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突然闪过十几岁时钟妩看着他的眼睛,脸上还因为害羞有些微红,但目光却不躲不闪,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稚气,湖水般澄澈明净。他那时候总是急于摆脱她的,态度一直冷冰冰的,偶尔哪句话说得重了,她也不吵不闹,消失个两天,又会跑到他打工的店里来找他,一声不吭地帮他洗盘子。
那时候他总是冷着脸把她从水池边推开,而她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她看起来就像头受惊的小兽,眼睛湿漉漉的,还泛着委屈的水光,直到老板过来打圆场,喊她过去聊聊天。
其实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无法被真心撼动的情感呢?可他们的过去更像是一个华美的幻象,早就被他亲手打破了,那个当年他连冷水都舍不得看着她沾的女孩子,现在躺在医院里,遍体鳞伤。
黑暗中,陆锦航又想起昨天钟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时,说得那句话:作践我的人可不是我自己,是你。
以怨报德的人,从来都是他陆锦航。
陆锦航猛地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地推开车门,朝电梯口走去。
vip病区向来有极严格的准入制度,更何况钟妩所在的是顶层的特级vip病区。而陆家作为这家医院的大股东,陆锦航的出现实在是让服务台的人头疼——人她们自然是认识的,而且绝对惹不起,可偏偏陆锦行已经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放进去。
只不过陆锦航并没有给她们继续为难的机会,径直朝里面走了过去。
试图拦他的两个小护士因着他冷冰冰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都咽了回去: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里面的那个陆总她们惹不起,外面的这个陆总,她们也惹不起。
但是经过服务台再向长廊深处走去,拐角处的门口,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坐在墙边的长椅上说话,见他过来,第一时间便站起来挡在了门口。
陆锦航的目光直视前方,语气森然:“让开。”
两个人没有避让,语气也十分平津:“请您别让我们为难。”
走廊尽头的病房外,陆锦行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把林越叫到身旁交代了几句,随后林越便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到了近前后,朝陆锦航的颔首:“陆总请您进去。”
病房里,钟妩已经剃完了头发,任茜正和两个小护士一起给她做最后的清理。任茜看着手里剪下来的一绺长发,眼圈儿仍是红的,但到底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钟妩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不过面上始终带着浅笑,她动了动唇,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任茜和小护士都笑起来。
陆锦航目光微颤,身侧的手攥得死死的,许久之后,终是垂眸自嘲的翘了翘唇角。
他从来都以为自己冷心冷情,为达目的可以不把任何感情放在心上,可原来……他也会害怕的。像个懦夫一样,在外面等了一夜,不想离开,也不敢进来,如今想见的人就在那里,那扇门近在咫尺,可他却没有推开的勇气。
“之所以让你进来,是因为我觉得你很有必要来欣赏一下自己的战果。”陆锦行静静地看着钟妩,始终没有收回视线,“怎么样,还满意吗,大哥?”
“医生说,视神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手术只是清理压迫的血块,复明成功的几率要看天意。”在陆锦航的沉默中,陆锦行轻轻笑起来,看着不远处的钟妩,目光缱绻温柔,“这种痛苦,怎么能只有我和阿妩两个人承受呢?”
陆锦航依然是不动如山的冷峻,但眼中的光芒却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颤动几下之后,到底还是彻底归于寂灭。
门声响动,任茜收拾了东西出来,还来不及和陆锦行说话,就已经看到了一旁的陆锦航。她在病房里一直压抑的情绪此刻像是有了彻底爆发的由头,上前一个耳光重重打在了陆锦航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任茜用了十足的力气,陆锦航不躲不闪地受了这一巴掌,脸上瞬间红了起来。任茜想到病房里的钟妩,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怎么还有脸出现?陈锦航你这个王八蛋!”
指痕清晰的浮现在了陆锦航白皙的脸上,任茜还要再打,一旁的林越已经上前拦住了她,她终于低声地哭起来,但目光却一直都在陆锦航身上,满是憎恶和愤恨。
陆锦航却似乎听不到,也看不到。
事实上,他在看见钟妩的那一刻起,就似乎已经丧失掉了所有的知觉。心跳,呼吸,周身血液的流动,似乎都已经遥远的像是不存在了。
短暂的混乱之中,陆锦行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祇,隔离与人群之外,不为周遭任何情况所扰,只是静静地看着钟妩。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视线终于从不远处的钟妩身上收回来,慢慢落在陆锦航的脸上,眸底的笑意犹在,声音温和低缓:“你该知道的,大哥,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