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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形人师之殇(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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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生花怎么可能是形人师?不可能,这不可能的!”阿木双目无神地抓着宿生花摇晃,“宿生花,你告诉我究竟为什么?”

黎斯默默将漆盝交给阿木:“答案就在后半部‘古窅教理索’里,阿木,你自己看吧。”古窅教理索的前半部在隐洞水潭的漆盝中,后半部随宿生花长眠于青铜棺,黎斯首次探秘时已然发现。

阿木拭去清冷泪珠,轻轻翻开了后半部的古窅教理索。后半部同样是莳泽亲笔记录,但所叙述的不再是古窅教细琐,而是以另一个人的口吻所讲的故事。这个人就是宿生花。

从炎月岛历经半年辗转我终于抵达了北海,但一场海上飓风的突袭令冰宫失去掌控,撞入十方山腹地。我醒来时尚能感受到天崩地裂的余震,环顾四周乃是一座翻滚着汹涌岩浆的山底幽境。目睹天崩震撼的古族人莳泽来到幽境,同来的还有一位美貌可爱的少女。少女叫木三星,她是莳泽的女儿。

少女活泼开朗,眼眸闪亮。她莞尔一笑,开口说:“你好,我叫木三星。蛮夸说生我的那一晚天上轸宿三星熠熠生辉,故取名三星。”

“我叫宿生花,古姓之宿,无中生花的生花。师父取名时希望我能无中生花,坚强勇敢地生活。”宿生花摸摸后脑勺,不敢与少女热情的目光对视,傻傻地笑了。

故事跟阿木记忆中的片段渐渐融合又错开。少年的宿生花,少女的木三星,两人不知不觉间在幽境度过了半年之久。两人心底渐生情愫,宿生花白天带着木三星追逐山鸟清风,晚上两人躺在冰宫之上仰望墨星石的繁星点点,宿生花忽然说:“传说在天之尽头,星河之畔有一个神秘古老的国家,那里的每一位少女都通透清澈如水晶一般,就如你一样。”

“星之畔?”木三星憧憬向往,“那一定很美丽。可惜我不是来自星之畔。对了,你的家乡在哪里?”

“我的家乡是在大海深处的一个岛屿,叫作炎月岛。那儿有我的师父。”宿生花望着幽境中眨眼的墨星石说。木三星直爽地笑问:“可以带我去吗?”

宿生花红了红脸:“我不知道等多久才能回去。如果到时候你还想去,我愿意带着你。”

木三星开心地点点头。宿生花望着心爱少女的眼角眉梢,亲昵地说:“师父教过我风水命理,阿木你属于凶魁水火双命格,每十万人中才有一个这样的命格。拥有水火命格的女孩冰冷与热情都藏在她胸怀里,时而冷若寒冰,时而热情澎湃,但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颗真诚善良的心。我毕生都渴望遇到一颗真诚与善的心,三星记住我说的话,我爱你!”

那一晚那一刻宿生花以为他和木三星会将刹那化作永远,再也不分离。但他没想到的是木三星竟病倒了。莳泽伤心欲绝,木三星的嬷嬷就是因为心绞而病逝,没想到木三星竟也跟嬷嬷患上同样的重病。木三星心如刀绞,但还是将苍白笑容留给了宿生花:“别担心,我会好的。我还要……跟你去炎月岛哩。”

宿生花望着昏迷中的少女又看看空幽冰宫,陷入沉思。在木三星发病第五天,少女已陷入弥留之际,仍呼唤着宿生花的名字。宿生花紧握她的双手,感受少女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他下定了决心:他要救木三星,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宿生花将后续托付给了莳泽。他抱着木三星深入冰宫底层,用底层万年冰髓制作了一张深蓝色面具,宿生花利用墨子增强记忆之法配合冰髓仙玉的玄妙莫测重塑了木三星的记忆,将与宿生花相识的诸般记忆掩盖移转。然后在氤氲的冰蓝寒气中,宿生花切开胸膛取出了形人师之心五色修罗石,颤抖地将五色石换入木三星体内。五色修罗石乃得天独厚之天地精华,可令世间万物生机复苏。宿生花望着渐渐恢复生色的木三星,紧紧搂住了她,仿若用尽余生之力。

第二日晨光中,木三星一觉醒来,在她的记忆中自己是形人师,宿生花则成为云游四方的公子。宿生花微笑着跟木三星提出离别,在少女依依眷恋的视线里宿生花悄然离去。他感受得到木三星深切期许的眼神但他无法回头,因为失去五色修罗石的形人师只能存活两日。

宿生花按照约定进入古族祖庙,长眠于莳泽准备好的青铜棺中,在紫色棺盖缓缓落下的刹那,他对莳泽说:如果有一天三星得知了真相,她若再想见我一面,我教你一个办法让她见我。那将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

莳泽封了祖庙,并为了保护木三星创立古窅教。

还有,按照宿生花的办法,记录并遗留下“古窅教理索”。

转眼已是五百年光阴……

阿木读着古卷最后的内容,泪水早已潸然而下。阿木抽泣着:“为何要我孤苦伶仃地留下来,宿生花,你好残忍!你不能只丢下我一个人。”

“或许就是怕你寂寞,宿生花才没将他在你的记忆中抹杀,留下美好的念想比孤独的期盼要好得多。也或许宿生花至死都无法割舍对于你的牵挂,他还在等待着未来同你的最后一面。”黎斯感慨道。

“会吗?”阿木轻声问,然后自己回答,“会的。”

阿木抚摸着如婴儿痴睡般的宿生花,而后吃力地将他抱起,侧脸对黎斯灿烂微笑:“帮我一个忙,我要带他回冰宫。”

黎斯第一次看到阿木阳光明媚的笑靥,不禁怦然心动。他一手挟住宿生花,背着阿木,另一手稳健攀下。再次沿原路返回,黎斯和阿木回到了幽境中的巨冰上,从冰台降落至冰宫底层。阿木脸色越发苍白,黎斯记得古窅教理索中宿生花曾说五色修罗石替代人类心脏后,虽然它不会衰竭,但随着时间流逝亦会消殒。随着五色修罗石消弭,形人师生机也跟着减少,五百多年了不知修罗石究竟减陨了多少,黎斯瞅着面色苍白的阿木,不禁为其深深担忧。

黎斯和阿木回到最深处的冰洞,阿木戴上蓝心冰髓面具,蓝色奇光再次旋转如同旋涡,接着“咔嚓”一声冰髓冰柱缓缓左右分开。阿木抱过宿生花徐徐走入冰柱内,黎斯恍然道:“阿木,你要做什么?”

阿木微笑如海棠般惊艳,语气决绝地说:“我要把他的还给他。”

“不可以,你是人,取了五色修罗石你会死的!”黎斯想要阻止阿木,但机关启动,冰髓冰柱倏然闭合,黎斯重重拍着冰柱呼唤着阿木。阿木空灵之音依然传了出来,她莞尔说:“别担心,我不傻。我会将一半的五色修罗石还给他,因为我尝过百年孤独的凄苦等候,我不打算让我和他之中的一个再次忍受寂寞煎熬。我要我们都活着,如果不能,那么到地狱黄泉我也将陪着他。”

“阿木,你……”黎斯相劝阿木,但话到咽喉就变成了些许哽噎,若把阿木换作自己,恐怕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吧。黎斯脑海里蓦地闪过白珍珠噙着泪水的笑容,丫头也是会的。

“黎斯,你赶紧离开冰宫。五色修罗石的取动需要采集万年冰髓来保存,冰髓亦是冰宫凝结千年的根源,一旦冰髓耗尽则冰宫将消融崩塌。”冰柱内的阿木带着离别之意,轻快地说,“万一我们生还,我会跟宿生花去那个星畔之下的古老国度。那时再相逢吧。”

“冰宫崩塌你们怎么办?”黎斯焦急地说。

“在冰髓石柱中可保周全。你不用管我们了,时间无几,快点逃吧!”阿木已开始采取蓝心冰髓,急迫地催促黎斯。

黎斯朝着阿木点点头,想说些告别的话,但话到嘴边却跟米塔和胖道士一样,只是说了句:“保重。”

阿木深深凝望着黎斯,樱唇轻启:“保重。”

黎斯上了冰台,返回巨冰之上。在冰面略略失神,继而踏上铁索,在抵达对面甬道的同时他听见身后轰鸣巨响,再回首,千丈冰宫从底部消融崩塌。不绝于耳的轰隆震荡从无尽铁索另一头伴随冷风袭来。冰宫底部已化冰水坠入深渊,紧接着一层层雕龙画柱的高轩殿宇先后崩碎,同样坠入翻滚的火红色岩浆中。不消片刻,整座墨子大师呕心沥血才制作而成的神迹冰宫已彻底陨落,丝丝冷热相融之音回荡于寂冷黑暗的幽境中。

黎斯悲凉地回过头,自言自语道:“走吧。”

黎斯心神恍惚地回到刑天城。米塔和游槐已经得到全部族人的支持,取缔了古窅教,米塔被推举成为新一任古族族长。游槐言出必行,全力辅佐米塔挽救古族。云眼继续当他的祭从。紫梦萝也被古族人所熟知,从此古族再不受荼毒。

胖道士秘密联络了山外师从族人,等待他们来迎接自己。

公羊雁是第一个告别的人,他为了将坐地金仙送入圣地制服了班拿,但不曾想在火穴中被班拿反刺一刀受了伤。不过侥幸逃脱的班拿也没好下场,他被从墨星岩甬道奔出的血人兀鹰一拳锤在天灵盖上,脑袋都砸扁了。公羊雁自己说班拿的一刀不仅让他多了一道伤疤,更让他刻苦铭心地记住了在十方山的朝夕情景以及一群患难与共的朋友。公羊雁对黎斯、胖道士等人说:“我希望把这里的故事讲给我的后人,讲讲我在十方山的成长和经历,讲讲我认识的几个朋友,活着的,还有不在的。如果有那么一天,希望在他们津津有味地听故事的时候,剩下的你们都还能活着。这是我离开前的愿望。多保重。”

公羊雁走了,最后留在黎斯视线里的是一个逐渐饱满厚实的背影。

接下来胖道士也走了。胖道士始终没舍弃那件鹑衣百结的破道服,他打哈哈地说:“穿习惯了就真的习惯了,或许我会考虑真去做一个道士。如果哪一天你碰见一个鸠形鹄面可怜兮兮的道爷跟你讨口酒喝,你可千万得大方一回,哈哈哈哈!”

胖道士留下了他的笑声,同时还有帮助白珍珠化解暗血毒疫的方法,但胖道士说他也无法保证方法全然管用,如果有事可再去南仙州夫子洞寻他。

剩下的只有黎斯。黎斯跟米塔告别,他几次欲言又止想要把阿木的真相告诉米塔,但终究选择了缄默。阿木应该不想多一个人为她伤心难过,既然现在这样可以让大家快乐何必要多此一举。阿木和宿生花的故事就当成秘密深埋在自己心底好了,黎斯这般想道。米塔跟黎斯说了很久关于阿木的事,但她却没有勇气去找阿木。

“将来的某一天等我真正变强大了,我会去找阿木。让她看一看不一样的米塔。”米塔眼中闪烁着光彩。

黎斯挥手告别了米塔和游槐,也谢绝了要护送自己下山的古族族人。黎斯独自一人离开了刑天城,目光回转中露出一抹淡淡的惬意的微笑。耳边依稀飘来空灵之音:万一我们生还,我会跟宿生花去那个星畔之下的古老国度。那时再相逢吧。

“那就期待再相逢。”黎斯轻轻地说。

黎斯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内山一隅,形如丧家之犬的兀鹰躺在放逐地边缘,满身血污,碎裂的骨骼刺穿了肌肤令他痛得生不如死。他咬牙要活下去,因为他有太多的不甘。兀鹰奋力想要爬起但再次重重跌落,口中腥血流涌不止。他仰面躺在石面上,望着天空,天上的阳光竟出奇的刺眼。曾几何时,他曾这般愉快地一边望着太阳,一边跟弟弟嬉闹。

四肢渐渐冰寒,兀鹰意识涣散之际,倏然一只长满黑毛的手映入他的瞳孔里。那只异常肿大的手拉住兀鹰,恍恍惚惚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响起:“哥……哥……”

兀鹰瞬间崩溃了,他的坚守与不甘瞬间坍塌,他像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般痛哭流泪,哭声悲切令人动容。黑毛的大手抱起兀鹰,大手的主人生涩地说:“回……家。”

兀鹰安详地睡去,他梦见了久远而熟悉的家。慈祥的嬷嬷,高兴的兀炅,他在他们中间如孩提般微笑。

“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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