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行对于陆显文越发深沉的眸光恍若未觉,看向钟妩:“你先出去等我,我还有些事和爷爷谈。”
钟妩见陆显文并未反对,于是点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房门紧闭之后,不再传出任何声音。钟妩走远了些,有些疲惫的靠在墙边,摊开手看着因为紧张而潮热的掌心,无奈地笑了笑。
这一天她情绪的起伏,比过去一个月的都要多。
只是她还来不及彻底松一口气,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已经进入了她的视线。
陆锦航由远及近,等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站直了身子,神情严肃的微微低下头:“陆先生现在有要事和董事长谈,麻烦您稍等片刻。”
在陆锦航的沉默中,钟妩站得越发笔直,视线却始终盯着自己的裙角,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那个记忆里的钟妩并不是这样的。
陆锦行看着她平静而又刻板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在那些他从不愿过多回忆的日子里,钟妩还是邻居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漂亮而又热情,却也因着年纪小,因着万千宠爱于一身,于是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张扬跋扈的天真。
所以她才能肆无忌惮的每天追在他身后,不在乎外人异样的眼光,也能丝毫不知委婉为何物的对他说:“锦航哥,你别去打工了不行吗?你缺钱我可以给你,就当我花钱买你的时间好不好?”
也同样是她,在他避之不及的嫌恶眼神里,泫然欲泣的看他:“我只是不想让你那么累,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在遇见她之前,陆锦航从来不知道,原来天真才最伤人。又或者说,她的天真,从来都伤人。
只是几年不见,再次重逢的时候,他看着她迅速的平复了近乎失态的情绪,面容平静的向自己道歉,也看着她恭顺的在陆锦行面前弯腰,细心妥帖的整理毯子,沉默着侍立在侧,一切都自然到,仿佛他记忆中那个热情张扬的身影,从不曾存在过一样。
她终是在他一无所知的岁月里,被生活磨砺成了面目全非的模样。
陆锦航的目光落在她发顶,有着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唏嘘。
“换一份工作吧,我可以帮你。”
钟妩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一个怎样的表情来作为回应。
她是不是应该抬起头,讥笑着问他:不是不认识么?那又何必摆出一副怜悯的姿态来对我说这种话?可她自己又是再清楚不过,这种意气毫无用处,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怜罢了。
她并未抬头:“谢谢,不过不必麻烦您了,我对现在这份工作很满意。”
陆锦航面色深沉。
“或许你觉得我多事,但看在钟叔叔当初的照顾上,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不要留在这里,陆家太复杂,不适合你。”
钟妩低笑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一种已经身在山中的喟叹,“不敢劳陆先生费心。”
陆家这趟浑水,她已经搅进来了。
面无表情的客套里,带着莫名的疏离。陆锦航自听到她那声语意不明的笑声起,右手就几不可见的轻握一下,此时看向钟妩的眸光愈加冷冽:“哦?看来……钟大小姐似乎很能适应从高高在上到低声下气之间的转换。”
语气里是两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刻薄。
“是,毕竟屋檐之下,低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钟妩一动不动的站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看,面色灰败,没有一丝血色,却仍是扯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我爸爸已经不在了,过去那些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陆锦航在她低下头想要离开的时候,注意到她眼角一闪而逝的水光,几乎下意识的伸手拦她,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触到她手臂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门声响动的声音,于是他的手就这么僵硬片刻之后,倏然收了回来。
钟妩快步走到陆锦行身旁,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声音里的颤抖,低声问道:“回去么陆先生?”
陆锦行微微点头,随后看向对面的陆锦航,歉然笑道:“有点事和爷爷说,让大哥久等了。”
陆锦航的目光早已重归沉寂:“没关系,我也刚来不久。”
钟妩推着陆锦行的轮椅和他擦身而过,两人目不斜视,仿佛真的从未见过。而坐在轮椅上的陆锦行不知想到些什么,叫住陆锦航的声音疏朗清越。
“大哥,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太为难钟妩。”
陆锦行抬起头,轻笑间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意味,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明亮澄澈。
“毕竟从今以后,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