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比赛聊棒球非常愉快。我一问才知道,他也是中日龙队的球迷。我以为他一定来自爱知县,但他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原本支持巨人队,中日龙队破了巨人队的十连冠后就变了立场。
比赛在九点前结束,刚好,因为我要搭十点的新干线回家。
散场时我才发现大事不妙,裤子口袋里的钱包不见了。我吃了一惊,想起比赛期间我只去过一次洗手间,一定落在隔间里了。我慌忙去找,白石律师也和我一起,但没找到。我们去了综合问询处,结果也没有人捡到。我一筹莫展:快发车了,我却买不起票,儿子那天还出差去了,不在东京。
白石律师见状,从钱包里拿出三万日元,说“请用吧”。我很惊讶,因为我们初次见面,只聊了棒球,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寄保价信就行了”,我才知道他是律师。当时那种场合不容我拒绝,于是我接过现金,匆匆道谢后搭车去往东京站。世上竟有如此亲切的人。
回到安城后,第二天我就附上感谢信,把钱寄了过去。约三天后,白石律师回信告知我顺利收到,并说如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不必客气,可以联系他咨询。
再想起白石律师时已经入秋。我在电视上看到关于遗产与遗嘱的敬老节特辑,忽有所悟:要向浅羽母女道歉,这岂不是最佳做法?我想在死后把所有财产留给她们。问题是可不可行,该如何操作。我全然不懂,于是决定问问白石律师。十月二日,我打电话给他说有事相商,可否面谈,他当即欣然答应。
你们也查到了,十月六日我们见了面,在他指定的东京站旁的咖啡馆。谢过上次的事之后,我切入正题:可以把遗产留给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吗?白石律师答说,只要立下有法律效力的遗嘱就能实现,但能否赠予所有财产取决于法定继承人的意愿。我的法定继承人是儿子和真,有权继承二分之一的最大份额,只有取得他的同意才能把全部或接近全部的财产留给浅羽母女。
白石律师问我:“您想赠予遗产的对象知情吗?”我回答说不知道。于是白石律师提出,最好在遗嘱里写明动机,如果和真能理解,就可能放弃法定份额。
我们只见过一次,但白石律师很亲切。他不可能不关心我的动机,却并未开口询问。我仍想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样便于协助起草遗嘱,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有人理解我的心情。东京巨蛋体育馆发生的事证明他值得信赖。
“我想坦白一件事。”我将事情经过全盘告诉了白石律师,他很震惊,神情僵硬。
“您的情况和心情我了解了。”白石律师说他很乐意帮忙,“不过,这种做法我不赞成。”他认为如果足够真诚,应该生前就去道歉,而不是等到死后。
他这样说出乎我的意料,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他说得都对,但我做不到,才想赠予遗产。白石律师说那不叫道歉而是在逃避。他越说越激动,语气相当严厉。我开始后悔向他坦白秘密,请他就当什么都没听过,然后离开了。回到家中,我依然很不踏实,担心白石律师会做什么,因为我把翌桧的事也跟他说了。
不久,我收到了白石律师的一封长信,表示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向浅羽母女道歉,并说必要时他可以陪同前往。他的文字十分热情,充满使命感和正义感,这让我感到恐惧。如果置之不理,这个人会不会向浅羽母女揭穿一切?恐惧在我心头蔓延开来。
我一直没有回信,几天后又收到了第二封信。信的内容与第一封相同,但更多是责备。他甚至写道:现在时效届满,但您的罪孽并没有随之消失。律师的职责是保障嫌疑人的权利,不是帮忙隐瞒罪行。我宁可选择将罪行揭露。
我焦灼不已——这必是最后通牒。如果保持沉默,白石律师会向浅羽母女说出真相。
我一定要阻止他。那对母女如今已成为我活着的意义,我死后才能告知实情。这想法正如白石律师所说,是在“逃避”,但我依然不愿失去至宝。
十月三十一日,我下定决心,搭上了去往东京的新干线。在车上,我反复推演计划,确认有无疏漏。是的,那时我已经认定白石律师必须去死。我在怀里藏了刀。
下午五点左右,我抵达东京站,打电话给白石律师,问他是否有空。白石律师回答说要等六点半做完工作,于是我们约了六点四十分左右在门前仲町见面。白石律师开车去过那里几次,每次都停在富冈八幡宫旁边的停车场,他说会把车停在那里等我。
我在门前仲町附近转悠,想找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下午六点正是热闹的时候,我走向隅田川,过了高速公路的高架桥后就鲜少见到行人了。就这样,我找到了隅田川沿岸的施工现场。施工用车的车位空着,更方便的是,原本可以从清洲桥旁下到隅田川露台的那条步道不通。我当下决定,就是这里了。
六点四十分刚过,我再次打电话给白石律师,他说已经停下车了。我说散步时迷了路,让他来清洲桥旁。很快,白石律师开车出现了。他看到我,便停在旁边后下了车。
我沿台阶下到隅田川露台,白石律师跟了过来,神情讶异,责问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为什么不去浅羽母女那里。他不悦的语气促使我下定决心。我扫视四下,果然一个人也没有。现在正好下手。
我刺向白石律师的腹部,他轻微挣扎后很快一动不动。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尸体,便先搬到车上,想着至少要在与门前仲町无关的地方被发现。将尸体放到后座,我便驾车出发,但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该把车丢在哪里。开了约二十分钟后,我停在路边,抢了他的手机就逃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里是港区海岸。
一切都很顺利,又可以像以前那样见到浅羽母女了。我的内心同时生出无限的凄凉:我又杀死一个无辜者。追忆往事,尽是悔恨。三十多年来我一点都没变,我自己都厌恶自己。
白石律师,还有浅羽母女,真的很对不起。至于灰谷先生和福间先生,我要去另一个世界向他们道歉。
判处死刑是理所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