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别的,这次肯定没法擅自行动。没有搜查令,东京的刑警突然造访律师事务所,问认不认识一个叫仓木达郎的人,也不会得到任何回答。对方有保密义务。不过——”五代定定地看着仓木和真,接着说道,“家属不一样。”
“啊?”仓木和真很困惑。
“如果委托人的儿子过去,对方的态度也许不同。”
“什么意思?我去问,对方就会说出父亲为什么有这张名片吗?”
“常规问法恐怕不行,就算是父子关系也必须保护个人隐私。但换个提问方式,对方有可能和盘托出。”
“提问方式?”
“从现在开始,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吧,听不听是您的自由。”说着,五代舔了舔嘴唇。
这么做是对是错,离开仓木和真的公寓后五代依然迷惑。作为警察,恐怕是犯规的。他勉强说服自己一切是为了真相,但平白扰乱一个想力证父亲清白的年轻人的心,这份内疚挥之不去。今晚仓木和真会辗转难眠吧。
不过,他的推理真令人感到意外:仓木达郎为了帮浅羽母女走出蒙冤的痛苦,假意坦白认罪。时效届满,担下罪名没有损失。既然那对母女如此重要,他甚至打算赠予遗产,这种想法并不稀奇。
为什么浅羽母女对他如此重要?如果仓木达郎当真是一九八四年命案的凶手,可以理解成是对蒙冤者的赎罪,但倘若不是呢?
五代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出头。刚好有辆出租车驶过,他扬手拦了下来,坐进后排,然后吩咐“去门前仲町”。
抵达翌桧门前时正好五点半,营业中,但还没有客人。五代想再确认一下她们和仓木的关系。尤其是织惠,她与仓木达郎真的不是恋爱关系吗?
五代沿着楼梯上二楼时,一个穿米色大衣的男人恰好下来,和他擦肩而过,走向人行道。五代觉得眼熟,随即想起是之前来翌桧时,在打烊前进来的那个男人。
五代冲下楼梯,一眼看到了米色大衣男人的背影。他急忙追上去,喊声“请留步”。
男人停下脚步,疑惑地望向他。
“突然打扰很抱歉,”五代尽量露出温和的表情,放低声音说,“我是警视厅的人。”
听到这样的话,没有人会不困惑。男人意外地眨了眨眼。“找我有什么……”
“您刚才是从翌桧出来吧?”
“是的。”
“请问您是不是浅羽织惠小姐的前夫?如果我猜错了,十分抱歉……”
男人流露出些许惊讶。“嗯,是啊……”
“果然……不好意思,能占用您一些时间吗?”五代客气地问道。
“是说那起命案?”
“没错。”
男人微微闭上眼,摇了摇头。“找我也没用,我一无所知。”
“我知道。我正在走访案件的相关人员,希望您能配合,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男人为难地看了看手表。“好吧。”
“非常感谢。”五代低头致谢。
几分钟后,在翌桧对面的咖啡馆里,五代和男人面对面坐下。
两人重新自我介绍。五代小心避开其他客人的眼光,出示了警察手册,男人也拿出了名片。姓名“安西弘毅”的上方,印有“财务省秘书科科长助理”的头衔。
“以前在翌桧见过您一次。您在打烊的时候进来了。”
“当时留在店里的就是您啊。”安西一只手拿着纸杯,点了点头。看来他也记得。
“我知道织惠小姐有婚史,猜想您可能是她的前夫。”
“原来如此。您找我有什么事?”安西喝了口咖啡就放下纸杯,仿佛在说,那种事无关紧要,还是尽快切入正题。
“您知道那起命案,是听织惠小姐说的吗?”
“不是,亲戚告诉我的。”
“亲戚?怎么说的?”
“《周刊世报》。有人看过那篇报道后联系我,问里面提到的在留置室自杀的男人的家属是不是浅羽小姐。我看了也觉得有可能,就打电话向织惠确认。”
“果然是?”
“就是她。”安西看上去并不开心。
“听您的语气,离婚后您和织惠小姐还时有联系。”
“这个嘛,也没有很频繁,因为要探视。”
“探视?”
“探视儿子。”
“啊,我在浅羽小姐家见过照片,小学四五年级的样子。”
“现在初中二年级了。我们没规定过探视的时间和频率,每次都要事先商量。”
“今天也是为此而来?”
“不,不是……”安西沉思片刻,扫了一眼周遭,凑近五代,“我不希望您听别人胡乱猜测,所以就直说吧,我们离婚并不是感情破裂,就是因为织惠父亲。求婚时织惠就坦白了一切,但我相信如她所说,这是一起冤案,且当时案件已过去近二十年,只要我们绝口不提就没问题。我父母为哥哥慎重选择结婚对象,但身为次子的我跟谁结婚,他们并不关心。我只说织惠的父亲年轻时因意外事故过世,他们就丝毫没有怀疑。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日子都很平静,我们又生了孩子,能这样白头到老多好。”
“发生了什么意外?”
安西神色沉重地点头。“家父是市议会的议员,本该继承家业的哥哥病倒了,我成了候补继承人。后援会和亲戚擅自对我进行背调,厘清问题,也就是所谓‘体检’。织惠父亲自然问题严重。我无意继承事业,但他们说不是我不想就可以,一旦传出去,父亲的声望也会受损。他责怪我结婚时隐瞒实情,说如果知道一定坚决反对。”
五代理解了。议员的世界弱肉强食,这正是敌方趁手的击破点。“最后您选择离婚?”
“是织惠,她最终决定分手。”
“织惠小姐提出……”
安西胳膊撑在餐桌上,眼神放空。“她说从结婚起她就做好了准备,迟早有一天父亲的事曝光,就不得不分手,过往的人生就是如此。我说,这次不能熬过去吗?但她没有点头。她不愿在冷眼中继续婚姻生活,给我和儿子添麻烦,她也很难过。趁大家想尽办法遮天蔽日时,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即分手——说这话时,她丝毫没有慌乱,语气极为冷静,显得想对抗偏见的我无比幼稚。我无法反驳。”
“您也很为难。”
“我为难?”安西嗤笑了一声,耸了耸肩,“比起织惠算得了什么?我至少要让她能自由地见到孩子。儿子渐渐长大了,最近也会去见她。《周刊世报》的那篇报道证明了织惠父亲的清白,一切因此不同。”
“您是说,离婚没有意义了?”
“不是这个意思,没离婚的话她会饱受责难。之前就连让儿子见织惠,都有不少人反对,但以后应该不会了。从教育的角度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合力做点什么呢?最近我常往翌桧跑,就是跟她商量这件事,今天也是。”安西喝了口纸杯里的咖啡,放回桌上,然后看着五代,“不知道我解释清楚了吗?”
不愧是议员的儿子,口才很好。这番解释条理清晰,无可怀疑。
“明白。”五代看着安西正派的脸,“您是否考虑与织惠小姐复婚?”
安西苦笑着摆了摆手。“没有。不瞒您说,我在七年前已经再婚,同现在的妻子也有了一儿一女。”
“这样啊。”安西看上去四十五六岁,七年前应该才三十来岁,再婚也正常。
“不过现任妻子不参与长子的教育,所以需要织惠协助。”
“您现在对织惠小姐有特殊感情吗?”
“没有男女之情,但我至今都认同她的优秀,希望她早日找到理想的对象,得到幸福。”
“您感觉她有这样的对象吗,比如店里的某个客人?”
安西茫然地侧着头。“那就不清楚了……我都在打烊后才过来,不太了解。”
“这样啊。”
“不过,”安西说,“有一天我和妈妈独处,当时她说了一句话。”
“妈妈……是织惠小姐的母亲浅羽洋子女士吗?”
“是的。”
“她说了什么?”
“她说,安西,不用再担心织惠了,那孩子好像找到了可以信赖的人。”
“是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是去年这阵子,我去找她商量儿子的事。”
“可以信赖的人……”
“刨根究底不合适,我只回了句‘那就好’。之后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说到这里,安西向他投来疑惑的眼神,“这能帮到您什么吗?”
“是的,很有帮助。感谢您的配合。”五代再次低头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