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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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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获释的仓木达郎出了拘置所,五代要求他到警视厅配合调查。仓木没有拒绝,表情沉稳地坐上了警方预备的车辆。他的随身行李只有一个小旅行包。

他已经不再是被告,也不再是嫌疑人。替凶手顶罪相当于包庇,但是否批捕尚未可知。因此,没有让仓木坐在后座两名刑警的中间,只有五代坐在他旁边。

“给您添麻烦了。”车子开出后不久,仓木开口道歉。

“现在可以说出真相了吧?”五代说。

仓木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唉,也没办法了。”

这几个月,他看上去瘦了很多,但气色还好。他带着认命的神情凝视远方,侧脸显出看破一切的通透。

车到了警视厅本部,定在这里进行侦讯。樱川说要亲自问话,但五代获准在场。

“那么,从哪里说起呢?”在房间里面对面坐下后,樱川问。

仓木侧头苦笑。“从哪里说起都可以。”

“五代,”樱川转向他,“你想从哪里问起?”

“当然是从旧案开始。”五代不假思索地答道。

樱川看着仓木。“如何?”

仓木沉默地闭上眼,旋即睁开。“果然。不过,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没关系。我很期待这一刻,不管有多长都会耐心倾听。五代,你也这么想吧?”

“拜托了。”五代低头说道。

“好。”说完,仓木开始讲述。

一九八四年五月。

仓木刚满三十三岁,每天都很快乐。三个月前,长子和真出生了。他和妻子千里结婚两年,这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孩子。千里比仓木大一岁,就在她开始因年龄感到焦虑时,终于怀孕了。

仓木上班的零部件工厂是某大型汽车制造商的子公司,职工上千人,大部分是机械工,仓木也在操作车床和切削机的部门。汽车产业蒸蒸日上,工厂的工作很忙。一个月只能双休一两次,加班也多。不过加班费相应增加,对家里添了新成员的仓木来说,还是很乐意的。

仓木平时开车去工厂。他开的是母公司销售的轿车,虽然是二手车,开起来感觉还不错,只是因为不常洗车,白色的车身上总有几道污痕。

那天早晨,仓木一如往常地在和真和千里的目送下,开车出门上班。他住公寓,但最近在考虑买房。从进公司起他一直缴存住房储蓄金,已经积累了一定数额。

双向两车道有些拥堵,前方是一条坡道,等开上去应该就能看到堵车的队伍了。十字路口的红灯时间很长。

左侧路边上有个骑自行车前进的男人,黑色西装的下摆随风飘扬。骑车上坡可真辛苦,仓木心里想着,开车超过了他。斜眼看时,男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上了坡,果然看到了堵车的长龙。仓木稍一犹豫,决定走岔路。下坡后有一条往左的小路,绕了远,从时间上来说却可以更早到工厂。

就在下坡处向左并线的瞬间,仓木的余光瞥到了什么。随后车旁有什么倒下了。他发现是一个人,看来是碰到了,于是慌忙把车停到路边,从驾驶座冲出来。

倒地的是刚才骑自行车的男人,表情扭曲,按着腰部。

“没事吧?”仓木问,“有没有受伤……”

男人蹲在地上,撇着嘴说了句什么。仓木没听清,于是凑近问道:“您说什么?”

男人嘀咕了一声“很痛”。

“啊……对不起。”

仓木道歉后,男人伸出空着的右手。“名片。”

“什么?”

“名片啊。上班的话你有名片吧?还有驾照。”男人催促似的扬了扬手,“快点。”

仓木从钱包里拿出名片和驾照给男人看。男人比对过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圆珠笔。

“在名片背面写下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

“我的吗?”

“是啊,那还用问。”男人没好气地说。

仓木依言在名片背面写下住址和号码,然后递给男人。男人一把抢过来,立刻仔细查看。“是普通公寓,还是高级公寓?”

他这样问,应该是因为住址里有房号。“是普通公寓。”仓木答道。男人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原来是个穷鬼。

“我这就打电话报警,然后叫救护车。”

男人绷着脸,微微动了动下巴,像是点头。

几十米外有公共电话亭,仓木拨打了一一九和一一〇。或许是惊慌失措的缘故,他花了些时间才把情况说清楚,随后又打电话到公司,告知女事务员今天身体不适要请假,对方似乎并未起疑。

打完电话回到现场,只见男人盘腿坐在地上抽烟,原本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公文包放在一旁。

“真是对不起。”仓木再次道歉。

男人沉默地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是名片。仓木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绿色商店社长灰谷昭造”。

“真是服了。”灰谷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今天有很多地方要跑,偏偏碰上这种事。”

“实在抱歉。”仓木低下头。

“给我名片上的号码打个电话,应该有个小年轻接,跟他说我出了车祸,上午的日程全取消。”

“好的。”仓木拿着名片转身。

他跑到公共电话亭,拨打了名片上的号码。只听电话那头传来声音:“这里是绿色商店。”果然是个年轻男人。

仓木将灰谷的话转告他,他显得很吃惊,问道:“出了车祸?什么程度?受了重伤吗?”

“没有,可以正常说话,还在抽烟,我想问题不大。”仓木回答。

“啊,这样吗?”对方的语气有些失望。仓木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就挂了。走出公共电话亭时,他听到了救护车的警笛声。

发现灰谷似乎只受了轻伤,急救人员与其说是松了口气,更像是“这点伤也叫救护车”的不耐烦。但两人还是把灰谷抬上救护车,再次拉着警笛开走了。自行车的钥匙交给仓木保管,约好随后将自行车送到灰谷的公司。

很快警车也来了,开始勘查现场。

面对询问事故经过的交通科警察,仓木尽可能详细说明。所谓“尽可能”,就是尽他自己的理解,实际上他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现场勘查由三名交警负责,他们仔细察看了路面、仓木的汽车和留在现场的自行车,所有人都面露困惑,频频侧头沉思。最后交警只留下一句“以后再联系”,一切就结束了。仓木本以为会被带到警察局,看来并非如此。

他开车回到公寓,向惊讶的千里坦承出了交通事故。千里一听就脸色苍白,表情僵硬。“那……往后会怎样?”

“不知道。要看对方的伤势,我觉得伤得不重。”

“报告公司了吗?”

“没有,没报告。我想尽量瞒下来。”

“是啊。”

母公司是汽车制造商,对职员违反交规、发生车祸很敏感,一旦报告,必定会传到人事部,影响今后的业绩评定。有时还会在公告栏贴出事故内容,当事人名字用的是缩写,但一看就知道是谁。

仓木将车停在停车场,叫了辆出租车,返回事故现场取灰谷的自行车。他蹬着自行车前往名片上的地址,是车站前一栋大楼的某户。途中看到和式点心店,就顺路买了盒什锦糯米馅饼。

大楼比想象中还要老旧,外墙已有多处剥落了。“绿色商店”位于二楼,仓木将自行车停在人行道旁,走上楼梯。生锈的门上贴着名牌。他按了一下门铃,室内响起铃声。

门开了,露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脸。他穿着衬衫搭牛仔裤,很随便的打扮。

仓木报上姓名,解释说自己就是肇事者。

“啊……刚才灰谷打过电话,我想他很快就来。”

“那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

“唔……”年轻人歪着头,“应该可以吧。”他似乎想说自己说了也不算。

“打扰了。”仓木踏进室内。房间十几叠大小,中间摆了一张很大的桌子,上面凌乱地堆着盒子、资料、瓶子和不知做什么用的器具,周围的架子上也堆满了资料和杂物。仓木找了张折叠椅坐下来,年轻人在靠窗的桌前看起了漫画杂志。桌上有电话和传真机。

“灰谷先生怎么样,他的伤势如何?”仓木问。

年轻人看着漫画杂志,头也不抬,只冷淡地回了声“不清楚”。

仓木再次环顾室内,完全看不出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难道职员只有这个年轻人?打扮也不像。

桌上的电话响了,年轻人拿起话筒。“这里是绿色商店……不好意思,灰谷现在外出了……您是田中先生吧?一直承蒙您的关照……那件事稍后灰谷会联系您……好的,我会转告他。今后也请多关照。再见。”年轻人接听时一只手不离漫画杂志,依旧是一副散漫模样,措辞还算礼貌,语气却像照本宣科一般毫无诚意。放下话筒,年轻人又埋头看起了漫画。

咔嚓一声,大门开了。看到灰谷出现,仓木站起身来。

“是你啊。”灰谷皱起眉头,走了进来,一路拖着右脚,“啊,好痛,好痛。真是倒了大霉。”

“对不起。”仓木鞠躬道歉,“伤势怎么样了?”

“怎么样,看不就知道了?没法正常走路,要三个月才能痊愈,三个月。医生叫我静养,你说到底怎么办?”

“骨头没事吧?”

“可不是没骨折就万事大吉啊,现在已经够麻烦了。”

“啊,对不起。”

灰谷拖着脚走到年轻人跟前,问道:“有人打电话过来吗?”

“刚才有个姓田中的打来,听声音是个老头子。”

“那个老爷子啊,我知道了。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哦,好。”年轻人立刻起身,拿着漫画杂志从仓木身边走过,径直离开了。

灰谷坐到年轻人的椅子上,扯过电话,从公事包里取出记事本翻开,然后拿起话筒。“喂,田中先生吗?我是灰谷。听说您打了电话过来,真是抱歉。”灰谷声音热情亲切,与此前判若两人,“啊……是的,我想也是为了那件事。其实我刚和对方谈过……是的,价格就如预期那样顺利上涨……是的,当然……嗯,所以我前几天也说过,这是不能提前解约的产品,还是烦请稍等吧,对您也更有利……是这么回事。那我就这样处理了。感谢您特地联系,今后也请多关照。好的,再见。”

放下话筒后,灰谷一脸愁容地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后颈,然后转向仓木。

“好了,现在怎么办?”他恢复了之前冷淡的语气。

“诊断书怎么说?”

“诊断书?啊,上面写了很多难懂的话。哎,哪里去了?”灰谷在上衣口袋、公文包里翻找着,最后大声咂了一下嘴,“见鬼,找不到了。算了,你先把今天的治疗费结了。”

“噢,好。这是应该的。”仓木心里疑惑重要的诊断书怎么会丢失,一边拿出钱包,“有发票吗?”

“发票和诊断书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我会找的,你先出治疗费,给我三万。”

“……三万?”怎么会这么贵?仓木很想问。

“你买了车险吧?反正钱都会回来的,有什么关系。”

“我可能不走保险。”

“是吗?但那是你的问题。如果不付治疗费,我可难办啊,没听说撞了人还舍不得掏钱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手头钱不够。”

灰谷皱起眉头。“你带了多少?”

仓木打开钱包,里面有两万几千日元。他没有随身携带大量现金的习惯,银行卡在千里手上。

灰谷很不痛快地说:“那就两万好了。”

仓木递出两张一万日元的钞票,灰谷一把抢过来,直接塞进内侧口袋。

“那个……”

“怎么了?”

“不够的部分我下次再付,这两万元能不能给我写张收据?”

灰谷瞪大了眼睛。“我还会骗你不成?”

“那不至于,不过我觉得还是正式些好。”

“不用担心,我不会不认账的。这且不说,更要紧的是今后的事。我要到处拜访客户,现在走路不方便,没法工作了。这你想怎么办?”

“……对不起。”仓木只能继续低头致歉。

“首先是从家到这里。暂时骑不了自行车了,总得想个办法。”灰谷说,他家离这里约三公里,“我是想搭出租车,但不是随叫随到,空车也少。嗯,怎么办呢?”说着,灰谷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那是仓木的名片。盯着名片背面的家庭住址,灰谷开口道:“你早上几点上班?”

“九点。”

“是吗?那正好。你早上七点半到我家来,开车把我送到这家事务所,然后再去公司,来得及。”他把仓木的名片丢到桌上,自说自话定下了,“就这么办,这样就行。”

“……每天早上?”

“对。你没空也可以找其他人。”

仓木迅速过了一遍,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忙。早上七点从家里出发应该还能做到。“好,从明天开始?”

“那是从家到这里。”灰谷在旁边的便签上写了什么,递给仓木。上面的地址和号码看来是灰谷家的。“从这里回家从今天开始。晚上六点你过来。”

“等等。今晚我请了假,所以可以过来,但平常一般都要加班。能不能八点?”

“八点?那么晚,我在这里干吗?”

“至少七点吧,拜托了。”仓木深深鞠躬。

灰谷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办法。那就七点好了,别迟到。”

“好,我尽量。”

灰谷靠到椅子上,抱起胳膊抬头看仓木。“先就这样吧,赔偿以后再说。我还会去医院,治疗费到时再找你要,你要在钱包里备足现钞。”

乌云在仓木心头弥漫开来。听任摆布只会被这个男人随心勒索,然而眼下没有与其抗争的武器。仓木想起了自己带来的纸袋,里面是什锦糯米馅饼。“那个,不嫌弃的话请收下……”他诚惶诚恐地递上。

“甜食吗?我不吃,不过算了,搁着吧。下次带酒来,威士忌之类的。”

意思是今晚就要我拿来吗?仓木正寻思着,门铃响了。

“这时候会是谁?你去开门看看。”

仓木依言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夹克衫的年轻男人,看上去还是学生模样。他看到仓木,点头致意,问道:“灰谷先生在吗?”

“我就是,您哪位?”从仓木背后传来灰谷的声音。

“啊,那个……敝姓白石,是新美英的孙子。”

“新美英?哦,那位婆婆啊。她还好吗?最近有些日子没见了。”灰谷对年轻人还算客气。

“挺有精神,不过她有事想商量,但腿脚不便,也不是很懂复杂的东西。”

“怎么,我不记得有什么很费解的事情。”灰谷依旧温和,与跟仓木说话时大不相同。

姓白石的青年走了进来。“我听奶奶说,她受您推荐开始投资了。”

“哦,这件事啊。说是推荐,其实是提供建议,我介绍说现在有很多投资项目。怎么?”

“奶奶说不是建议,而是一口咬定银行存定期不行。”

“那要看听的人怎么理解了。聊天时,那位婆婆似乎很担忧晚年生活,我就告诉她资产增值有很多方法。”

青年看起来并不认同。“奶奶说,她只表示会考虑看看,您却接连不断地带陌生人过来,让她签下各种合同。”

“我都说了只是理解不同而已。说我逼她签合同,这话就太过分了,我完全是好心帮忙。”

青年似乎急躁起来,面带怒色,摇了摇头。“算了。总之,奶奶要全部解约。”

“解约?”灰谷皱起眉头,“为什么?”

“她想收回资金。我把权利凭证都带过来了。”青年打开抱着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大信封,“高尔夫预会员证,娱乐设施会员证,度假酒店会员卡,总额是两千八百万日元。”

金额之巨大令仓木瞠目结舌。

“解约请联系各家公司,她有负责人的名片。”

“当然打过电话,但个个都说不能立刻解约。”

“那就没办法了,等到可以解约的时候吧。”

“奶奶说,您跟她说过随时可以解约。”

“我没说过那种话,只介绍各家公司的负责人给她。”

“您不是跟奶奶说过,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吗?”

“我说过。有什么困难?”

“她想全部解约,请帮她收回资金。”

“所以说啊,”灰谷一拍桌子,“小哥,你懂不懂?那是各家公司和你奶奶之间的问题,跟我没关系。我只介绍,对合同内容有意见麻烦直接找对方。好了,我很忙,你也该回去了。请吧请吧。”

“可是——”

“都说了该回去了!”灰谷作势要站起来,却又皱起眉头,“啊,好痛。”他转向仓木,“傻愣着看什么,把他赶出去。”

为什么叫我?仓木很困惑,但碍于情势没办法拒绝。不得已,他挡到青年面前。“请回去吧。”

青年懊恼地咬着嘴唇,瞪了仓木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看着大门关上,仓木转过身,正好和灰谷四目相对。

“你那是什么表情?”灰谷撇着嘴说,“有什么不满吗?”

“不,没什么……”仓木移开了视线。

“真不爽。今天我要早点回家。五点钟,五点钟来这里接我。”

“好,那我告辞了。”仓木没有看灰谷,行了个礼就开门离去。

回家跟千里说了情况,她不安地皱紧了眉头。“那个人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些可疑。”

“业务怪怪的,人很奸诈,不出示诊断书也很反常。偏偏跟这种麻烦的家伙扯上了关系。”仓木轻抚已安然入睡的和真的脸颊,没想到原本平静幸福的日子,陡然间乌云密布。

“还是别联系保险公司了吧?”

“嗯,是啊。”

仓木打算尽量不走车险。他的保险是公司介绍的,属于关联企业,保费有优惠。一旦出险,事故必然会传到母公司乃至仓木供职的公司。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轻伤不出险成了员工们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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