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号击球员挥动球棒,随即听到好像东西破裂的声音,白球飞上了高空。白球比棒球大一圈。中外野手一直倒退着追球,但垒球从他伸出的手臂上方约一米处越过,落在了人群中。
在一片欢呼声中,两名跑垒员安全跑回本垒,击出安打的球员跑上二垒。
“好!这样就能确保胜利了!”西丸仙兵卫盘腿坐在一垒旁边的长椅上,喝着海带茶看向记分牌。
西丸商店和对手松本商会的比分为8:3,刚才那2分让西丸商店领先了5分。
“不错嘛,希望可以把那股气魄用在做生意上。”仙兵卫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对手的队员席。松本商会队因败象明显,陷入了消沉。“松本队在比赛前自信满满,现在终于知道实力差距了,看他们还敢不敢说大话。是不是,富井?”仙兵卫说道。
“就是啊。”坐在旁边、穿着西装的小个子男人附和道。
此时,对手的队员席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投手在干什么呢!真让人着急。不要害怕,往本垒内角投啊。那样驼背弯腰、站都站不稳的击球员,怎么可能打到球嘛!”
毫无疑问,这个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声音来自一个女人。在队员席的应该都是男人。仔细凝视,仙兵卫注意到站在边缘的一名球员。
“嗬,富井,看!松本队那边有个女人。也许他们因为无法在比赛上获胜,打算靠女性魅力扳回一城呢。”
“是啊,”富井也朝对手的队员席看了看,“但是那个女人看起来和魅力没什么缘分啊。”
“不不,魅力也不能一概而论。”仙兵卫拿起手边的望远镜,对准那个女人。特写中,他发现女人有一张圆圆的脸蛋和一双细长的眼睛,是个美女。“长得很漂亮呢。”仙兵卫慢慢地将望远镜向下移。从脖颈到胸部,接着是腰,他全都仔细打量了一番。“她不该穿制服的。”
“啊?”富井问道。
“完全看不到身体的曲线嘛。”
“哦……”
仙兵卫又将望远镜缓缓向上移,发现那个女人也在朝他这边看,好像察觉到有人在对她评头论足。仙兵卫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女人拿起手边的纸,用记号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纸上写着——死老头。
仙兵卫不禁瞪大了眼睛。
就在此时,松本商会队的教练站起身,宣布要替换投手。紧接着,替换上场走向投手板的,正是那个女人。
“嗬,难道要让那个女人投球吗?”
在她出场的同时,一直消沉不已的松本商会队的观众席传来助威声。“终于等到了!”“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仙兵卫有些惊讶,循着声音看了过去,发现坐在观众席大声助威的是几个上小学或中学的孩子,眼睛瞪得更圆了。“那几个孩子是谁?”
“我也不知道。”富井也摸不着头脑,“好像和松本商会没什么关系啊。”
“嗯,无所谓。打女人的球也有点意思。别客气,上吧!”仙兵卫对己方球员喊道。
女投手站在投手板,转动着右臂。“我一开始就会投快速球哦,好好接住了。”她对接手说。
接手举起皮手套回应,但又多次看向己方的队员席,歪了歪头,可以看出似乎是第一次接她的球。
赛场上的骚动就此结束。在热身时,女投手试投了两三个球,两队都陷入了沉默。
她的手臂像风车一样转了一圈,然后以迄今其他投手都无法比拟的气势投出了球。球在空中画出一条线,飞进接手的皮手套里。
“好球!真快!”孩子们又叫嚷起来。女投手朝他们挥动手套,作为回应。
“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啊……”仙兵卫嘟囔道。
富井打开松本商会队的球员名单,用手点了点一排名字中最下面的那一个。“找到了。是松本队搬来的救兵,名字是竹内……竹内忍。”
“忍……”仙兵卫小声自语,“好名字。”
在那之后的几分钟,女投手连续将两名击球员三振出局,然后英姿飒爽地离开了投手板。往回走的路上,她与仙兵卫视线相交。她把手指放到右眼下,朝他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2
忍将三盒泡面放入购物筐里,刚要离开,撞上了一个人。“对不起。”她条件反射般地道歉,但当她看到对方的脸时,马上后悔了。
还是老样子,寸头,个子稍微长高了一些,额头的正中央还装饰着两颗生机勃勃的青春痘。是忍曾经教过的学生,田中铁平。“总是吃泡面,小心营养不良哦。”田中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用变声期特有的嗓音说道。
忍把购物筐藏在身后。“这是夜宵。学习时容易饿嘛。”说完,她低头看向田中的脸,“倒是你这个中学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算是中学生,也会来超市吧?”
“特意乘电车过来的?看来不通知你爸妈是不行了。”
“就是我爸妈让我来的。这是上次垒球比赛的谢礼。”田中递出一个正方形纸包,包装纸上印着忍很喜欢的一家蛋糕店的店名。
“早点说嘛。嗨,干吗这么客气。”忍笑逐颜开,收下了纸包。
上次的比赛,是田中拜托忍去帮忙的。田中的父亲就职于松本商会,无论如何都想要给西丸商店一点颜色瞧瞧,所以忍才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然而最终比赛还是输了。虽然忍投出好球,并且两次上场都击出了跑回本垒都没能被接杀的全垒打,但之前的比分差距实在太大了。
“如果老师你一开始就出场,肯定就能轻松获胜了。教练真是个笨蛋。”
“可能看我是女人,觉得我不可靠吧。经常有这种事——性别歧视。”
二人一边看着夕阳,一边朝车站走去。忍的公寓就在去车站的路上,那里住宅密集,有很多单行道。
“对了,中学生活怎么样?课程难吗?”
“还行吧。”
“这回答好没底气啊。英语呢?跟得上吗?”
“目前还行吧。thisisapen。iamaboy。”
“稍微stop一下。”
他们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来到公寓前,停下了脚步。一个身材矮小、有点驼背、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在门口窥探。
“是昨天的那个男人。”忍嘟囔道。
“你认识他吗?”田中小声问道。
“我从大学回来时被他跟踪了。也许是色狼。”
“品味还真是独特啊。”
忍拍了一下田中的脑袋。“好!”她使劲吸了一口气后,把手中的东西交给田中,从超市购物袋里抽出一根白萝卜,慢慢接近那个男人。男人正看向公寓的方向,并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人。
当距离男人还有一米左右时,忍突然在他背后说道:“你鬼鬼祟祟地在看什么呢?”
“咦!”男人发出一声惊呼,转过身来看到了忍,“啊!”他叫着想要逃跑。
忍抓住男人的衣领,握着白萝卜给了他脑袋狠狠一击。白萝卜断成两截。小个子男人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别想逃!喂,去趟警察局吧!”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男人抬起头来,看起来快要哭了。
“什么不是?明明就是个色狼。”
“不是这样的,我是西丸商店的富井。”
“西丸商店?”
“是会长吩咐我来的,他说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你。”
西丸商店的大楼坐落在谷町四丁目,是一栋面向马路的四层建筑。在公司名字的下方,写着“提供校服、职业装、作业服等定做服务”的字样。
忍和田中从富井驾驶的轻便客货两用汽车上下来。这里是大楼后面的停车场。
“明明有高级进口汽车,为什么让我们坐这种?”田中看到停在停车场的奔驰和沃尔沃,发起了牢骚。
“那是招牌,给顾客看的,让顾客觉得我们公司境况良好,平时几乎不怎么开。能发动的也只有社长专用的那辆奔驰而已,沃尔沃取回来就是辆废车,只是收拾得体面些,但其实连汽油都没加。”
“还真是啊!这辆车的车牌居然是用图画纸做的。”田中绕到沃尔沃前大声说。
“会长的家就在公司后面。”
二人跟在富井身后,来到一栋带有些许料亭风格的日式房子前。虽然是平房,但似乎里面很深。富井用门口的对讲机打过招呼后走了进去。忍和田中跟在他身后。
打开玄关的门,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和服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的脸胖乎乎的,眼角和眉尾稍稍下垂,嘴巴小小的。她把忍和田中引到了里面的房间。富井没有进来。
忍和田中端坐在屋内,脚却随意地扭动着。他们环视了房间一圈。
田中来到壁龛前,说道:“老师,快看!虽然我不知道放在这儿的是什么,但看起来好像挺贵的。”
忍听完也靠近壁龛看了看。壁龛里装饰着看上去颇具威严感的花瓶和刀,挂轴上是用毛笔描绘的复杂曲线。
“确实是呢。有钱人总是喜欢把钱花在莫名其妙的东西上。”
这时,推拉门突然开了。忍和田中慌忙回到坐垫上。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上次在垒球比赛中见到的那个老人。他个子不高,脸不大,白发整齐地向后梳,看起来相当帅气,身板挺得笔直。
老人一看到忍,高兴地笑起来。“我是西丸仙兵卫。你是竹内忍小姐吗?”得到忍肯定的回复后,他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田中。“还附带赠品啊。”
这句话令田中很不满,他绷起了脸。
仙兵卫露出一口黄牙,哈哈大笑起来。“不要生气嘛。告诉你我很喜欢的三个词吧——便宜、免费拿、附带赠品。”
“但是呢,你家装饰用的东西看起来都很贵。”忍将目光转向壁龛,说道。
“哦,那个啊。还不错吧?不过不是我买的。刀是演戏用的道具,花瓶是从垃圾场捡回来的,以前也许是个痰盂呢。”
“好恶心。”田中皱眉。
“挂轴也是捡的?”忍问。
“这是我三岁的孙子画着玩的。这样装饰起来,是不是看着还挺有意境的?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说完,仙兵卫又大声笑了起来。
“请问,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忍问。
仙兵卫恢复了严肃的面孔,重新打量她的脸。“之前的比赛实在是太可惜了。如果你早一点出场的话,西丸队就会输掉比赛。虽然我们是对手,但不得不说,你确实很厉害。”
“当然了。”田中说,“老师以前可是在第四棒的球员。”
“我知道。”仙兵卫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张拍纸本的内页,“听说还接到过实业团的邀请,但你最终选择了当一名小学老师。你之前在生野区的大路小学工作,现在暂时离开那里,在兵库县的一所大学学习。毕业后还打算当老师吗?”
“为什么调查我?真不爽。”忍的眉端微微朝上抽动了一下。
“生气的样子也挺好看嘛。好,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其实我有事想要拜托你——我希望你可以来我的公司上班。”
“哎?”忍和田中同时喊道。
“我们公司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拜托了,我会给你开很高的工资的。”
“为什么要我去你的公司上班呢?”
“说来话长。我已经让人准备晚饭了,我们可以一边喝酒一边慢慢谈。怎么样?”
“不必了,我并没有改行的打算。”忍说完拍了拍田中的后背,站了起来,“田中,我们走吧。”
“请等一下。至少听我把话说完好吗?河豚什锦火锅也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
河豚什锦火锅——仙兵卫的这句话让忍正打算开门的手停了下来。
“还有河豚生鱼片哦。”仙兵卫看透了她的内心,继续说道。
“老师,不行。”田中拽住忍的袖子,“不能被食物诱惑啊。”
“嗯,我知道。”忍轻轻点头,走到走廊上。
“竹内小姐。”仙兵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摔到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3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两三秒后,忍开口了。她伫立在走廊一动不动。
“好像是从公司那边传来的。”仙兵卫小声嘟囔道。他推开忍和田中,朝玄关走去。二人也跟了上去。
女佣在玄关处,立刻将鞋子在仙兵卫跟前摆好。
“福子,手电筒。”
“好的。”她动作利落地拿来手电筒。
“听到刚才那个奇怪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好像是从停车场传来的。”
“嗯。”仙兵卫点了点头,走出家门。忍、田中和福子都跟在他身后。
时间还不到晚上八点,这附近不是主要街道,所以街灯还没有开,停车场很暗。仙兵卫打着手电筒进入了停车场。已经是十一月了,今晚没怎么刮风。
“好像什么也没有啊。”仙兵卫小声说道,又对他们说,“竹内小姐,请你们不要随意走动。”
“没关系,差不多已经习惯黑暗了。哎呀!”
“怎么了?”
“我好像踩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忍还没说完,仙兵卫就用手电筒照向她的脚下。“啊!”忍急忙躲开。
“是人!有个人倒在地上!”田中大喊。
倒在地上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仙兵卫跑近一看,不禁发出犹如呻吟般的声音。“米冈……”接着,他抬头看向大楼,忍也抬起了头。只见四楼的窗户开着,里面有光亮透出来。
“是不是从那里坠落下来的?”忍说。
“福子,把警卫森田叫过来,再打电话给医院和警察局,也联系一下昭一。”
“好。”福子应了一声后,朝大楼的前门跑去。
仙兵卫蹲在男人身旁,凝视着他,悲痛地说:“这是我们的销售部长,看来已经不行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时,一个警卫打扮、四方脸的中年男人跑了过来。
“森田,你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吗?”
仙兵卫的责问让森田缩了缩身子。他回答道:“听是听到了,我以为没什么……关系。”后半句吞吞吐吐。
“你就别辩解了。在救护车赶来之前,你给我瞪大眼睛好好看守。我先上楼去看看情况。”仙兵卫将视线移向忍和田中,“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请先去我家待会儿吧,我会给你们叫辆车。”他说完便快步离开了,那身姿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老人。
忍和田中一边不时地回头看,一边朝西丸家走去。
“老师,说不定这是一起案件。”田中小声说。
“是啊。”忍简短地回答。
“如果我们就这样回去,这件事就和我们毫无关系了。”
“嗯。”
“也不用卷入莫名其妙的麻烦。”
“当然。也不用接受让人郁闷的讯问。”
然而,二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小。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看着对方。
“老师——”田中说。
“嗯。”忍点了点头。
二人转过身跑了起来。
“喂,你们要去哪儿啊?不是说了让你们在家里待着吗?”
二人对警卫森田的呼喊充耳不闻,绕到了大楼的前门。进入入口时,福子刚好在警卫室前挂上电话。见到忍和田中,她惊讶地抓住了忍的手臂。
“请等等!老爷说绝对不能让外人进入。”
“我们不是外人吧?我们也被卷入了这件事啊。”
“所以才不想给你们添更多的麻烦。”
趁忍和福子相互拉扯的空当,田中按下了电梯的按钮。电梯降下,门开了。仙兵卫走了出来。
“这种时候,你们在吵什么呢?”
“老爷,竹内小姐说想去看看楼上的情况,怎么也不听我的劝告。”
“这样啊。”仙兵卫看着忍的脸,“嗯,没关系,放开她吧。给我把备用钥匙拿来。办公室的门被锁上了,我进不去。”
“备用钥匙?啊,好。”福子走进警卫室,拿来一串钥匙。
“走吧。”仙兵卫将钥匙放入怀中。忍和田中也跟着进了电梯。
到达四楼后,电梯门开了,一道门出现在他们眼前。仙兵卫取出钥匙串,用老花眼一把一把地找,终于找到了需要的那把。
他们打开门,走了进去。宽敞的办公室里只有三盏日光灯亮着。日光灯正下方的一张桌子没有整理,给人一种还有人在工作的感觉,桌子上摆放着销售部长的小牌子。忍推测他是在加班时从楼上坠落的。
“真先进啊,还用这个。”田中对桌上的电脑饶有兴趣。办公室里安装了几台电脑,几个人合用一台。电脑旁还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节约用纸,资料不要写在纸上,要存在软盘里”。
只有一台电脑开着,应该是米冈之前用的。
“但是,看起来好像没怎么好好用过啊。虽然安装了电子表格软件,但没有使用的迹象。”田中得意扬扬地说道。在游戏机和电脑方面,他算有点权威。
“喂,不要乱摸。”忍提醒田中,然后朝窗户走去。窗户旁立着一个大大的书架。
仙兵卫站在窗户边俯视楼下。“看来米冈做了傻事啊。”他小声嘟囔着,似乎在自言自语。
“傻事?”
“你看看这个。”他指着脚下,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双黑色皮鞋。
“啊……”忍喊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他在烦恼什么,但也不至于寻死啊。”仙兵卫无力地摇了摇头。
几分钟后,救护车赶来了。
“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可不可以请你们今天先乘电车回去?”仙兵卫说。
忍和田中走出了大楼,但就这样回去可不是他们的作风。他们越过停车场的铁丝网,看到警车已经赶到,大批警察开始展开行动。正好,此时周围开始聚集起看热闹的人。
“奇怪,”看到警察,忍在田中耳边小声说道,“你不觉得,如果只是单纯的自杀,来的警察太多了吗?”
“嗯,我也觉得。”田中表示同意。
“是吧?或许其中另有隐情。”忍舔了舔嘴唇。
就在这时,田中突然喊道:“啊,糟了!”他慌忙低下了头。
“怎么了?”
“是那个万年下层刑警大叔。如果被他看到就糟了。”
“哎?”她朝田中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似曾相识的矮胖身影映入眼帘,是大阪府警搜查一科的刑警漆崎。“不行不行。要是在这种地方被他看见了,至今为止的所有努力就全都白费啦。”忍抓住田中的手,悄悄地穿过看热闹的人群,低着头快步向前走。漆崎是熟人,但出于某个理由,忍现在不想和他见面。
途中,忍不知道撞上了谁。她没有抬头,说了句“对不起”就径直朝车站走去。
4
他心不在焉地低着头向前走,肩膀突然被撞了一下。
“对不起。”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不,我才该说对不起。”他说着抬起头来,然而此时已不见对方的身影。回头一看,一对看起来像姐弟的男女风风火火地快步向远处走去。
一临近年末,大阪人连走路也这么快啊。新藤这么想着,继续向前走。
当他到达现场时,前辈漆崎已经来了。大概是正在家里休息时被叫来的,漆崎一脸不高兴地喝着罐装咖啡。
“前辈,你到得可真早啊。”一米八的新藤只能低头看着前辈。
一米六左右的漆崎瞥了新藤一眼。“我正在看录像带,好不容易看到关键时刻,电话来了。真讨厌!早知道这样,我快进只看精彩的地方就好了。”漆崎生气地拔着鼻毛。
“快乐就留到以后慢慢享受吧。说正事——那个掉下来的男人呢?”
“送医院了。好像还有气息,但是……估计没救了。”
他们来到停车场,鉴定科和辖区警察局的侦查员正在现场勘查。现场标注了男人坠落后的位置,看起来似乎没有流很多血。
“米冈伸治,西丸商店的销售部长。”漆崎把男子的名字告诉新藤。
“是从那扇窗户掉下来的吗?”新藤抬头望着四楼透出光亮的窗户,小声说道,“为什么怀疑是他杀?”
“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漆崎说道。
大楼里有电梯,电梯门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客人专用”,而纸条的旁边用红字写着“为了您的健康和节约电费,请走楼梯吧”。
“西丸商店是以大阪为中心,制造和销售工业用服装的公司。前社长、现任会长西丸仙兵卫的家就在这家公司后面,没有同住的人,只有女佣大友福子每天到家中帮忙打理。”在电梯里,漆崎将这些情况告诉新藤。
“寂寞的退隐生活啊。”
“表面上是这样,但只要见到他本人,你就会改变看法了。他可不寂寞,那么难对付的老头这世上可没几个。”漆崎皱起眉头。这时,电梯到达四楼。
“为什么非得干这么麻烦的事不可?米冈是自杀,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新藤他们刚一进屋,就听到有人大声喊叫。喊叫的人身材矮小,和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合身,他坐在窗边的座位上,身体向后仰着。这个老人应该就是西丸仙兵卫。
“但是,还有很多疑问。”面朝窗户、弯腰站在老人面前的,是新藤和漆崎的上司村井警部。“首先是这扇百叶窗。正如您所见,百叶窗坏了,从损坏的情况来看,米冈先生是在窗户打开、百叶窗拉下来的情况下跳下去的。会有这么奇怪的自杀方式吗?”
“现在这里不就有吗?”
“目前还无法断定是不是自杀。这种情况以前从没出现过,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那只是因为你们经验不足吧?”
果然是这样,新藤想,漆崎的话没错,真是个难对付的老头。
“还有疑点。”村井耐心地继续解释,“米冈先生在坠楼前抓住了百叶窗。悬挂百叶窗的两个金属钩很结实,但其中一个完全弯了。如果决心自杀,会在掉下去之前紧紧抓住百叶窗,以至于把金属钩都弄弯了吗?”
仙兵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盒hi-lite香烟,取出一支,用廉价打火机点着,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一直升到了天花板。“那个啊,”他开口说,“就是人的悲哀。虽然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决心跳下去,但当死亡真的就在眼前时,还是对世间留有依恋,于是就像溺水者连稻草也要抓一样,瞬间抓住身边的什么东西。那种心情我非常理解。”
村井焦躁地挠了挠秃头,叹了口气。“也许这样的解释也可以成立,但在我们看来,还是不自然,也有可能是他杀,但伪装成了自杀。即使只有一丁点儿可能性,我们也要彻底调查,这是我们的工作。”
仙兵卫冷笑一声。“你们是靠税金吃饭的,当然要这样做。”
村井瞬间怒上心头,但还是忍住了。“就是这样,所以还请您务必配合。请您告诉我客人的名字。”
仙兵卫闭上双眼,噘着嘴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们。他们和这件事没关系,我不能把他们卷进来。既然你们说是他杀,我就更不能多说了。”
“我们绝对不会给他们添麻烦的。”
“这种话我没法相信。”仙兵卫撇撇嘴。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问客人的名字?”新藤站在窗户旁,看着村井和仙兵卫,小声询问道。
“今天晚上,西丸家来了客人,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男中学生,但是老头坚决不说那两个人的名字,一直僵持到现在。”漆崎厌烦地看了一眼仙兵卫。
“问问那个女佣怎么样?”
“问了。但她说只知道那两个人是仙兵卫的客人,其他一概不知。”
“这样啊。”新藤再次看向村井和仙兵卫。
突然,仙兵卫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果你们有疑问,无论如何都要调查的话,就请便吧。但是,请不要弄脏了西丸商店的名声。”
“好的,我知道了。”村井低下了头。
仙兵卫走向出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仅限今晚,你们在公司里怎么调查都没关系,但从明天开始,请你们别再来了。还有,那边两位——”他看向新藤和漆崎,“用脚调查才是刑警吧?下次还请你们走楼梯,电梯启动一次也是要花钱的。”
5
“那个老人可真啰唆啊。”村井来到新藤和漆崎面前,撇着嘴说道。
“听他那口气,好像坚信自己的公司不会发生杀人案。”
听了漆崎的话,村井点了点头。“老人来到这里时,房间的门是锁着的,而钥匙在米冈的桌子上。所以,老人认为,米冈只可能是自杀。”
“啊,那个房间是密室?”新藤说。
村井现出无精打采的表情,摆了摆手。“凶手事先配好备用钥匙就行了。如果是自杀,自杀的人特意把房门锁上,你不觉得不自然吗?”
确实如此,新藤点点头。
“还有一点也让我很在意。”村井拿起旁边桌子上两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漆崎和新藤,“这些之前是放在那里的。”他说着指向立在窗边的书架。书架很高,最上面的一层几乎接近天花板。
“这两个文件夹放在从上往下数第三层的架子上,而其他同类文件夹全都放在第二层。第二层也完全有空隙放这两个文件夹。”
新藤和漆崎二人仰头看向书架。第二层确实可以放下这两个文件夹。
“更巧的是,打开这两个文件夹,都会看到污渍。”
二人打开了文件夹。正如村井所说,文件夹里沾着细沙般的东西,有些页还有奇怪的弯折痕迹。
“好像是之前掉在地上了。”漆崎说道。
“对,没错。”村井点点头,“还有一件有趣的东西。”他从桌子后面搬出了什么。仔细一看,是一把长一米左右的梯凳。“这个本来放在书架旁边,是用来取高处的物品的。怎么样?文件夹和梯凳,从这两条线索中有没有想到什么?”
“原来是这样。”在村井提问的同时,漆崎说话了,“米冈想要拿这两个文件夹,于是站在了梯凳上,没想到有人偷偷从后面接近,用力将米冈往窗户的方向一推……”
“不愧是老漆啊。”村井说,“如果在身体伸展的时候被旁人一推,是没办法保持平衡的。米冈手里的文件夹掉落在地,身体则撞上百叶窗,掉出窗外。虽然将一个大男人弄出窗外是件困难的事,但如果按我刚才说的那样做,女人也可以做到。米冈坠楼后,凶手把梯凳收拾好,再将文件夹放回去,逃走了。也许是因为逃走的时候太慌张,弄错了文件夹原本的位置。”
漆崎十分佩服,用力点了点头。村井好像心满意足,张大了鼻孔。
新藤突然想到了什么,蹲了下来,仔细观察着梯凳。“果然是这样。脚踩的地方没有沾上泥土。米冈在使用梯凳时大概脱了鞋,毕竟皮鞋的鞋底比较滑。”
新藤的言外之意,村井和漆崎也明白了。
“为了让现场看起来是自杀,凶手还把米冈的皮鞋整齐地摆放好了。好,这样一来就差不多了。”
村井连连点头。
“不过,这根绳子又是做什么用的?”新藤问的是一根挂在梯凳上的塑料绳。这种塑料绳一般是用来捆绑行李的。塑料绳不足一米长,被打成了环形。
“不知道。”村井简短地回答道,“但我觉得这和案件没什么关系。”
“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看起来也不像是用来固定梯凳的。”
漆崎也思索起来。
就在三人陷入沉默的时候,辖区警察局的刑警走了过来,说:“西丸商店的社长西丸昭一来了。”
会客室在二楼。新藤和漆崎进了屋,看到一个四十出头的瘦削男人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他应该就是西丸昭一。仙兵卫就坐在年轻社长的旁边。一看到仙兵卫,新藤就想逃。
自我介绍之后,漆崎将事件的大致情况告诉了昭一。昭一似乎已经听说了一些基本情况,所以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仙兵卫一直紧闭着双眼。
“情况就是这样。还有几个疑点,我们想要找到合理的答案。还请您协助我们。”
“好的,我会尽量配合。”
听到昭一的回答,新藤不禁有些惊讶。昭一和仙兵卫不同,说的不是方言而是标准语。
“真是荒唐!”旁边的仙兵卫说道,“答案已经有了,米冈是自杀,现在只要找到自杀的理由就行了。”
“爸爸。”昭一严肃地打断了仙兵卫。仙兵卫闭上了嘴。
漆崎好像害怕惹上麻烦,一直没有直视仙兵卫。“米冈先生经常加班吗?”漆崎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不。不仅是米冈,我们公司的员工几乎都不加班。今晚我也没听说他要加班。”
“所以他是自行留下来加班的?”
“应该是的。”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您有什么线索吗?比如他有紧急的工作要完成之类的。”
昭一皱起眉头,稍微歪了歪头。“我也看了看米冈的桌子,但并没有什么线索。”昭一摇着头说,随后好像无意中想起了什么,“这周他总是一下班就立即离开公司,说是有事。所以我觉得他不可能正好今天加班,何况今天还是周六。”
“啊,下班后有事?”漆崎盘腿而坐,“会是什么事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为了早点回家而找的借口吧。”昭一看起来不太在意,摆了摆手。
漆崎故意咳嗽了一声。“除此之外,米冈先生最近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虽然改变了提问的方向,但昭一的回答还是一样。“我没想到什么不一样的,和往常一样。”
“他工作进展得顺利吗?”
漆崎的问题让昭一稍微停顿了一下。“还行吧。”昭一回答道,“从我父亲掌管公司时起,米冈就在公司工作了,资格老,有经验。”说完,他又吐了一口烟雾。
新藤有些在意他的反应,于是朝仙兵卫瞥了一眼。这个白发老人正抱着胳膊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我想问一个稍显奇怪的问题。请问,您能想到有什么人恨米冈先生吗?”漆崎又改变了突破的方向。
“恨米冈?怎么可能!”昭一的半边脸歪了歪,“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老实的大叔,不是那种招人恨的人,起码不是一个会树敌的人。”昭一的口吻听起来与其说是赞扬,不如说是在揶揄米冈的老好人形象。接着,昭一挺直了后背,看向刑警。“事先和你们打个招呼,我认为这次的事是米冈的个人问题。我知道,作为警察,你们会进行各种调查,但有一点——请不要影响我们公司的名声。”
不愧是父子,说的话都差不多,新藤想。
走出会客室,漆崎和新藤走上楼梯,正好遇到下楼的村井。
村井看到二人,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
“不太行啊。”漆崎答道。
村井愁眉苦脸。
“不过,有一点稍微令人在意。”漆崎将米冈说这周有事要早早回家的线索向村井报告。
“这样啊,那么有必要调查清楚。”村井似乎也对这一点很感兴趣。
“我首先想到的是女人。”
“我也有同感。对了,今晚来西丸家的客人的身份已经查清楚了。老人有个跟包的,姓富井。我找到了富井,他说今天是他开车将客人送到西丸家的。”
“嗬,那太好了。是和工作有关的客人吗?”
“不是,和工作完全没关系,好像是个女大学生。”
村井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漆崎也松了松嘴角。
“西丸老人都这么大年纪了,还真让人意外啊。”
“确实。老漆、新藤,有劳你们去找一下富井吧。”
6
案发后的第二天是星期日。一大早,忍就被门铃给吵醒了。
“到底是谁啊,大早上的!”忍抱怨着从被窝里钻出来,慌忙换了衣服。其间,门铃一直响个不停。真烦人啊!忍从门镜朝外窥探,看到两张用手将嘴巴和眼睛拉扯在一起的鬼脸。“啊,真是够了,这两个小鬼!”
忍一打开门,两个孩子便松开了做鬼脸的手,向她打招呼:“老师,早上好!”
是她曾经教过的学生,一个是田中铁平,另一个叫原田郁夫。
“大早上的,有什么事啊?”
虽然忍说话带着怒气,但这两个孩子一点也不在乎。原田没有回答她,而是说道:“不行,我忍不了了。”说着脱下鞋子,自顾自地经过厨房朝厕所跑去。
“今早真冷啊。”田中说话的语气好像老人一样,也进入忍的家中。刚在桌子前坐下,他便伸手去拿装曲奇饼干的盒子。
忍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我问你有什么事!”
“疼——我是特意来帮忙的。”田中揉着被打的那只手。
“帮忙?”
“嗯。昨天那件事,我觉得警察肯定还会来找你。如果他们来了,我也在场会比较好。因为只凭老师你的记忆,实在不可靠。”
“少说这么狂妄的话。你可别小看我这优秀的记忆力哦。你的成绩单我到现在还记得是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