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曾经习惯了她始终追逐着自己的视线,如今亲眼看到她眼里只有另一个人的时候,陆锦航突然怅然若失——他倒宁愿心中曾经的厌烦,能因着这荒诞的重逢变得更真实更彻底一些,才能让他面对她时,能更加淋漓的表现自己的憎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陆锦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微凉的液体和心头微妙的酸涩纠缠在一起,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即使他的神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周初晓却仍是朝他先前注视着的方向看了过去,一个身材凹凸有致的漂亮女人正站在那里,手捂着胸口在说着什么,虽然神情略严肃了些,但微红的脸颊却使得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至于她对面坐在轮椅上的英俊男人,一面看她,一面抬手掩饰着唇角的笑意,两个人似乎看不到周遭的任何人,只是对着彼此,就有一种异样和谐的感觉。
周初晓确定,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之前陆锦航在看的、让他露出罕有失神模样的,就是那个女人。
她自然是认识陆锦行的,只是对他对面的女人却是一无所知,也因此,她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一时间所有纷杂都涌上了心头。
她喜欢了陆锦航多久,连她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可她几乎耗尽了自己全部的热情,也鲜少能换来他的关注。她以为陆锦航只是生来冷情,但注意到他视线的那一瞬间,女人独有的敏感却让她不得不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即使只有一眼。
厅内衣香鬓影,乐声悠扬。钟妩拿了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倒入另一杯中一半,才将较少的那杯递给陆锦行:“医生说只能喝一点点。”
这些日子钟妩已经不再如最初般拘谨,但这一板一眼的做派却是始终如一。
陆锦行已经渐渐习惯了她的刻板,从善如流的接过酒杯晃了晃,抬手与钟妩手中的轻轻相碰,低声笑道:“干杯。”
他将酒杯举至唇边轻抿一口,再又看向钟妩时,微微扬起的唇角便有了些水润的味道。钟妩莫名的有些不自在,状似无意的别开眼,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就在她要接过陆锦行的酒杯放到一旁桌上时,看见不远处一个穿白色礼服的女孩子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锦行哥。”周初晓拿着香槟走过来,笑得礼貌又乖巧,语气却也十分熟稔,“刚刚你周围众星拱月一般,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能来好好和你打个招呼。”
陆锦行闻言笑道:“能让周二小姐特意来打招呼的人向来不多,我深感荣幸。”
明知不过是寒暄,周初晓却仍是被逗得笑出声来:“锦行哥最会说话了。”她一面说着,目光一面落到旁边的钟妩身上,一副好奇的模样,“锦行哥,这位姐姐是?”
钟妩将两个酒杯放到一旁,回身时已经和她视线相撞,发现对方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五官清妍明丽,甜美的笑容里还带了几分天真,只是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却隐约带了些探究和防备。
“我的私人助理,钟妩。”陆锦行抬眸,目光从周初晓身上滑过,落在钟妩身上,给她介绍周初晓时,便带了些打趣的味道,“盛达集团的周二小姐周初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我未来的大嫂了——你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大概多得很。”
钟妩呼吸一滞。
陆锦航……未来的妻子么?
她暗暗压下心中的所有情绪,眉眼微弯,唇角勾起一抹礼貌的微笑,“周小姐您好。”
周初晓自发现陆锦航的异样起,心内便一刻都不得安宁,好奇和惶恐驱使着她忍不住趁陆锦航有事暂离之后上前试探。但她原本微微提到了胸口的心,在得知钟妩的身份时,又顷刻间落回了原处:她爸爸和那些叔伯兄长身边的私人助理她不知见过多少,无论学历再高能力再大,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可以肆意驱使的保姆罢了。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敏锐的觉察到了钟妩眼底一闪而逝的黯淡,心头烈焰渐起,笑容也褪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一个小助理而已,她怎么配?
周初晓举起手中的酒杯,递至唇边时,手轻轻一偏,杯中的香槟洒落到地面上。她低头看了看,抬头看向陆锦行,笑得既娇俏又高傲地说:“锦行哥,我的鞋子弄脏了,能不能让你的助理帮我擦一擦?”
钟妩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并未听错,可看着面前这位大小姐无辜的笑容,她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朝头顶涌去,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抑制住了身体的颤抖。
周初晓看向她,精致的妆容下,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残忍,“钟小姐,可以吗?”
可所有被羞辱的怒意都只是出现了一瞬间。钟妩暗暗握紧拳头,掌心的明晰的刺痛感让她的思绪瞬间清明起来。她看着周初晓,面容平静。
她曾经从不曾做过这般过分的事,但也曾是被宠得天真到近乎无知的温室樱草,而比之今日更加不逞多让的羞辱,她也曾经面对过。所以她暗暗的问自己:不过是再面对一次罢了,又能怎样呢?
她早已学会了避让,学会了示弱,学会了面对尖锐的恶意时,收敛所有的锋芒。
钟妩紧攥成拳的手缓缓松开,看着周初晓,面色平静的答道:“好。”
她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张餐巾,走到周初晓面前,正要蹲下身子的时候,手却被人从一旁拉住了。
握住她手腕的手白皙,修长,由于重伤未愈,而没有一丝血色。
钟妩看向陆锦行,他的面容亦是同她如出一辙的平静,不喜不怒,看不出一丝情绪。
几乎是一瞬间,钟妩突然有了几分近乎醒悟的明朗。她自认已经有些了解陆锦行的脾气,先前也都知道唯陆锦行马首是瞻,但她刚刚到底还是被那份屈辱感冲昏了头,以为陆锦行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而忘了去回头看他一眼,去探寻他的意图。
她是陆锦行的助理,自始至终,也只需要听陆锦行的命令,向他一个人低头。
钟妩将餐巾绻在手心,回到他身侧,努力忍住心里的委屈:“对不起,陆先生。”
陆锦行静静的看着她,许久,才露出几分笑意:“你倒是老实。”
在钟妩从善如流的沉默中,陆锦行看向一旁因着眼前的情形有些许茫然的周初晓,神情不变,笑意中的凉薄却一点一点流露出来。
明明不过一瞬间,周初晓却觉得有寒意沿着他的目光刺入她的血肉里,几乎能折断她的筋骨。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也许是她被嫉妒冲昏了头,又或者是之前陆锦行的神情太过温和,才让她几乎忘了,她从来都是害怕着陆锦行这个人的。
周初晓不由得后退一步,讷讷的叫了一句:“锦行哥……”
陆锦行放开钟妩,抬手支腮,看着面前已经有了些惧意的周初晓,笑得慢条斯理,仿佛他眼前面对着的,不过是一个肆意玩闹不知分寸的孩子。
“鞋子脏了,回去换一双就好,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