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航。
钟妩礼貌的伸手与他交握,但也仅仅是刚刚触及他冰凉的指尖,就已经一面微微颔首,一面收回手去:“陆先生您好。”
陆锦航径自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而钟妩则半蹲下身去,仔细的帮陆锦行把腿上的毯子抚平了些,掖紧了边角。
陆锦行任她忙碌,看向陆锦航的目光里笑意温文:“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陆锦航面上的冰冷才是才堪堪有了一丝消融的迹象,“这两天事情太多,直到今天才有时间来看你。”
“让大哥费心了。爷爷今天下午回余城,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还要过几天,日本那边的事情有些麻烦。”
陆锦行笑叹道:“咱们一家人很久没有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了。”
兄弟俩谈笑的过程中,一旁的钟妩都没有任何存在感,她虽然一言不发,但始终身姿笔挺,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陆锦航离开。
菲佣收拾了茶几上的咖啡杯,钟妩才出声问陆锦行:“陆先生,现在去么?”
陆锦行微微偏过头看向她,原本苍白的面容在渐暖的阳光下,难得有了一丝血色,于是精致的眉眼也沾染了些许温度。
“林越之前已经先去车库取车了,现在就在外面等。不过……”他稍稍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你似乎脸色不太好。”
他仅是陈述,语气里没有半分疑问的意味。
钟妩敛眸,语调亦无起伏:“我之前认错了人,以为——”
以为陆锦航是她的什么人呢?邻居?朋友?初恋?又或者仅仅是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中,唯一一个让她尝尽苦恼挫败的……故人?
似乎没有任何一个词可以完整的概括他们过去的关系,更何况当年的陈锦航,已经变成了今天的陆锦航。在余城,“陆”字代表着什么,她如今已经再清楚不过,于是她的迟疑让自己都有些想笑:这个人对她来说,到底又算是什么呢?
“以为陆锦航先生是我曾经的一个朋友。”
陆锦行将她言语间的轻描淡写和神色间的凝重尽数看在眼里,静静的打量她片刻,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眼底略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倒未必是认错。”
钟妩与他视线相撞,却又在他流转的眸光下不知缘由的想要闪躲。
陆锦行单手支腮:“我这个大哥向来沉稳,尤其是在陆家人面前,喜怒从不形于色。但他每次不怎么高兴的时候,即使表面依然滴水不漏,右手都会无意识的握一下。”
陆锦行唇角的笑意轻浅,仿佛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他最是能忍,近两年更是足够克制,这种情况已经极少见了。”
钟妩下意识的去回忆刚刚陆锦航的所有言语动作,可是却没有答案。她满脑子都是陆锦航这个人,却对他的一举一动没有任何印象。
“在你叫他锦航哥的时候,”陆锦行并未让她回忆太久,就已经出声为她解惑,“我那个时候已经在了,可不仅是你,连他这种向来警醒的人都没有察觉——我是不是应该说,你对他来说足够特别?”
在钟妩长久的沉默之后,陆锦行看着她,姿态依旧轻松:“知道他确实是你‘曾经的一个朋友’,会让你改变什么决定么?毕竟……现在后悔还算来得及。”
“陆先生说笑了,”钟妩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看了看墙角的落地钟之后,见原定的出发时间已经快到了,于是又重新回过头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稍等片刻,我想去趟洗手间。”
陆锦行眼角微弯:“当然。”
钟妩第一时间反锁了洗手间的门,有些脱力一般靠在门后,仿佛要溺水一般,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死死的,指甲几乎快要嵌进皮肉里。
却感觉不到疼。
在意识到陆锦航已经“不记得”她的那一瞬间,其实她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了许多念头:她觉得无论是真的忘记,还是想要忘记,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其实根本没有太大差别。
可当她确认了陆锦航只是不愿承认他的“记得”,除了可笑,她再也无法为自己贴上任何标签。是的,她只觉得自己可笑。原来时隔数年,她的言行举止,甚至于她这个人的存在,始终都是会惹他厌烦的。
她仰起头,终是咬紧嘴唇无声的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胸腔间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似乎随着眼泪一齐宣泄了出来。钟妩醉酒一般踉跄着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撩起冰冷的水流泼到脸上,直到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些,才扶着洗手池抬起头来。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水珠沿着脸颊滑落下去,因着微红的双眼,一时让她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是水滴,还是眼泪。
她抬手在脸上胡乱的抹了一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钟妩回到客厅时,陆锦行仍等在原处,面上看不出半分不耐。
她走到陆锦行身旁,有过瞬间龟裂的面具在走出洗手间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修复的几近完美。
“我们是不是现在出发,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