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美询问上辻的联系方式,上辻说出了手机号码。
“今天您休息吗?”秀美问道。
“不,我在家里工作,只是想换换心情才出来的。”
“哎,您从事什么工作?”
“影视相关的工作,我是独立制作人。”
“啊,原来是这样,所以才在家里工作。”
秀美觉得这项工作和那栋古老的木结构公寓并不相称,但她没有继续追问。毕竟上辻是她重要的协助人。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您了,还拜托您这么麻烦的事。”秀美从提包里拿出钱包,递出两张一万日元的纸币,“抱歉我这么直接……但还是请用这些去好好吃一顿吧。”
“啊,不用……”
“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请不用客气。”
上辻露出些许犹豫后,接过钱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那天以来,秀美开始坐立难安。听了上辻的话,园香会有什么反应?自称外祖母的老太婆突然出现,恐怕只会给她带来困扰。更何况,这个老太婆还把孩子扔在儿童福利院门前,她不想见面是理所当然的。
一周后,上辻打来了电话。
“不好意思,联系晚了。”他首先道歉,“我和园香一说,她果然很吃惊。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该说她内心动摇,还是说她思绪混乱,总之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件事。”
果然如此啊,秀美想,不可能要求园香立刻冷静。
“那园香小姐现在还好吗?”
“她已经平静了很多,说想见你一面。”
秀美的心脏突突直跳。“真的吗?”
“是的。她说既然是有血缘关系的人,还是想见个面说说话。你觉得怎么样?”
秀美毫不犹豫。“我无论如何都想见她。”她回答道。
“我明白了。那我把她带到哪里好呢?”
秀美慌忙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却没有想到合适的地方。见到园香,她无法想象自己会作何反应。她必须避免在公共场所哭出来。
踌躇之际,她试着提议:“能来我家吗?那样能踏踏实实地说话。”
“好的,”上辻回答道,“我也认为那样更好。”
得到对方同意,秀美松了口气。
第二天,岛内园香在上辻的陪同下来到了秀美的公寓。园香看起来表情生硬,十分紧张。秀美觉得自己的状态恐怕也相差无几。
秀美让上辻和园香并排坐在沙发上,自己则跪坐在地上。
“你们带了那个东西吗?”
秀美话音刚落,上辻便催促般看向身边。园香打开托特包,从中拿出的正是那个手工制作的玩偶。她把玩偶放到桌上。
秀美伸出手,颤抖着拿过玩偶。四十多年过去了,仅仅是这份触感,就足以让她眼角发热。
玩偶褪色得厉害,但蓝粉色格子毛衣仍是当初的样子。秀美翻起毛衣,看向玩偶的后背。用马克笔写下的“望梦”两个字清晰可见。
“没错,是我做的。谢谢你一直珍藏到现在。”秀美凝视着园香。
“妈妈她……”园香开口道,“妈妈她常说,这个玩偶是她寻找父母的唯一线索。她还说,如果在她年轻的时候,网络能像现在一样普及,她一定会把照片传到网上,去找有线索的人。”
秀美捂住嘴,却无法控制从指缝中流出的呜咽声。“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道歉。
“您不用道歉。”园香说道,“妈妈没有恨您,她说您那时应该是陷入了困境。直到最后,她都很想见您。”
“直到最后……”
“是的,直到最后。”
园香告诉秀美,千鹤子的死因是蛛网膜下腔出血。听到这里,秀美不得不感慨基因的力量。弘司也是死于脑出血,或许这是遗传下来的脑部疾病。
“园香,如果你不嫌弃,今后能不能再和我见面呢?我想了解更多关于你母亲的事。”
“好的,我没问题。”
“真好啊,园香。”上辻从旁说道,“你一直独自一人,现在终于找到了外婆。这么难得,你就好好撒撒娇吧。”
“是啊,怎么撒娇都好。我想把应该给女儿的那份全都给你。什么时候来玩都行,我都热烈欢迎。”
园香眨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轻轻点了点头。“好的。”
从那天起,园香开始频繁地出入秀美家。她讲述的许多有关千鹤子的情况都让秀美心痛,但一些片段也成了秀美的救赎。据园香说,千鹤子并不认为在朝影园的生活是痛苦的,她还因此下定决心,早晚要在朝影园工作。在那之前,她曾换过多次工作,并与有家室的男性有过密切交往,生下了园香。
尽管情况不同,但是听闻千鹤子也是未婚生子,秀美忍不住再次感受到所谓遗传究竟为何物。
对于如今的秀美来说,与园香一起度过的时间是最宝贵的。一切都以园香为优先,为了保护她,任何牺牲也在所不惜。园香似乎也对她充满敬慕。
一次,上辻也跟随园香一同前来,提出了一件秀美未曾想过的事:为防万一,希望秀美能允许他们采集dna样本用于鉴定。只要递送样本,就有公司能进行鉴定。
秀美没有理由拒绝。但是采集样本时,她多少有些不安。一想到如果这份血缘遭到否定,她就辗转难眠。
不过这是杞人忧天。两周后的鉴定结果证明了秀美和园香的关系。
受此鼓舞,秀美一鼓作气说出了这样的话:“如果你能叫我外婆,我会很高兴的。”
园香的眼中立刻闪现出光辉。“可以吗?”她问道。
“当然,因为我就是你的外婆啊。”
“好的,那么从今以后,就请允许我这么叫您。”
“我还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不要再用这么生硬的方式说话了。从今天起,就别再使用敬语了。”
园香有些不好意思。“好的,外婆。”她说。
梦幻般的幸福时光一天天持续,秀美每天都乐在其中。
然而,从某个时候开始,园香来找秀美的频率越来越低。最初是两三天一次,后来变成了一周一次、两周一次,不久后时间又再次拉长。秀美每次问起,园香都只是回答说太忙了。
到了快一个月没见到园香时,秀美终于忍不住了,但她并不想打电话催促。园香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打电话催促或许只会给她带来困扰。于是,秀美决定去园香工作的花店看一看,哪怕去买束花也可以,那样就不算打扰她了。
然而花店里没有园香的身影。秀美向年长的女店员询问,得知园香身体不适请假了。她又详细打听了园香近期的出勤状况,听起来似乎并不太忙。
秀美突然担心起来,“身体不适”并不能说明园香的实际情况。如果只是感冒倒也还好,要是得了什么重病可就糟了。最近园香不怎么露面,很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坐立不安的秀美拜访了园香居住的公寓。按响对讲机后,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门开了。
看到园香的脸,秀美一愣。园香戴着口罩。因为传染病的流行,不少人都已经习惯佩戴口罩,但秀美是第一次看到园香戴口罩。真的是感冒了吗?
“外婆……您怎么来了?”
“我去了花店呢,因为很想见你。结果店员说你休假了,我很担心。是感冒了吗?”
秀美正想问园香是否发热,却突然语塞。从口罩边缘可以看到园香嘴边有一处瘀青。仔细一看,右脸也已经肿胀。
“园香,这是怎么弄的?都青了。”
园香用手遮住那里。“没什么,不要紧。”
“怎么可能?让我看看,把口罩摘下来。”
“好了,不用管我。很抱歉,今天我很忙。”园香把秀美向外一推,咔嗒一声关上房门。上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秀美愣住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走下楼梯,却不想离开。她正犹豫着,旁边的房门开了,一名看似主妇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那是园香家斜下方的住户。女子从秀美身旁经过,走向步道。
秀美忽然想起了什么,追了上去。“打扰一下——”她喊道。
数分钟后,秀美再次站到园香家门前。按对讲机恐怕没用,秀美拨出了电话。
正当秀美担心自己已被拉入黑名单时,电话接通了。
“是我……”手机中传来园香消沉的声音。
“园香,我就在你家门前,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确认。”
“我都说了,请不要管我。拜托了,回去吧。”园香措辞严厉,但语气并不强硬。
“我已经从楼下的太太那里听说了。她说你好像一直被男友暴力对待。”
园香沉默了。
“请让我进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片刻之后,屋内响起开锁的声音,门开了。
面对面坐下后,园香带着放弃一切的表情,缓缓摘下口罩。
秀美一时无法呼吸。园香的脸颊上有一大片瘀青,嘴角令人心痛的伤口已经结痂。
“这是被上辻打的?”
“嗯。”园香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同居后没多久就开始了。”
“原因呢?”
“有很多,比如我否定了他说的话,或者顶撞了他。稍微争辩几句,就会被他殴打。”
秀美沮丧至极。确实有这样的男人,在旁人面前温柔优雅,背过身去却毫不在乎地对妻子或恋人使用暴力。秀美虽然没有遭遇过,却认识好几个这样的人。她不禁痛恨自己的愚钝:为什么没有看透上辻?
“那你还喜欢他吗?还想和他在一起?”
“以前是的。他不使用暴力的时候非常温柔,打了我之后也会立刻道歉,说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每到那时,我都会觉得自己也有错。”
“可是他又会再犯,对吧?那种男人就是那样。那是种病,而且到死都治不了。”
“我知道。所以说实话,我已经想和他分手了。”
“那么,分手不就好了?为什么不分手呢?”
“我要是说出口,肯定会大难临头……说不定会被杀掉。”
“怎么会……”
“是真的。以前我略微提过一句,结果您知道他怎么了吗?他从厨房拿来菜刀,说如果我想和他分手,他就先杀了我再自杀。”
“那只是威胁吧?”
“我觉得不是,他是真心的。我拼命想办法才安抚好他……可我再也不想经历那种恐惧了。”
听完园香的话,秀美陷入灰暗。园香的讲述并不夸张。在秀美迄今为止的人生经验中,她知道那样的男人是真实存在的。
从那天起,秀美便有了一块心病。好不容易相遇的外孙女竟然面临如此灾祸,她必须做些什么,必须伸出援手。连日以来,她心中考虑的只有这件事。
她不久后便有了结论。实际上,这个结论从一开始就隐约存在于她心中一角。就算拿自己的命去换,她也要把上辻亮太带离这个世界。她时日不多,若园香能由此获得幸福,她就再心安不过了。
问题在于方法。年过七旬的老妇人,怎样才能准确无误地杀死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
秀美认为,只能使用那个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