠不下心啊——寿明想这么说,但没有说出口,只是把信封装进上衣口袋。

那天贵子果然出门了。寿明跟在母亲身后,时刻留神不被她发现。换乘了几次列车后,她来到代代木公园。那天是周日,到处是出游的一家人或情侣的身影,还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练习乐器。贵子走到中央广场的一个角落,停了下来。虽算不上围观,但经过那里的人都会稍稍放慢脚步,看来那里是有什么事。

寿明缓缓靠近,终于知道了人们在看什么。只见地上摆着一个方形台子,上面立着一尊铜像。铜像头戴礼帽,手持手杖,衣服、眼镜、皮肤、头发都发出乌黑的金属光泽,纹丝不动。

这铜像其实是由人扮成的,为街头表演的一种把戏。看到母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像,寿明愣住了。他确信铜像的真身正是哥哥喜久夫。贵子徐徐走近,在铜像前面的纸箱里放下一叠东西,应该是折好的钞票。来往的游人注意到了贵子,纷纷驻足观望。

忽然,铜像动了。只见他一手扶着礼帽,一手转着手杖,双脚踏起舞步。举手投足如同机器制作的人偶,丝毫看不出是人在做动作。表演得这么精彩,一定经过了长年刻苦练习。如果不是顾虑太多,寿明肯定也会对这位厉害的舞者心生钦佩。贵子伸出右手,铜像伸手握住了,随后铜像就像发条到头了一样恢复静止状态,和舞动前相比造型有些不同。驻足欣赏的游人散开了。贵子随人群离去,并没有发现身后的寿明。

寿明感到震惊,没想到哥哥竟有这么大的变化,而母亲的表现更令他出乎意料——她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寿明一直以为母亲唯一的愿望就是哥哥能在音乐上获得成功,但他想错了。原来无论以何种形式,只要看到孩子正在追求理想的身影,任何一位母亲都会感到欢欣。

周围人影渐疏,最后只剩下寿明独自站在那里。从铜像所在的位置理应能将寿明看得清清楚楚,但铜像依然一动不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铜像戴的眼镜大概是双面镜,寿明看不出哥哥正在看向哪里,但他的视野中不可能没有自己的身影。

寿明一步步走到铜像前停下,环抱双臂。“哥,你想做的就是这个?你放弃了从小苦学的音乐,就是为了做这个吗?真是个可贵的梦想啊。”

铜像依旧无动于衷,连脸上的皮肤都没有一丝颤动。或许这就是他的回答。

“好吧,我刚才看到妈还在帮你,我也没什么别的好说了。”寿明刚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口袋里的信封。父亲说的是“如果有机会聊几句”,但这哪能算是聊天?话倒是说过了,虽然哥哥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也应该可以交差了。寿明取出信封,说了一声“爸给的”,然后搁到母亲放钱的那个箱子上。

铜像随即舞动起来。机器人偶如复活般转动手杖,踏着舞步旋转了一圈。大概只要有人付钱,无论对方是谁,都要卖力表演吧。寿明觉得这可能是属于哥哥的自尊。

但事实并非如此。一连串动作之后,铜像拿起箱子上的信封向寿明递来,并再次定格,仿佛在说:你拿走吧。

这就是哥哥的坚持吧,寿明顿时明白了。母亲是出于支持,因此她的钱可以欣然收下,可父亲并不认可,那么对于他的施舍断然不能接受。

寿明接回信封。“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欢迎。爸也是,一直等着呢。”

这次说不定可以听到哥哥的声音,寿明在心中期待。然而期待并没有成为现实,铜像一直保持着交出信封的姿势,静止不动。

寿明转过身,不再看哥哥,迈步离开。周围的人都开始望向他身后,有人看起来非常惊讶,有人似乎乐在其中,大概是铜像又在做着什么动作吧。寿明很想回头看一眼,但还是忍住了,一路向前。回到家,寿明把一切如实汇报给父亲。或许是没有理解什么叫扮作铜像表演,父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寿明解释说那是街头表演的一种把戏,父亲好像才明白了一些。“靠那东西能糊口吗?”他自然这样发问,寿明并未回应。

那天,贵子回去的时间比寿明晚了将近两个小时。她说去见了一个朋友,寿明并不相信,猜想她大概是先离开了代代木公园,在某个地方等喜久夫“下班”后,又一起度过了一段只有母子二人的时光吧。母亲不可能只满足于给街头卖艺的哥哥一些零钱。

此后,母亲似乎一直定期去见哥哥,父亲则没有再让寿明跟着,他不知道父亲是对哥哥彻底失望了,还是委托信用调查公司了解了哥哥的经济状况。总之在佐治家,“喜久夫”这三个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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