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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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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把整座省城比喻成一个仰卧的巨人,那么贯穿这座城市东西线的地铁就是巨人的脊柱,而扫鼠岭地铁站,恰似灵长类动物的尾巴退化后残余而无用的盲肠。

关于扫鼠岭地铁站,在互联网上可以检索到大量恐怖而诡异的传说,这些传说有真有假,在讲述“扫鼠岭案件”这一轰动一时、匪夷所思的奇案之前,有必要为读者做一番梳理,以使诸君不会如坠五里雾中,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将人间的罪孽误以为是恶鬼的荼毒。

贯穿这座城市的地铁修建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是我国最早建设开通的地铁线路之一,在长达四十多年的时间里承担着运载市民们出行上班的重要任务。地铁西起樱桃街站,东至四海通站——但樱桃街站只是运营地铁的起点,换言之只是普通乘客乘坐的起点,却绝非这条地铁本身的起点,有一点足以证明,那就是樱桃街站的内部编号是二号站,可想而知在二之前必定还有一。事实也正是如此:在樱桃街站再往西,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从来没有投入过运营的车站,那就是编号为一号站的扫鼠岭站。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由于历史的原因,本市的各大单位纷纷围绕核心办公区构建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大院”,里面包括集体宿舍、食堂、学校甚至电影院,地铁系统亦不例外,其“大院”就设在扫鼠岭一带。所以,在二〇〇八年以前,扫鼠岭站是地铁职工、家属以及在附近上学的学生们的日常通勤车站。外人虽然不能乘坐地铁,却可以下到检票口那一关向内窥探,因此成为城市探险爱好者的猎奇胜地。它的一切都被遮遮掩掩,但遮掩它的又并非密不透风的铁板,而是一层若隐若现的纱布,不许掀开一睹,不妨隔纱细观……于是乎,关于它的各种文字、照片乃至视频层出不穷,很容易在网上检索到,有些是实话实说,更多是杜撰揣测,这也就使它成了这座城市各种奇谈鬼话的衍生之所。

其中最有名的当属“幽灵车站”的传说。据说当年修地铁的时候,这里着火,烧死了两个工人,导致建成通车的时候,车子从扫鼠岭站怎么都开不出去,只好请来“大师”做法。大师转悠了一圈之后,说此处鬼怪怨气太盛,我也无法祛除,不妨封了此站,专供幽灵盘桓之用,它们也便不会再出去害人,而地铁从此便从内部编号为“二号”的樱桃街站出发了。

这个传说流传范围之广、影响之大,以至于很多悬疑小说作家都写进自己的书里,并言之凿凿以为确有其事,却忽视了两个最基本的事实:第一,烧死两人的事件确实发生过,但事故原因是电力系统故障导致的走电起火,烧死的并非地铁工人而是两位抢险者,事发地点也并不是在扫鼠岭站;第二,地铁列车的出发地从来就不是扫鼠岭站,也不是樱桃街站,而是西郊车辆段,地铁的所有列车都在这里日常停车、列检和大修架修,也是从这里出发,将本市东西贯通。

此外还有“末班幽灵地铁”的传说,据说地铁往樱桃街站方向的末班车从四海通站出发之后,后面还会跟有一趟列车驶过,这趟列车除了司机之外,绝无乘客,而且虽然每站照停,却全程不开车灯,好像黑色的巨蟒一样一路向西,在二十三点前到达扫鼠岭站,其作用在于“运灵”。因为当年修建地铁的时候挖掉了不少坟墓,坟墓中的鬼魂怨气很大,地铁里面又不见阳光,阴气很重,所以在地铁封闭试运营那会儿,它们不分昼夜地出来作祟,吓死了很多地铁公司员工。最后是地铁公司请来得道的高僧,连做了好多天的法事安抚它们,并与它们达成一个协议,每晚子时(二十三点)之前空驶一趟列车,送它们回各自原本的坟墓所在站点休息,如果记不得坟墓所在站点的话,就统一到扫鼠岭站安歇……

这个把扫鼠岭站说成收容站的传说也滑稽可笑,且不说地铁往樱桃街站方向的末班车,从四海通站出发时间日常是二十三点四十分,而周五则是零点二十分,早已过了子时,而且考虑到这条地铁线路封闭试运营的时间——一九七二年五月一日,当时哪个胆大包天的单位敢搞什么“高僧做法”这类封建迷信活动?不过传说中跟在最后一班地铁后面,还会发一趟车倒是真的,那只是接送下班的地铁员工回家,列车全程都车灯大开、明亮如昼。

细究这些传说的成因,还不能不考虑到“扫鼠岭”这个听上去诡异的名字。有些不做严谨考据、只为抓读者眼球的无聊文人根据一些材料胡编乱造,说什么此地在清代乃是一座乱坟岗,专门埋葬那些患了鼠疫的人,是故得名“扫鼠岭”。民国初年,日本人在岭上开办了一家精神病院,很多中国患者不明不白地惨死在里面,迄今岭上深夜时分,仍能听见他们的怨灵发出尖锐可怖的哭声……

这些有声没影的传说,堪称是将史实切碎后放进锅里的一场胡乱加料的乱炖。

“扫鼠岭”这一称谓的由来,最早要追溯到清代大儒窦云笏。窦云笏生于乾隆五十二年,自幼聪明好学,稍长之后拜桐城派一代文宗姚鼐为师,与方东树、姚莹、梅曾亮等学者相善,经常在一起诗酒寄兴、林泉酬唱。虽然他数次赴京赶考,却连蹇科场,屡不中第,未免志意颓然。晚年他回到故乡,取姚鼐“出世了无香海界,置身休在碧纱笼”之句,在西山一座野岭上兴建起了“了无书院”,一边著书立说,一边教书育人,直至咸丰二年去世。窦云笏生前,喜欢在阳光好的时候将书院珍贵的藏书铺在岭上一晒,有学生担心这些书会被村民偷走,窦云笏笑曰:“读书即是渡人,何妨一晒!”这句话传诸后世,人们便将此岭命名为“晒书岭”。

说晒书岭是什么乱坟岗,专门埋葬鼠疫患者,未免令人好笑。有清一代,晒书岭上从来没有树立过一座墓碑,特别是窦云笏去世后,此地成为海内学子景仰的圣地,岂容遍地坟茔?民国初年,岭上确实开过一家养济院,却是民间商户集资兴建的专门用于收养鳏寡孤独者的慈善机构,并无半文日资注入,更没有住过什么精神病人。后来抗战爆发,此地惨遭战火荼毒,昔日的书院真真应了“了无”二字,只剩残垣断壁兀立斜阳,睹者未免伤心,以为再叫晒书岭徒增悲凉,终因岭上松鼠极多,更名为“扫鼠岭”——扫鼠乃是民间对松鼠的另一种称呼。

综上所述,关于扫鼠岭的种种可怕的传说,多属穿凿附会或荒诞不经之谈,尽管如此,对于人们而言: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人如此,地亦如此。倘有一处,乃《聊斋》多发之地、《子不语》常提之所,只能说明它自带吸鬼体质,要么它曾出妖孽,要么它将出妖孽,二者必居其一——扫鼠岭无疑是后者。这也正是在本书所要讲述的奇案发生之后,各种阴森可怖的谣言不胫而走、甚嚣尘上的根本原因。

2

在“扫鼠岭案件”告破之后的一个十二月的早晨,本书作者约老友呼延云一起去扫鼠岭,请他为我讲述这一惊心动魄的奇案发生与破获的经过,在听到我的请求之后,他没有马上答应,只说很久不见了,去岭上走一走吧。

我们在樱桃街地铁站见了面,他依旧是一张年轻的娃娃脸,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上身穿着一件韩式短款黑色羽绒服,脖子上扎着文艺范儿十足的白色羊绒围脖,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紧身长裤,整个人显得精神而干练,目光清澈如故,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哀伤。我想,也许他还没有从一个多月前的那场奇案中走出来吧。

出地铁a口,在西郊市政工程公司门口等公共汽车,没多久,车子就来了。我们在后排的双人座上挨着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看到右边的窗外掠过一座土黄色的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座灰色的水塔,形状很像一个倒杵在土堆上的手榴弹,这与城里完全不同的景致,让我暗暗产生了一种感觉,那就是扫鼠岭案件和我了解到的呼延云此前破获过的案件相比,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那是一种城乡结合部特有的气质:残忍、粗犷、荒野、肮脏,活像是半身半人的怪兽,腰以上是狰狞的乡土,腰以下是妖异的都市,光怪陆离且又面目可憎。

公共汽车在银麓街上慢慢驶过,每一站都很短,街道尚算整洁,两旁也罗列着中国移动营业厅、保险公司、锦江之星旅馆、物美超市等尚有文明气息的建筑,但在快到青石口东里的时候,道路像收腿裤一样突然变窄了,路面出现了很多缝隙,临街的楼房渐少而平房渐多,很多都开着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十二格大方窗,窗外的铁栅栏锈迹斑斑,在砖头的缝隙间长出了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草……

“下车。”车子停下了,呼延云突然拉了我一把。

“还没到站呢。”我说,“下一站才是扫鼠岭。”

“下车!”他不由分说地刷了公交卡,我只好苦笑着跟在他后面下了车。

我们所站之处恰在一座汉白玉栏杆石桥的桥头,桥下是宽阔的无定河引水渠,贯穿东西的河道一片干枯,只有灰黑色的冻土和一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冰碴子,在水渠的最西头顶着山窝窝的地方,有一座青灰色的、四四方方开着规则孔眼的建筑,呼延云告诉我说:那是一九六四年建成的青石口水电站。过了马路,我们沿着引水渠的北岸往西走,一路皆是向上的陡坡,坡上铺着一块块凹凸不平的火成岩或花岗岩,在特别陡峭的地方会有一两块做成台阶状的条石,踩上去感觉整座山坡都在摇晃。在我们的右手边是一座座与陡坡一起拾级而上、鳞次栉比的低矮砖房,房顶铺着黑色的油毡,散发着留兰香味儿的漱口水沿着地沟缓缓向下蠕动,几个戴着红箍的人正围在一座房屋的门口,跟里面一个穿着紫色秋裤、冻得瑟瑟发抖的妇女说着什么,女人的身边站着一个啃着老玉米的小女孩,她的面颊和她的棉袄一样糙红。

“扫鼠岭这个地方可以看做是西山山脉往南的余脉,你看山势,西山到这里,有一个明显下降的趋势。”呼延云指着远处曲线舒缓的山坡说,“了无书院落成后,窦云笏感慨万千,曾作一文以铭之,但文中只字不提书院,却极言西山的胜境,其中一些词句写得很妙:‘晨钟数动,宿鸟乱啼,俄而窗纸通明,渐如脂赤。推户视之:岭上微曦初露,翠黛欲滴,明净如洗,群峰若参拱;岭下万屋沉沉,炊烟人立,偶有犬吠,远闻而近寂……’”

很可惜,一匹被关在铝合金护栏里的黑狗突然对着我们愤怒地叫了几声,惹得整条山岭上一片骂街似的犬吠,全无数百年前的古雅,这让正在抒发思古之情的呼延云十分扫兴。我们边聊边走,不知不觉到了山顶,站在一个写有“山林防火人人有责”的白色牌子边,我有些气喘吁吁。这里是一片平整的水泥地,四周光秃秃的酸枣树和槐树上挂着鸟笼,黄雀、百灵、八哥什么的,一边蹦跳,一边啼鸣,几个老人正围坐在一张石桌子边安静地打着扑克。

歇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山岭上出现了几座高高的、好像埃菲尔铁塔缩小版的高压线塔,它们之间密集而又杂乱地串联起的电线,将本来就阴晦的天空切割成一幅幅镶了黑框的照片,也阻挡住了向上的路。于是我们折向北边,走上一条下坡的水泥路,没走几步,面前出现一条宽不到十米的东西向小巷,也许是因为南边的教学楼挡住了阳光的缘故,小巷异常冷清,此时此刻空无一人。小巷的两边是长长的、大约两米高的铅灰色围墙,南边的围墙里是扫鼠岭中学,而北边的围墙里则是——

呼延云看出了我的疑问,点点头说:“里面就是扫鼠岭车站。”

没有悬疑小说中在此时此刻惯常出现的一股阴风,但我却觉得头皮发麻,更加要命的是,呼延云恶作剧般补了一句:“你看新闻了吧,罪犯那天夜里就是沿着咱们脚下这条水泥路,开车逃向后山,成功地避开监控装置的。”

我的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幕景象,确切地说是两幕景象交织出现在同一个背景里:一幕是一辆黑色的斯派轿车缓缓地、无声地开过这条小巷,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山岭驶去,将四具尸体和一把谜一样的大火永远地留在了围墙之内;另一幕还是在这条小巷里,更深的黑夜,十几辆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犬牙交错地拥挤在一起,闪烁纷乱的灯光将夜空照耀得宛如不定的惊魂,穿着黑色警服、橙色消防服和白色大褂的人们神情紧张地忙碌着、穿梭着,像被捻在一起已经引燃的引线,而引线的另一头,就是岭下那座两千万人口的巨大城市。当时,处于沉睡中的城市还完全不知道这起事件以及它将引发的轰动,直到第二天早晨,当人们擦着惺忪的睡眼在地铁上用手机浏览新闻时,脸上才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恐惧和惊诧的表情:到底是谁,为什么,在扫鼠岭上留下了四具被烧焦的尸体?

3

一一〇电话记录显示,那个男人打进报警电话的时间,是案发当天晚上十点三十分。“他的声音很低沉,话很短。”接警的女警回忆说。

只有一句——

“扫鼠岭地铁着火了,你们快点派人来吧!”

然后就挂断了。

女警的第一反应是,这又是一个应该打一一九火警而错拨成一一〇的。按照相关规定,她第一时间通知了在扫鼠岭地区夜间巡逻的城管和联防部门,派他们去查看一下火情是否真实可靠,并尽快反馈消息。

大约五分钟之后,反馈电话打来了:“警情是真的,扫鼠岭地铁旁边的一口竖井着火了,火势很大,我们已经请消防中队过来灭火了。”

消防中队二支队赶到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五分,他们将消防车开进那条东西向的小巷之后,马上看到了已经在巷子口等候的城管,在城管的带领下,往小巷里开了十几米,发现北墙上开了一道铁栅栏门,扫鼠岭地铁站就在里面。由于栅栏门太窄,消防车试了几次,实在是没办法开进去,只好停在门口,几个消防员在支队长的带领下进到里面,找到了着火的地点查看情况——城管眼中的“竖井”,其实是老式地铁站通风换气用的隧道风亭。隧道风亭的整体结构是混凝土构筑的,露出地面的部分好像一个倒写的“l”,在上面那一横的顶端开着一个四四方方很宽敞的洞口,平时覆盖有防护网,而现在防护网被不知什么人摘下,扔在一边,洞口里面则是一片熊熊的火光,在洞壁和洞顶上投射出跳着妖异舞蹈的火影。

支队长有些困惑。因为老式地铁的隧道风亭一般都是直通地铁站台内部的,风亭的底端大多开在地铁隧道的天花板上,目前这样的火势,最直接的判断就是地铁站里面着了大火。扫鼠岭地铁站虽然已经停用了很长时间,但由于它的隧道与樱桃街站是通的,为了预防任何灾害的蔓延,所以安防系统并没有撤,如果站台或者隧道里面着了大火,自动感应装置应该会立刻报警,可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接到cocc(地铁线网指挥中心)的报警电话,难道说这火只烧在隧道风亭内部?这怎么可能呢?

就在这时,负责在扫鼠岭地铁站留守的一位值班人员赶到了。

扫鼠岭地铁站于二〇〇八年正式停用之后,经常会有城市探险者想方设法钻进站内拍照、摄影,甚至盗走地铁器材“留念”,不仅给管理造成麻烦,而且带来种种安全隐患。于是,地铁公司于二〇一三年在隧道内设置了铁栅栏,阻止有些人从樱桃街站下隧道步行过来;在站外修筑了一道围墙,里面种上松树和月季,变成一个苗圃,并将三座地铁入口中的两个用水泥板彻底封死,只留了一个露在围墙外面的出口,安上厚厚的钢板防盗门,平时有一位姓蔡的值班大叔每天早晨八点用钥匙打开防盗门,进入下面的值班室值班,晚上六点再上到地面,锁上防盗门离开,彻底断绝了猎奇爱好者们的念想。

蔡大叔就住在附近,消防中队接到报警后,考虑到对具体火情不大了解,有可能需要进入站内灭火,所以通过地铁公司和他取得了联系。这位扫鼠岭地铁最后的留守者急匆匆地赶来时,脚上穿的居然是一双绣着花的棉拖鞋。

看到是隧道风亭着火,他吁了一口气:“没事儿,没啥大事儿。这地铁站修得早,地方又偏僻,所以用的是明挖法,就是从上往下打井。附近地况复杂,本来这扫鼠岭上花岗岩残积土就多,遇水就容易变成泥浆,导致地表沉降甚至塌方,偏偏修地铁之前又在隔壁先修了青石口水电站,整个儿一怕啥来啥,所以除了做降水处理之外,还多做了几道防淹门,这风亭呢也不是直通到底的,而是在隧道墙上开了个口子,有一道防淹门隔着呢。过去地铁还用的时候,防淹门是打开的,后来地铁停用,有些捣蛋的想进进不来,就从地面上把风亭那道防护网摘了,用绳子吊着下到底下,再进到站里面,我就把防淹门锁上了。所以这隧道风亭跟一口竖井没啥两样,井底下着火,烧不到站台里面,那防淹门的钢板可有这么老厚呢!”他一边比画着,一边很自信地说。

支队长点点头,让消防员用大口径干粉灭火器往隧道风亭里灌灭火剂,又对老蔡说:“你别高兴得太早,这火里的汽油味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出来,汽油燃烧的温度可以高达三千华氏度,不锈钢的熔解温度是两千六百华氏度,所以你还是赶紧去站里面看看那道防淹门吧!”

吓得老蔡一溜烟跑到地铁站下面去了。

在灭火剂的灌压下,烧得像炉膛一样红通通的隧道风亭,渐渐熄灭了火光,当最后一缕白烟从井口逸出、飘散之后,夜的黑暗重新笼罩了这座由围墙圈起来的废弃地铁站。

为了查清起火原因,一位消防员拴好安全绳索,戴好配有led照明灯的头盔,把一个便携式灭火器别在消防腰带上,钻进了隧道风亭,在战友的帮助下缓缓地吊了下去。

一般来说,发生在都市废井里的火情,大多是家住附近的不良少年或者流浪汉,将烟头或者其他引火物扔进里面导致的,考虑到助燃物是汽油,前者肇事的可能性更大。消防员管这种火情叫“人财两空”,听起来很丧,其实是好意,意思是说既没有经济损失也没有人员伤亡,属于日常消防事故。接下来要做的是提醒一下老蔡:既然地铁站都废弃了,不如把隧道风亭的地面洞口也用水泥板彻底封起来,避免出现下一次火情。支队长让其他消防员都回到车上,单等竖井下面的那位消防员找到起火点并查清失火原因,上来就打道回府……

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是井底那位消防员发出的,声音很闷,嗡嗡的,加上夜风刮得正紧,支队长没有听清,趴到井口问了一句:“啥?”

“井里有死人!”

好像有只手在心里猛抓了一把,支队长浑身一颤,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仅凭同事的声音就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这回,他预感到摊上大事儿了。

接下来,井下那位消防员的话则令他毛骨悚然:“队长,快点儿报警吧,可不止一具尸体!”

“冷静点儿,慌什么!”支队长朝着井下大喊了一声,然后才意识到真正惊慌失措的正是自己。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里的气息不仅冷而且阴,吸进鼻腔的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愣是不敢再喘一下,浑身上下摸索了半天手机,才发现就在手上拿着,赶紧报警。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一丛丛松树在黑暗中浮出的墨绿色。

这里要特别记录一下那位下井探查的消防员的名字:陈国良,正是他冷静、沉着地采取了正确的处理措施,才使得这起案件最重要的犯罪现场得以相对完整的保护,没有遭到太大破坏,这一点对于扫鼠岭案件侦破上的意义将很快凸显出来。

当他发现竖井下有人类被烧焦的尸体之后,没有对尸体进行任何翻动,而是摘下消防手套,掏出手机,利用头盔上照明灯的补光,对井下情况进行了拍照,然后喊井上的战友们准备一块灭火毡,铺在井口,接着让他们拉自己上去,而在逐渐上升的过程中,他忍住肌肉被牵勒的疼痛,没有踩踏任何一块井壁。刚刚出井口,他就把钢底板消防胶鞋脱下,倒扣在灭火毡上,让所有人都“千万不要动”。

就在这段时间里,接到报警的扫鼠岭派出所所长带着几位民警已经赶到,听完陈国良的汇报,所长用强光电筒照着井下看了几眼,就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赶紧上报给区分局,其中有一句话让当晚值班的分局局长大惊失色:“下井的消防员说,尸体大约有三具,其中两具可能是孩子……”

案件一旦涉及妇女、老人和儿童,都会引起最高级别的关注,所以区分局局长在第一时间上报给市局。市局传达了两道命令:第一,保护现场,等待市局派专员组织刑侦工作;第二,对现场周边展开搜索,对一切可疑人等立刻扣押。

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扫鼠岭上重兵压境。荷枪实弹的数十位武警对周边所有交通要道严密布控,箍得像铁桶一般滴水不漏。急救车、警车也争先恐后地赶到——一开始因为巷子太小还造成了拥堵,但交警队拉走了一些违章停车的车辆之后,很快就疏解了——沿小巷的南侧呈一字排开,这样可以给进出小巷北墙铁栅栏门的人提供便利。“对门”的扫鼠岭中学的领导跑过来了解情况后,组织校务处和学生处对住校学生的动向逐一核实了解。而区政府的主要领导也在最短时间赶到现场,全力配合警方的侦缉工作。

即便是按照最苛刻的标准,扫鼠岭案件爆出后的最初两个小时,全市各个相关部门的反应也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

尽管如此,伫立在犯罪现场的人们——尤其是警务人员,依然心情忐忑,这不仅是因为案情的凶险叵测,还因为他们知道:市局即将派来的“钦差大臣”,极有可能是一位以严厉苛责而出名的女警官。

4

杜建平跳下警车的时候,所有警员的脸上都浮现出惊讶的表情,并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市公安局局长许瑞龙是一个责任心极强且深谋远虑的人物。在警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他很早就意识到随着时代的剧变,刑侦工作必须与时俱进。除了引入先进的警用设备、改革烦冗的警务制度之外,还必须以“勇敢忠诚、吃苦耐劳”为基础,提拔那些更具有科学头脑和现代化思维的年轻警员。经过多年的精挑细选,他给这座城市未来数十年的安全储备了三位优秀的青年才俊:负责刑侦的林香茗、负责刑技的刘思缈和负责法医的蕾蓉。他们都毕业于中国警官大学,都有多年的海外深造经历,都是各自领域内的顶级人才。刑侦、刑技和法医是刑事侦缉工作的三大核心主体部门,人称“三法司”,有这三位精英坐镇,许瑞龙不仅能睡个踏实觉,梦里还能笑出声来。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林香茗半截儿出了事,导致刑侦这一块儿豁了个大口子,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可以匹敌的人才,没办法,只好让刘思缈兼起来,结果一年下来,把刘思缈累得大病一场,连部里领导都打电话给许瑞龙说:“思缈要是你亲闺女,你舍得让她这么玩儿命?”万般无奈之下,许瑞龙把已经由于个人原因停职在家的前刑侦处长杜建平请回来,主抓刑侦工作,而刘思缈继续负责她的刑事技术处。

所以,市局在得知扫鼠岭发生了案件,而且受害者中可能有儿童时,毫不犹豫地派出了“三法司”的领头人到达犯罪现场,并明令由杜建平主持刑侦工作。基层警员们消息没那么灵通,以为今天“主事儿”的还是一贯冷面如霜的刘思缈,未免战战兢兢,是以第一眼看见杜建平,都欣喜不已,虽说“杜老板”在工作时也是个火暴脾气,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是常事儿,但私下里却拿每个警员都当兄弟,破了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不像刘思缈,只有公事,绝无私交,自己工作上拼命,对下属要求也十分严格,针尖儿大的纰漏都不许出,不然有你受的。这一年多来,刑警们忙得水不喝、鞋不脱、脸不洗,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虽然确保了本市治安形势一片大好,可也都苦坏、累坏了,看到杜建平回来,每个人都如蒙大赦。

杜建平笑着上前跟老部下们打着招呼,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警员们也纷纷涌上前来跟他握手,投向他的每一道目光都充满了亲热和尊敬,但这些目光里也闪烁过一丝惊疑:两年不见,杜建平老得厉害,过去那个虎背熊腰、铁塔一样身材的“杜老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腰身僵硬且有点儿佝偻、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想到他今年才刚刚四十九岁,想到导致他变成这个样子的原因,很多人鼻子发酸。唯一让大家欣慰的是,在刚刚架设好的几盏明晃晃的卤素灯照射下,他那双能把石头攥出水的大手还是那么粗糙红润,握起来温暖而有力。

已经提前到达的刑侦处副处长林凤冲简要地和杜建平介绍了一下自己带来的队伍:由大案要案科抽调出的二十位精明强干的刑警,又把内警戒线和外隔离线的区域连说带比画地讲了一下。看着这个身穿黑色皮夹克、留着一撮小胡子的老部下不自觉地用后脚跟在地面上跺着,杜建平知道他的烟瘾犯了,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提提神儿,接下来估计要熬整夜,你这老跳踢踏舞可不行。”

“这可不敢。”林凤冲说,“刘处定的规矩,怕污染证据。”

“又没进现场,怕什么。”杜建平笑着说。

“外围也不行。”林凤冲苦笑道。

杜建平把烟塞回兜里,跟林凤冲一起来到铁栅栏门口,一边穿鞋套,一边向扫鼠岭派出所所长、分局负责刑侦工作的副局长以及消防支队支队长了解情况,然后拔腿就要往里走,突然又停住了:“等一等。”

等什么,他却没有说。

搞得一班下属一头雾水。

一分钟不到,一辆黑色凯美瑞开了过来,车子靠边停稳后,从车上走下一个非常美丽的姑娘,一身黑色休闲毛呢外套既显得精干,又掩饰不住姣好的身材,里面米色针织衫的高领将一张雪白的瓜子脸衬托得格外高贵,微微昂起的下巴显得孤傲,一双柳叶眼里散发出冰冷的光芒,以至于所有的男警员见到她都神情紧张,又忍不住偷偷看她两眼。

“思缈!”杜建平一面打着招呼,一面走上前去。

刘思缈跟他握了一下手,叫了一声“杜处”,手心冰凉。

望着面庞有些瘦削的刘思缈,杜建平心情复杂。这姑娘刚刚留学回国那会儿,因为过于高傲,遭人排挤,被下放到新闻处做宣传干事,直到本市发生了“连环割乳杀人案”,杜建平才想方设法将她拉进专案组,让她一展才能,也算扶着她走上晋升之路的第一层台阶,但刘思缈丝毫没有感恩戴德之意,对他始终保持着一个下属对上级应有的礼貌和分寸。这之后她立功不断,官职也火箭式上升,尤其在杜建平停职之后,她更是平步青云,没用多久便成为本市警察史上权力最大的处级干部,执掌“三法司”中的两个。此次在很大程度上恰恰是上级心疼她太累,才把自己调回来补缺,可想而知杜建平的心情。此外,有一点是他隐隐作痛又不愿为外人道的,那就是当他家里出事后,包括蕾蓉在内的许多老部下都来嘘寒问暖、尽最大的能力帮他抚平内心的怆痛,只有刘思缈像闻所未闻一样远远避开,这让一向性情粗放的他对人情冷暖有了前所未有的认识。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刘思缈眼下是市里和部里的领导都非常器重的人才,上级的命令是让自己主持扫鼠岭案件的刑侦工作,但既然派了她来,凡事最好还是和她商量着来,这也正是他执意要“等一等”的原因。

这时,从巷子口开进一辆由救护车改装的法医临检车——焚烧和爆炸现场的尸体毁坏往往非常严重,而挪动和运送尸体到尸检室的过程中,很有可能遗落或丢失有价值的尸体证据,所以初步尸检大多就在法医临检车上完成。刘思缈和杜建平以为是蕾蓉来了,谁知车子停下后,从副驾上蹦下来的是一个留着马尾辫的女孩,圆脸蛋上有着像安吉拉猫一样可爱的眉目,她扑上来一把抱住刘思缈,笑嘻嘻地说:“思缈姐,没想到是我吧?”

“小唐?”刘思缈也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唐小糖曾经是蕾蓉的学生,毕业后就到蕾蓉法医研究中心工作,中间有一段时间出于某些缘故离职半年多,去年年底才回来。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这个过去又娇气又霸蛮的官二代小姐成熟了许多,工作上特别勤奋努力,成为蕾蓉须臾不可离开的好助手,只是考虑到她毕竟是个女孩,所以出现场这种事儿,蕾蓉大多还是安排男同事做,今天把她派过来,却是一桩新鲜事。

“市局组织学习什么文件,不放蕾蓉姐,其他几个人也都有任务,我这才把活儿讨过来。”唐小糖说。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刘思缈看不起唐小糖,唐小糖也有点儿怕她,俩人见面顶多点点头。但去年某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刘思缈拼尽全力把唐小糖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之后,唐小糖成为她骂不走打不跑的“死忠粉”,搞得刘思缈哭笑不得,慢慢地竟也有了视她如小妹妹般的情愫,当下叮嘱道:“小唐,这起案件可能要检验好几具在井下遭到过焚烧的尸体,你要有心理准备。”

“放心,别的没有,就是胆子练出来了!”唐小糖说。

“杜处,刘处!”又一辆警车开进了小巷,下来的是不久前任市局刑技处犯罪现场勘查科科长的楚天瑛。他本是邻省刑侦处处长,在警界以年轻和卓越的办案能力而闻名,被许瑞龙调到市局任要职,后来出于不知名的缘故被一免到底,在望月园派出所当民警,照样勤勤恳恳为人民服务。作为他在中国警官大学进修时的老师,刘思缈当然不能眼巴巴看着这么一个人才屈居基层,于是想方设法将他调进刑技处,主抓大案要案中的犯罪现场勘查工作。

站在巷子里的所有警员都明白:这一下,市局刑侦口的精锐力量,除了蕾蓉,可以说是到齐了,就等着杜建平发号施令了。

谁知杜建平下达的第一个命令竟是:“思缈,你来分配任务吧!”

听到这句话,很多人都吃了一惊,但刘思缈只看了杜建平一眼,就点了点头。她首先了解了一下从案发到现在的基本情况,然后穿上白色的一次性防护外套,戴上鞋套,走进栅栏门里,沿着围墙的内侧巡视了一圈,发现整道围墙把扫鼠岭地铁站完全包围在一个矩形里,围墙的顶端都嵌了玻璃碴儿,根本无法翻越。地铁站共有三座地面出入口,每个出入口的造型都相同:卧倒的长方形,顶端有一个突出边沿的盖子,好像滑盖棺材一样,只是扫鼠岭地铁站缺乏保养,建成后连漆都没重新刷过,所以还是洋灰的原始颜色。其中a口,也就是唯一没有用水泥板封死、预留了一面钢板防盗门的那个口——位于苗圃的东南角,防盗门露在围墙的外面,正对着小巷;b口在苗圃的东北角;c口相距ab两个口很远,位于苗圃的西南角;着火的那个隧道风亭,位于c口往北走的一个土窝窝里。苗圃里除了架着支撑架的松树和枯萎的月季,就是几十棵年头很长的槐树,掉光了树叶的枝干在寒风中摇曳,妖冶得好像一大群半老徐娘在翩翩起舞,c口附近的一棵槐树枝上缠了个破旧的风车,伴奏一样咔嗒咔嗒响。一条用于灌溉的水渠贯穿苗圃的东西,里面没有水,塞满了蜷缩的枯叶。

出了苗圃,刘思缈把几个头头脑脑叫在一起,开始布置工作。

“我暂时将勘查范围划定在这个苗圃里面,中心区域是那个隧道风亭。”刘思缈把一张洁白而宽大的绘图纸铺在汽车前盖上,为了防止被肆虐的夜风吹卷了边,特地用两个警用吸顶灯压住两头,她一边用碳素笔在上面勾勒着现场草图,一边用警用图例标示重点,“摄像组尽快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全景式照相固定,其中现场方位照相、现场概貌照相和中心现场照相都要做好……可惜隧道风亭下面有消防员下去过,没有及时拍照,希望他的工作没有掩盖或破坏原始痕迹。”

“刘处您别担心,那个消防员发现有死人后,不但没有对竖井下面做任何挪动,而且还拍了几张照片,已经发到我手机上了,我现在就发给您。”区分局主管刑侦工作的那位副局长一边说,一边用微信把照片转发给刘思缈。

刘思缈很是惊讶,把收到的照片一一打开看了,立刻说:“那位消防员在哪里?马上把他找来!”

陈国良被几个刑警请了过来,身上的消防服还没有脱。刘思缈盯了他一眼:“以前做过刑警?”

陈国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警察,而且居然还是个官儿,怔了一下,点了点头,承认自己原来在某省做过刑警。

“我说呢,照片拍得很有章法,就冲没有用手机闪光灯而用头盔灯补光这一点,就值得嘉奖。”刘思缈说,“其他现场保护措施你做了没有?”

陈国良把自己上来时没有碰到井壁,为了防止消防靴底沾到什么证据,上来后把靴子倒扣着放在灭火毡上等等都说了一遍,刘思缈听完后点点头:“非常好,非常好!”然后让他去休息了。

“这么多年了,都没听到刘处表扬过我们一句。”林凤冲笑着说。

刘思缈瞪了他一眼,对区分局主管刑侦工作的那位副局长说:“你挑几个得力的部下,对方圆一公里以内的所有住户,逐门逐户地走访,了解案发前后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特殊情况,现在这深更半夜的,群众可能都睡下了,被叫起来,态度不会很好,但也要抓紧走访,一个都不许少。”

副局长领命之后,她又对林凤冲说:“你火速与市交管局和市网安办(网络安全办公室)取得联系,把接到报案前后两小时内,扫鼠岭地铁站附近所有街道、单位的监控视频都调出来,你亲自带员查看,对可疑图像、视频做剪辑处理,随时供我们调阅,要用最短的时间搞清犯罪嫌疑人运尸和逃跑用的交通工具是什么,由此查清他往来的具体路线,需要天眼系统配合的话直接跟局里要求‘开路’(提供高清数据处理或人脸识别等全技术支持),不用打申请报告!”

接下来是犯罪现场勘查,这是刑侦工作的核心。也许是预感到案情特别重大,刘思缈不禁转头望了一眼已经拉上黄白相间的警戒线的苗圃大门:此时此刻,高高架起的六盏两千瓦警用卤素灯将苗圃里面照得恍如白昼,无论地面、树木、沟渠还是正在用白色粉笔勾画进出现场通道的警员,都像失血过多一样惨白。而那三个本来藏在密林深处,现在却被暴尸灯下的地铁出入口,看起来都穷凶极恶、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张开大嘴,把扰了它们好梦的生灵统统吞下肚子。

“天瑛,你把凤冲带来的刑警分成两队,让a队沿着北墙往南,b队沿着东墙往西,分别呈一字排开,以一臂的距离做单向推进,搜索证据——注意绕开隧道风亭周围十平方米的中心区域。ab两组搜索完毕后,交换进行二次搜索,a队沿西墙往东,b队沿南墙往北。”说到这里,她突然加重了口吻,“我把丑话说在前头,a队发现了b队遗漏的证据,我处分b队;b队发现了a队遗漏的证据,我处分a队!”

“这——”楚天瑛觉得有点儿不近人情。

“这是命令,执行!”刘思缈不容分说,“至于你自己,两件事,一是分离和提取进入过这座苗圃的可疑车辆的轮胎痕迹;二是围绕隧道风亭的中心区域走格子,做现场勘查。我和唐小糖进入竖井里面,做勘查和验尸工作。”说完她抬起头来问,“大家都听明白了吗?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林凤冲轻轻咳嗽了两声。

刘思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赶紧站直了身子,问身边的杜建平:“杜处,您看我这样安排可以吗?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看挺好。”杜建平一笑,“就是这地上的勘查有人做,地下的勘查咋没人做?”

林凤冲和楚天瑛面面相觑,不明白什么意思,刘思缈却恍然大悟,正要说话,杜建平伸手朝她摆了两摆:“得啦得啦,你们都有的忙,这事儿就交给我这个大闲人吧。”说完兀自朝着地铁站a口露在围墙外面的钢板防盗门走去。

5

救援绳每往下一寸,竖井里的温度就更加寒冷了几分,这也许只是因为恐惧而产生出的臆想,但唐小糖着实有点后悔刚才的“自告奋勇”了。

本来嘛,刘思缈说要下井做勘查,自己非一脸严肃地说:“室外犯罪现场受气候影响大,其中最重要的证据——尸体特别容易被破坏,所以应该由法医先进行尸检。”刘思缈看着她,点了点头,叮嘱了四个字“胆大,心细”,就让那个名叫陈国良的消防员用钢丝内芯救援绳在她的腰部和肩部捆束好,扣好螺母钢扣,放她下竖井。

现在可好,她怎么也抑制不住浑身上下每根寒毛的倒竖……

往下是一团深不见底的黑色,抬头是一方令人绝望的铅色,悬空的身体像要被活埋一样慢慢下沉,粗糙的、挂着干粉灭火剂的灰白色井壁犹如巨蟒的内腹,这个想象让她恶心得想要呕吐,胃里不停地向上泛着酸水。腰部和腋下由于救援绳的捆束隐隐作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肌肤被绳索勒出的丑陋花纹,那花纹就像是上吊自杀的人脖子上勒出的吊索,已经很久不再萦绕她的噩梦再一次袭来,虽然没有让她肝胆俱裂,却足以让她瑟瑟发抖。她真想喊上面的人把自己拉上去,可是嗓子里愣是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就在这时,脚尖突然踮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她慢慢站定,拉了两下绳索,告诉上面的人自己已经触底了,然后深呼吸了几口气,本来是想安定一下情绪,谁知鼻腔顿时被一股呛人的恶臭所充斥,那是皮肤和头发烧焦后特有的臭气。她想要打开头盔上的led照明灯,但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触感下降,摸了半天才摸到,“啪”的一声拧开后,井底宛如阿鼻地狱般的残酷景象把她惊呆了。

一大团纯粹由黑色和暗红色组成的泥糊状物体,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干粉灭火剂,像裹上面粉准备下油锅的生肉一样丢弃在幽邃的井底,尽管led照明灯的光线非常明亮,依然要很久才能分辨出堆叠的人形。在烈火的焚烧下,这些表面炭化的尸体已经扭曲、变形,好像高速公路上连环相撞并起火爆炸的车子一样,钢筋铁皮绞缠在一起,难以区分。蜷起或裸露的骨骼诡异地突兀着,仿佛犹在这狭窄的井底伸展、蔓延,不甘地挣扎,肉皮和脂肪不时发出的吱吱声,更加剧了这种幻觉。唐小糖毛骨悚然地呆立了很久,才战战兢兢地用一把不锈钢耙子探了探尸体,确认它们已经既不能为人,亦不能为鬼,然后才敢用手指轻轻地翻动尸体,查验基本尸况。

尸体一共有三具,最下面一具是成人的,呈仰卧的姿势,体表炭化得不算严重,但两条胳膊蜷缩得特别厉害,向上勾起,好像一只猴子抱着上面两具尸体似的,令人恐惧的是他烧得黢黑的头骨居然还半张着嘴,在灯光的照耀下,白森森的牙齿向外龇起,显得格外狰狞。上面一具尸体,头骨已经破裂,溢出的脑浆凝固在头骨表层,被火烧成了一条黑色。最上面那具尸体的表面有着刀砍斧剁一样的裂口,烈火不仅烧焦了尸体,而且狂暴的火舌仿佛从咽喉刺入,在肚肠里一顿翻江倒海似的乱搅,以至于一节脏器从裂口里流出,露出七成熟的酱红色。

“小唐。”耳机里传来刘思缈的声音,“情况怎么样?”

唐小糖仰起头看了一下井口,没有看到刘思缈,井口在很高很高的上面,好像另一个望不到尽头的井底。

她叹了口气,对着别在衣领上的警用蓝牙通话器说:“一团混乱。三具尸体都烧得很严重,烧伤程度均为4度,肉眼可见体表炭化,无生存迹象,系火焰中长期烧灼形成的结果。助燃剂初步判断是汽油,因为裸露骨骼部分成浅灰色,外面有加热的裂痕,这是汽油助燃形成的高温制造出的煅烧骨,这样的尸体状态,显然不适合抬到法医临检车上再做第一次尸检,就在这里做比较好……思缈姐,三具尸体被烧得纠缠在一起,跟麻花似的,我想把它们分开,逐一查看尸况,又怕破坏原始痕迹,怎么办?”

“小唐,你要仔细看过后再下结论。”刘思缈的口吻突然有些严肃,“尸体到底是纠缠在一起,还是因为扭曲变形的缘故,看似纠缠在一起,其实都是可以脱分开来的?因为前者往往是被火烧死的多人向火场出口挣扎的反应,而后者则是死后集体焚尸出现的情况,这直接关系到案件的侦缉方向,一点儿错都不能出……我看陈国良拍的那些照片,怎么感觉尸体只是堆砌得比较乱,并没有实际上的纠缠?”

唐小糖定了定神,对着那三具尸体看了又看,才不好意思地说:“呃……思缈姐,你又正确了。”

“记住我跟你说的‘胆大,心细’!”刘思缈说,“现在你慢慢地翻开尸体,然后口述尸检情况,我来做笔录。”

耳机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刘思缈在拿笔记本。

唐小糖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最上面那具尸体后说:“尸体编号a,男性,根据骨骼和牙齿的发育情况推算,年龄十二岁左右,身高约一百三十厘米,死因不明。陈尸状态为仰卧,4度烧伤,体表无衣物或其他纺织品覆盖,组织变硬脆、发黑、无结构,可见顺皮纹的直线型破裂创,部分脏器从创口流出。”

接着,她扶住这具尸体的体侧,慢慢地翻了个个儿,使其滚落到一边,烧得分辨不出五指的手掌“啪”地打在她的鞋上,吓得她忍不住“啊”了一声。

“小唐,没事吧?”刘思缈的声音再一次在耳机里响起。

“没事。”唐小糖观察了一番第二具尸体后,声音低沉地继续唱报:“尸体编号b,女性,年龄九岁左右,身高约一百一十厘米,死因不明,陈尸状态为仰卧,4度烧伤,体表无衣物或其他纺织品覆盖,组织变硬脆、发黑、无结构。头骨沿自然骨缝破裂,有血液和脑浆溢出,在头骨表层形成条状凝固。”

“啊?”耳机里突然传来刘思缈惊讶的呼声。

唐小糖连忙解释道:“颅骨好比一个密封的容器,里面是液体和湿润的脑组织,当高温焚烧时,里面的液体一旦达到沸点,就会产生巨大的压力,儿童的头骨受不了这种压力,整个头骨就会沿自然骨缝破裂甚至爆裂……”

“这个我自然知道。”刘思缈说,“我只是惊讶这两个孩子的身高和年龄有点儿对不上……没事,你继续。”

唐小糖把第二具尸体放到一边,观察了一番第三具尸体后说:“尸体编号c,男性,年龄五十岁以上,身高一百七十厘米,死因不明。陈尸状态为仰卧,4度烧伤,死者原来穿的衣服和鞋都已经炭化,证据样本提取价值不大。尸体上肢呈现明显‘拳击姿态’,这是肌肉遇到高温之后凝固收缩,屈肌(导致肢体弯曲的肌肉)的力量大于伸肌(导致肢体伸直的肌肉)的结果,不能作为鉴定生前烧伤或死后焚尸的依据,但能说明高温作用较长……哎呀,尸体的手边好像有个东西!”

“什么?”刘思缈一边问一边叮咛,“重要物证不要用手直接拿,用镊子夹起来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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