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磁单极子真的存在吗?”这是我们之间值得纪念的第一句话。
他立刻答道:“在量子物理学领域,即使假定它存在也不会产生矛盾吧?”
这是我们彼此认可的一瞬间。之后我们互不相让,争论了许久。初中一年级的学生是不可能理解基本粒子理论的,无非是交流一点皮毛知识玩而已,但我们之间的交流充满了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新鲜感和兴奋,我们立刻成了好朋友。
智彦的一条腿有残疾一事并未影响到我们的友谊。他身上拥有很多我没有的东西,比如深邃的理智和敏锐的感性。他的想法经常会刺激我,让我在几乎要选择平庸时回归正确的轨道,而我也不断地把外界的春风吹给一直把自己关在壳里的智彦。我们的关系是互惠互利的。
虽然我们一直保持着如此友好的关系,唯有一条鸿沟万难消除。我们双方都意识到了它的存在,但都刻意避免提及。
那就是恋爱问题。
我加入了很多兴趣小组,交友范围也广,有不少异性朋友,还跟其中几人谈过恋爱,但几乎从不跟智彦谈论她们。我也曾尝试着满不在乎地要跟他谈谈,可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最终我们俩就都对此避而远之。
哪怕智彦只交到一个女性朋友,这个问题也能轻易解决,可事情没那么简单。的确,他身体单薄,又戴着高度近视镜,总给人一种体弱多病的印象。有一些男人明明长相比他强不了多少,身边却总不乏漂亮女友,这种人我就认识好几个。年轻女孩对智彦敬而远之的原因自然是他的缺陷。我上高中时就曾听到女生们对他议论纷纷。我痛心不已——难道仅仅因为腿有点瘸,就要让他失去这么多吗?
上大学时,我拉着智彦参加过一次跟女子大学的联谊活动。我听说那所大学的学生很朴实,是近来少有的,倘若这样,智彦大概也能融进去吧。可我的期待只过了三十分钟便被击碎了。女大学生们关心的问题几乎全都集中在男生们滑雪或打网球的本事有多高,或者开什么样的车。对于智彦提出的关于她们专业的问题,没有一个人认真回答。智彦遭到了鄙视。一名有心的男生提醒她们留意智彦的腿,随即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智彦终于忍无可忍离席而去,我追在他的身后。
“以后联谊会你就一个人去吧。”智彦回过头来对我说道。我无言以对。
之后,我与智彦之间就很少提及有关恋爱的话题。在我们考入研究生院后不久,他跟学校一名大三女生走得很近,然而对方只不过是佩服他的学习能力而已。误将其当成爱情的智彦把那女生介绍给我,结果她当即表明无意与智彦交往,那一幕尴尬的场景至今想起来都让人打战。
正因为有过这种经历,智彦现在的一番话让我欣喜不已。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或许比他还高兴。
津野麻由子这个名字是智彦告诉我的。虽然无法想象她长着什么样的面孔、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我还是向未知的她祈祷,希望她能一直爱智彦,与他幸福地结合。
可是,就在跟津野麻由子碰面的一瞬间,我的这种念头消逝了。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直乘坐京滨东北线的那个她。尽管头发变短了,但绝对是她。大约一年的时间,我每周都注视她的脸,后来也常常回想起她的身影。
看到我,她似乎也愣住了。我们四目相对。自从不再隔着列车的门互相注视以来,这是第一次。
她立刻微笑起来,说了声“请多关照”,声音不高不低,很是悦耳。
“客气了。”我应道。
遗憾的是我无法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想起我来。她的表情看起来发生了变化,但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更重要的是,我不能确定当时她有没有注视我。
“听说你也在进行新型现实的研究?”打完招呼,津野麻由子向我问道。
“啊,嗯……是的,刚才还跟她谈论这个话题呢。”说着,我望向夏江。
“他说要制造一个平行世界,可我一点都不明白。”夏江望着智彦二人,吐了吐舌头。或许是我的视线刚刚离开麻由子的缘故吧,只觉得做出这个动作的夏江竟显得那么轻佻。我开始后悔把她带到这里。由于觉得两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待在一起有些性别失衡,我便约了以前同在网球小组的夏江,现在想来,什么平衡之类的根本就无所谓。
“必须连大脑的信号系统都要弄清吗?”麻由子问道。
“算是吧。这正是令人头疼的地方,对吧?”我与智彦相视一笑。
正如刚才我向夏江解释的那样,通过给人展示电脑制作的图片或是让人听声音来刺激人的感官,从而制造的假想现实,通常叫作虚拟现实。与此相对,给脑直接输入信号,使人在大脑中产生假想现实,在vitec公司被称为新型现实。
在vitec公司,这种新型现实的开发是作为优先课题进行攻关的,它要求的知识不仅限于电脑技术。mac从数年前就开设了脑机能研究班,我和智彦的研究室也在跟那个团队合作推进研究。
“事实上,她也很可能会被分配到现实工程学研究室呢。”智彦有些拘谨地说道。我和智彦都属于这一研究室。
“哦?这么说,我们很可能会一起进行研究了?”
“嗯。只是不知道愿望能否实现。”麻由子说着扫了智彦一眼。
“要是真能在一起,那可就拜托你了,我正愁人手不够呢。”
“你们视听觉那边取得了不小的成果。”智彦感叹道。
我隶属视听觉认识系统研究班,智彦则属于记忆包研究班。的确,他所在的研究班还未取得像样的成果。
“我经常听他说敦贺实在是棒极了。”麻由子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似乎立刻被她的目光吸了进去。“哪有的事。”我移开目光。
出了咖啡厅,我们决定去吃意大利菜。我和夏江走在前面,智彦和麻由子跟在后面。我估摸着智彦的步速,故意走得很慢,还不时回头望望。智彦一直在向麻由子认真地说着什么,麻由子则一直盯着他倾听,好像生怕听漏一个字。
“很漂亮的女孩啊。”夏江在我旁边说道。
“还可以吧。”
“说实话,我觉得他们不大般配,但只要他们自己满意就行,对吧?”夏江压低了声音。
“别乱说!”我不禁提高了嗓门,因为此时的我正在考虑同一件事,但不想让她看穿我的心思。本想开个小玩笑的夏江看起来有点恼火。
在餐厅里,我们只谈了些个人爱好的话题。麻由子说她每月都要去看一次音乐剧或听一次音乐会,我这才明白,若是这样,她或许能跟智彦合得来。智彦小时候就学过小提琴,现在仍是古典音乐迷。
不知为何,当智彦说起这些事情时,夏江竟也表现出了兴趣,说她也学过小提琴。二人热烈地谈论起来,我和麻由子则成了听众。
我不动声色地望着麻由子的脸。比起隔着列车门注视的时候,这张脸上更增添了几分魅力。她脸形圆润,是标准的日式美女,但她真正的魅力却是从别的地方散发出来的。她的嘴唇有着无比的亲切感和母亲一般的包容力,眼睛则透出睿智和坚强的意志。所谓内在美流露于表情之中,说的大概就是这种女人吧。我立刻就领悟了,既然是一个能发现智彦的优点并去爱他的女人,心里自然会有闪光之处。然而,我却不得不承认,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情正像灰色帷幕一样渐渐遮住我的心。
为什么这个女人要选择智彦这种人呢?我想。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我努力控制感情,觉得必须把这种邪恶的想法从大脑里驱走。
“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呢?”麻由子问我。
“没有特别喜欢的。不光是音乐,我跟艺术基本没有缘分。我觉得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才能。”
“但智彦给我看过一幅你制作的cg,棒极了!谁说你没有艺术才能,那绝对是撒谎。”
我上学时的确用电脑制作过一幅叫《异星植物》的画作,看来她说的就是那个。
“很高兴你能这么夸我,但cg这玩意儿任谁来制作,都能做得很漂亮的。”
麻由子摇摇头。“不光是漂亮,还让人感动。在看的时候我就想,制作这幅cg的敦贺,一定能看到整个宇宙吧。”不觉间,她十指在胸前交叉握紧。这或许是她加重语气时的一个习惯动作。发现我看着她的手,她一愣,慌忙把手藏到桌子下面,然后害羞地笑笑。“不是吗?”她又问道。
“能得到你如此夸奖,我实在荣幸,但连我自己都稀里糊涂的。”
“我觉得很了不起。”麻由子坚持道,又露出那种吸引我的眼神。我忸怩起来,把膝盖上的餐巾折起又打开。当然,我的心情不坏。
说不说从山手线上注视她的事呢?我想,她说不定也想确认一下。我不由得做起美梦来。可刚要张口,我却犹豫了。犹豫的原因中有顾及智彦心情的考虑,但更重要的是,倘若她一点都不记得我,那岂不是太丢人了?
“你们已经考虑好将来的事了?”当蛋糕端上来时,夏江打量着麻由子和智彦的脸问道。
智彦似乎差点被蛋糕噎到,慌忙喝了口水。“啊,这些事还从来没有……”
“啊?你们不是已经交往半年了吗?”夏江不依不饶。
“那都是将来的事情,现在还不好说。”智彦说着,不时瞧两眼麻由子。麻由子也一度低下头,然后回应般地望着他,端丽的嘴唇上绽满微笑。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的心里竟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焦躁感。
“为你们的将来干杯。”我举起盛满浓缩咖啡的杯子。
夏江睁大了眼睛。“你突然发哪门子神经啊,用咖啡干杯?”
“刚才忘记用啤酒干杯了。来,智彦。”
“嗯,那就……”智彦也举起咖啡杯。
“好奇怪啊,不过也好。”夏江说着端起杯子。
麻由子也举杯加入我们。她的指尖和我的指尖轻轻碰到了一起,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她却像是根本没察觉一样。
走出餐厅,智彦说要送麻由子回去。夏江约我去喝一杯,可我哪有这份心情,就一个人从新宿车站回去了。
我从电车中仰望昏暗的天空,努力想象着麻由子的脸。那张面孔以前在我心中出现过那么多次,今天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于是我尝试着回忆在餐厅时邻桌那对中年夫妇中的女人。那女人频频打量我们的菜肴,我实在忍不住,便看了她好几次。结果,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女人的脸,简直都能画肖像画了。
我又一次挑战,试图回忆麻由子的面容,可还是不行。那一头短发和亲切的嘴角,还有充满魅力的眼神,明明已深深印在了脑中,可就是构筑不起她的脸来。
到达早稻田的公寓时已是十点左右。刚打开屋里的灯,电话就像恭候已久似的响了起来。是智彦,他刚与麻由子分开。
“你觉得怎么样?”智彦问道。
“什么?”
“她啊。”
“啊……”我咽下一口唾沫,“挺好的一个女孩啊,又温柔,又是美女。”
“是吧?我知道你也会这么看的。”智彦似乎得意扬扬起来,“甚至都觉得我配不上她吧?”
我无言以对,但他并没听出我的沉默别有意味,接着说道:“她似乎也对你印象不错,说你是个不错的人。”
“那太好了。”
“我也安心了,看来今后能很好地相处下去了。”
“是啊……结婚的事情考虑了没有?”我一横心问道,感觉像在按压疼痛不已的臼齿般难受。
“正在考虑呢,不过还没跟她说。”
“哦……”
“可是,”智彦语调认真地继续说道,“我想跟她结婚。除了她,别的女孩我不考虑。”
“这样啊。”
“你支持我吧?”
“当然了。”我条件反射般答道。
挂断电话后,我在地板上闷坐许久。尽管无法回忆起麻由子的脸,可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
另一个我说道:别傻了,你在想什么?今晚不是才见过麻由子吗?她丝毫不记得你。而且她还是智彦的女友,是你的铁哥们儿智彦的女友!
无意间抬头望望窗户,我的影子正映在玻璃上,脸孔丑陋地扭曲着,简直令人怀疑是玻璃表面扭曲造成的。
真是一张充满嫉妒的男人的脸,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