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两人垂眸轻笑的瞬间,门口一个陌生的笑声突然传了进来,“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扰小两口清闲了。”
钟妩闻声看去,半掩的房门被推开,陆锦航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走了进来,目光从她身上轻轻略过,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却仍是成功让她唇边的笑意僵了僵。
“您回来了?”陆锦行抬眸看向陆祈,轻笑道,“还以为您要在日本多耽搁些日子。”
“公司事情繁杂,许多事情都等着我处理,你爷爷的八十大寿也快到了,我自然要尽快赶回来。”陆祈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陆锦行,神情慈祥,“倒是你,怎么又搞得这样狼狈?既然身体不好,就该安心留在家里调养才是。”
两人交谈的过程中,钟妩早已飞快的站起身来,她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是陆锦航的父亲,但也发现他双鬓虽已渐生华发,面上皱纹却少,所以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有着陆家人一脉相承的英俊相貌,又兼备中年男人的成熟深沉,但或许因为他的五官和陆锦航甚至陆锦行都有些相像,以至于钟妩总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陆锦行的神态、目光甚至唇边的笑意,都同先前和钟妩独处时看不出什么差别:“怎么,叔叔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么?我身为人子,如果不亲自去上炷香,只怕也是很难心安的。”
陆祈笑起来:“毕竟新婚燕尔,只要心意在,大哥在天之灵也不会怪你的。”
他说完之后,目光锋刃一般从钟妩身上刮过,话里的笑意却是不变:“叫钟妩是么?看起来面善的很。”
钟妩因着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寒光心内微颤,陆锦行笑道:“她胆子小,又因为惹得爷爷不高兴不许公开,所以见到长辈难免更紧张了,叔叔不要介意。”说着,他看向钟妩,“阿妩,怎么不向叔叔和大哥打招呼?”
钟妩疑心面前这对父子甚至比她还要清楚这从头到尾是怎么一回事,但陆锦行却仿佛并不在意,温柔的格外坦然,于是她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礼貌微笑,像一个再合格不过的初嫁晚辈一样:“叔叔,大哥。”
就像并不曾看见陆锦航面无表情的脸一样。
陆锦行敛眸微笑。
“阿行眼光不错。”陆祈的语气越发慈祥,说罢重新看向陆锦行,“你爷爷每年今天都不出书房,就算我想替你求情都没办法。不过你放心,他的气迟早会消,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把身体养好,不然过几天的寿宴如果再不露面的话,董事会里只怕又会无端起一些谣言了。”
陆锦行闻言笑道:“有爷爷和您坐镇,我自然不怕什么谣言,您就更不必为那些掀不起风浪的小角色费心了。”
陆祈和陆锦行言笑晏晏的过程中,陆锦航自始至终沉默而冰冷,而这种存在却并不尴尬。钟妩并不觉得意外——他很久以前便是这副模样,永远只专注于学业,其他人放纵肆意的青春里,他只是寡言的过客,似乎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钟妩一度以为陆锦航会成为一个终日埋首实验室的学者,没想到一别经年,他已是衣冠楚楚的商界精英。
曾经的那个人,不仅换了姓氏,也换了理想,虽然他眉眼间依旧带着睥睨一切的傲气,钟妩却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陆锦航于她而言,似乎真的已经完全陌生了。
在钟妩兀自失神的时候,叔侄二人看似亲密的交谈已经告一段落,陆祈离开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钟妩笑道:“你们的事我也得知的突然,没有提前准备见面礼,不过好在我恰好从日本带了些手信回来,阿妩过去挑一份,虽然简薄了些,但也算是我这个做叔叔的一点心意了。”
钟妩心头一紧,下意识的看向陆锦航,却又在下一秒硬生生的移开了视线。
陆锦行看着她,仿佛并不曾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眼角眉梢的浅笑里带着些安抚的意味:“既是叔叔的一片心意,阿妩就去吧。”
钟妩并不算太过敏感的人,面对陆祈时却莫名带了些趋利避害的本性,总是有些不安,但眼下她见陆锦行神态安然,心中原本的心虚胆怯和未知的茫然,顷刻间便淡去了许多。
她朝陆锦行点点头,安静的跟在陆祈和陆锦航身后走了出去。
风雨交加的天气总会让人心生些无端的凄迷,钟妩未梳起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掖到耳后,将双手插进了外套的衣兜内。
陆祈站在门外的长廊下,看着外面的重重雨幕,言语间带了些莫名的威压感:“听说你三天前才进陆家。”
钟妩呼吸一滞,随即应声:“是。”
陆祈收回视线,沿着长廊向前走去,交加的风雨将他意味深长的话卷进了钟妩耳中:“聪明人赚钱,途径从不止一种。”
“您说得是。”钟妩的回应依然乖顺,倒是引得陆祈止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片刻的沉默之后,陆祈继续向前走去,唇边有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浮现,随后吩咐一旁的陆锦航:“我还有事,你带她过去吧,还有些给阿行带回来治腿伤的药,一起拿回去。”
钟妩一路沉默的跟在陆锦航身后,直到进入所谓他的“领地”,亦不曾抬头多看四周一眼。
陆锦航直接把她带进陆祈的书房,关上门之后,惜字如金的指了指一旁的沙发:“坐。”
钟妩只是站在原地,并未依言坐下。
陆锦航讳莫如深的看她一眼,并未觉得多意外,只是径自走到了博古架前,打开了下面的柜子,随意拿出两个盒子,放到了钟妩旁边的书桌上,说:“都是日本的漆器摆饰,你可以选一个喜欢的拿回去。”
钟妩随手拿起其中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下一秒,陆锦航的手已经覆上了盒子的另一边。钟妩抬头看过去,却只窥见了他毫无波动的目光。
“陆锦行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你马上离开这里。”
钟妩这才知道什么是父子情深,眼前陆锦航的言行举止,和刚刚对她说“赚钱途径不止一种”的陆祈几乎一模一样,似乎这是一种势在必得的施舍。如果她不接受,就是不识好歹;而即使接受了,也只有被鄙夷的份儿——毕竟她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不值得浪费他们能够给予的少之又少的尊重。
钟妩自嘲般笑了笑,反问道:“我想陆副董事长之前所指的‘赚钱’的意思,恐怕并不是让我马上离开这么简单吧?他希望我做什么?将我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还是以后的日子里帮他监视陆锦行的一举一动?”
陆锦航眉心微蹙,看向钟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冰冷:“我爸爸不了解你,他希望你做的事你做不来。可你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能够选择的无非是做他的工具,又或是陆锦行的工具。”
钟妩言语讥诮:“如果我只能在这两者之中选择,那我当然会选陆锦行。”
至少陆锦行在商言商,始终都是公平而坦诚的和她谈条件,给予了她足够的尊重,两个人的交易明码标价,也到底不曾让她出卖良知和底线——即使她觉得自己如今的底线已经足够低。
她抽出陆锦航手中的盒子,转身朝外走去。
“你以为选陆锦行就不是与虎谋皮了么?”陆锦航冷笑出声,“陆家太复杂,你根本毫无倚仗,就这么陷进去的话,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
钟妩停下来,握着盒子的手紧了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轻松:“或许不能吧,毕竟我现在……已经是陆锦行的妻子了。”
陆锦航突然不知该作何表情。这种情绪他并不算全然陌生,因为昨天傍晚从陆锦行口中得知这件事的一瞬间,他心内亦曾产生了一种巨大的空茫,他隐约感到似乎有些事情正在朝着一个完全失控的方向发展着,而他无法阻止,也无力阻止。
“钟妩。”
重逢之后,陆锦航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疲惫:“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你走吧,不要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