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月乡神社时夜幕已经降临。玲斗本想邀请优美一起吃晚饭,但时间不早不晚,他还在犹豫,车已经开到了神社附近。
玲斗用微波炉加热了冷冻的肉酱饭,正喝着烧酒吃饭时,千舟打来了电话。
“你在哪儿?”电话那头传来责问。
“在值班室。”
“白天是不是不在?去哪儿了?”
“啊……我去看电影了。”情急之下,玲斗撒了个谎。
“以后要事先通知我。我以为你一直在神社,找了你好久。”
“您今天来了?”
“到访。”
“什么?”
“不能说‘来了’,要用‘到访’或者‘莅临’。你又不是小孩子,必须学好敬语。”
“对不起。”只要和千舟说话,就一定会被批评。
“白天我去了你那儿。”
“您要是来……到访的话,给我打个电话不就好了……”
“我没想到你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了。后来我意识到你可能出去玩了,也没给你打电话,让你偶尔放松一下也好。”
“谢谢您……”玲斗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要道谢,但还是说了一声。
“明天你有安排吗?”
“没有安排,也没人预约祈念。”
“明天去旅行吧,要在外面住一晚,你马上做准备。”
“啊?旅行?我也要去吗?”
“当然了。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啊。”
“去哪里?”
“不远,箱根。”
“箱根……”玲斗感觉最近听过这个地名,在记忆中稍作搜寻后不禁惊呼出声,“难道是去柳泽酒店?”
“哦?”千舟的声音显得有些意外,“亏你还记得,就是去柳泽酒店。”
“我这样的人也能去吗?”
“什么意思?”
“那家酒店不是政界和商界的大人物才去的吗?那么高级的地方,我这样的人去会不会有点格格不入……”
“不许妄自菲薄。我想带你去看看。明天下午一点,车站候车室见,不准迟到。”
“啊……我穿什么衣服比较好?”
“自己决定。”
“那还是穿上次那套西服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叹气声。“柳泽酒店是观光酒店,和上次的情况不一样。穿得邋里邋遢当然不好,但也不用过于隆重,穿便装就可以。箱根现在很冷,一定要注意保暖。还有,别忘记带名片。”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玲斗歪着脑袋想,为什么神楠守护人要去参观酒店呢?他怎么也想不出理由。今天横须贺,明天箱根,匆忙远行的情况越来越多了。直到几天前,他还很少走出半径五公里的小圈子。再想想,一个多月前他还待在与神社相隔几十公里远的地方。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转动了起来,可倘若称之为“命运的齿轮”未免又有些夸张。
最近天气阴晴不定。次日一大早便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神社的访客也比平日要多些。虽是上课时间,却有一群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在神社里追跑。在玲斗的询问下,他们回答说这天是建校周年纪念日。这群孩子要是去其他地方玩就好了,玲斗想道。孩子们天不怕地不怕,把神楠周围当成了游乐场,闯进树洞不说,稍不留神还会爬到枝杈上去。玲斗瞪大眼睛盯着,生怕他们乱涂乱画或把口香糖粘到树上,不禁感到心力交瘁。一上午就这样在手忙脚乱中度过,转眼到了正午。玲斗靠一盒方便面凑合填饱了肚子,匆忙开始收拾行李。他已很久没有旅行过了,实在不知道应该带些什么。
十二点五十五分,玲斗赶到车站候车室。千舟还是先到了一步。她穿着那件焦糖色风衣,内搭厚毛衣。
“衣橱里好像充实了一些嘛。”千舟看着玲斗说道。
玲斗的穿着和前一天去青柠园时差不多,新买的防寒服再次登场。“这是休闲版压箱衣。”玲斗捏了捏衣袖。
前往箱根有多条路线,按千舟的方案,两人准备先到新宿,然后换乘小田急线。这样有点绕远,但换乘次数少,可以避免旅途劳顿。路费都是千舟付的,免费坐车的玲斗哪有资格说三道四。
小田急线的“浪漫号”特快列车上乘客稀少。前排座位没有人,于是他们将座位向后旋转,面对面坐下。如果有乘客来坐,再还原即可。行李可以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十分惬意。
“你是第一次去箱根?”列车开动后不久,千舟问道。
“小学修学旅行时去过一次,不过没什么印象了,只依稀记得看到过一个像关卡一样的地方,还看到了富士山。”
“也就是这样吧。小学生去箱根,简直暴殄天物。那里啊,是大人去的地方。”
“大人……”玲斗回想起前几天的晚宴上,柳泽将和对他说过的话——大人有大人的事情,总有一天你会懂的,等到你真正长大成人的时候。意思是我还不算真正的大人吗?这一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你和你母亲旅行过吗?”
“一次都没有。”玲斗摇了摇头,“平时她一直工作,周末整天都在睡觉,而且她在我上小学时就去世了。”
“美千惠平常有什么兴趣?”
“兴趣啊……是什么呢……”玲斗双臂环抱,“坦白说,我记不清了。在我的记忆里,她除了在睡觉,就是在化妆。”他没有说谎。早上,当小玲斗睁开眼睛,母亲就躺在旁边熟睡,浑身散发着酒气;放学回来时,母亲已经坐在化妆镜前,往脸上涂抹各种东西。对他来说,这些就是与母亲有关的一切。
“饭菜呢?做得好不好吃?”
“我觉得应该算难吃吧。她几乎没在厨房出现过,偶尔做饭也顶多是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半成品。即使如此,她也没怎么做过,一般都是外婆做饭。”
“酱汤啊饭团啊,你的记忆里没有这些所谓妈妈的味道吗?”
“没有……如果一定要说,方便炒面算是一个吧。”
“方便炒面?”千舟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
“我妈半夜回家,总爱吃一盒方便炒面,那可能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家里常备。那时候不是有一种热水壶,水一开就会哔哔叫嘛,有时那个声音会把我吵醒,因为我就睡在厨房隔壁。我迷迷糊糊地想,妈妈又要吃方便炒面了,于是就会拉开拉门。每次她都板着脸骂我为什么要起来,让我接着睡,但有时又会喂我吃一些做好的炒面。那个味道真的特别好。”关于母亲的记忆不多,这是其中之一,并且是不坏的一个。玲斗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放那时的情景——塑料叉子挑起几根炒面,浓香的调味酱仿佛又在刺激他的味蕾。玲斗睁开眼,发现千舟一脸惆怅,正低头看着地板。“您怎么了?”
“没什么。”千舟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妈妈的味道也是因人而异啊,很感人的故事。”
“啊……您过奖了。”玲斗不觉得自己的经历值得被夸奖,但他怕又要遭到千舟责骂,于是暂且道谢。
下午四点多,列车抵达箱根汤本站。跨过一座木制过街天桥,便来到一处巨大的环形交通枢纽。玲斗环视四周,游览咨询处和登山巴士售票处的招牌首先映入眼帘。远处还可以看到朱红栏杆的木桥,温泉乡环绕的感觉扑面而来。
千舟朝旁边的出租车站走去,玲斗紧随其后。坐上出租车,千舟只说了一句“柳泽酒店”,司机便心领神会。
玲斗望向窗外,马路对面形形色色的店铺鳞次栉比。虽不是周末,但往来的游客络绎不绝,土产店和餐饮店门庭若市,顾客以中老年女性偏多。
车开了十几分钟便到达柳泽酒店门前。名字里带着“酒店”,但正中间的大门竟镶嵌着木格栅,颇有些旅馆风格。相比前几天举办晚宴的新宿城市酒店,这里更有雅致的韵味。
酒店大堂的灯光控制得明暗得当,使人置身于一种厚重的氛围中。千舟走到右手边的前台,和女服务员简短交流后并没有办理入住,而是被引导到一旁的沙发上。
不一会儿,一个小个子男人快步走来,年龄与千舟相仿,花白的头发向后梳着。千舟站了起来,玲斗跟着起身。
“好久不见,欢迎您到访。”男人面带笑容,向千舟深鞠一躬。
“有一段时间没来了,抱歉。我一直惦记着早点过来看看,结果拖到现在。”
“您事务繁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您请坐。”
“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外甥。这孩子就是我在电话里跟你说过的,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孩子。”
“哦,您好。”
看到男人把手伸进上衣内兜,玲斗慌忙翻起旅行包。“初次见面,我姓直井,请您多多指教。”他终于比对方先递出了名片。
“我听说了您也要来。您好,我姓桑原。”男人也递出名片,上面写着“柳泽酒店总负责人桑原义彦”。
玲斗和桑原隔着茶几对坐,女服务员很快端来了热茶。
“前几天的答谢会如何?”桑原问道,“很遗憾,我有事在身没能成行。想必盛况空前吧?”
“我只能先客套地说一声托你的福了。在那种地方呼朋唤友是将和的拿手好戏嘛。你说有事在身没能成行是假,其实是顾虑将和他们才故意没去,对不对?”
“这……”桑原一阵苦笑,搓了搓双手,“还真不是您说的那样,那天确实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
“说实话,我觉得非常对不起你们,一点忙都没有帮上。所谓顾问,就是毫无意义的摆设,真是可悲。”
“看来风向很难改变了,对吗?”桑原一脸凝重。
“很遗憾,我觉得很难让将和他们改变主意。不过不用担心,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让你们露宿街头。”
“我自己倒是无所谓,恳请您帮帮其他员工。”
二人似乎认定柳泽酒店离关门已经不远了。千舟这次来箱根,一是要向桑原道歉,二是要和柳泽酒店告别。
“欢迎光临,一路辛苦了!”身后传来女服务员的声音。玲斗回头一看,几位上了年纪的女客人正走进酒店大门,几名外国游客跟在她们身后。
“您这里生意相当兴隆啊。”玲斗对桑原说道,“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桑原摇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这个时间大体都是如此。”
“这样啊……”
“怎么了?”
“嗯……我也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只是觉得既然生意这么好,为什么还要关掉呢?我听说要在其他地方建一处新的度假区,各做各的不就行了吗?”
桑原显得颇为意外,看了看千舟。
千舟轻笑了几声,说道:“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情,我都没有和这孩子提起。”
“怪不得。”桑原恍然大悟,对玲斗说,“一家企业里会有许多从表面看不到的内情,您可以这样理解。”
玲斗不知如何回应,含糊地点点头。这也算是大人的事情吧,既然我还不算真正的大人,对方自然不会耐心讲给我听。
“那我先失陪了。”桑原站起身,“请二位好好休息,如有需要随时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