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地暗,阿木身穿银白披风从空冷的星宫走出。第七城已经聚齐了护送圣少女的队伍,总共十四人,最前面的是兀鹰、云眼和侍从、班西。稍后是一顶红蓝双色的小轿以及两名轿夫。再往后是四名抬着五百斤石钟的古族力士。最后面是四名手持转经鼓、头戴锥角帽的古窅教虔诚教徒。
兀鹰弯身行礼:“圣少女,该启程去圣地了。”
阿木平静望着兀鹰,倏尔轻开小嘴不知对何处的何人无言莞笑。侍女搀扶阿木上了小轿,轿帘徐徐垂落。兀鹰大声说道:“启程。”声音冷酷而坚定。
一行十五人将绕过刑天城前往内山北侧的圣地鹰嘴崖。出了刑天城,兀鹰漠然回首,沧桑的巨大古城沉浸于如墨黑夜里好似一头孤独的洪荒巨兽。
戌时末,兀鹰的队伍前行了大半个时辰,周围黑压压的林木逐渐被崚嶒孑孓的石林所取代。石林腹地不时有窸窸窣窣的怪声传来,兀鹰挥手令队伍先停下来,吩咐点燃剩余火把。祭从云眼跟上来说:“已到放逐地边缘,可以转诵金刚经和不灭文了。”
兀鹰跟班西交代两句。班西领命跑到队伍最后方,须臾,转经鼓鼓点有节奏地回荡在队伍中间,同时有教徒口诵金刚经和古族祖传的不灭文,经文经鼓齐声相和,兀鹰这才令队伍继续往前走。
深入云眼口中的放逐地,依稀可辨的石林深处,逐渐有奇形怪状的黑影嗖嗖不断地窜到石林边缘,怪声短啸如山魈精怪一般。兀鹰眼中杀意顿现,黑鞭在手缝晃动。猛然一个黑影从石柱后探出半边脑袋,栲栳大的一张脸上紫半块黑半块,獠牙外呲如同泥犁魔狱里爬出的恶鬼。
兀鹰手一甩,黑鞭挺立如棍砸到恶鬼黑影的脸上,他吱呀呀惨叫两声,接着十几根石柱石屏之后露出了看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脸孔,有的脸上长着巨大毛斑,有的耳长至头顶,有的无眼无耳,也有的三手或三脚,甚至有一个肩生四臂如同鬼神哪吒般高举四根石棒。若黎斯、公羊雁等人在此一定能认出这群怪物跟黑石桥三手怪差不多,身无寸缕的怪物冲着兀鹰狂躁地咆哮,却又似乎忌惮转经鼓和口诵经文不敢上前。
兀鹰挥鞭,鞭鞭抽在躲藏着的怪物的身上,怪物凶容更加狰狞毕露,但兀鹰却视若未睹。因为兀鹰的爆裂鞭响,更多黑漆漆光怪陆离的怪物从阴暗石林袭来,聚拢在横穿石林的唯一道路两侧,怒目狂吼。
祭从眼瞅怪物越来越多,忙阻拦兀鹰道:“大长老别打了!放逐地的异徒是冷血凶残的恶魔,现在因为佛经古文约束着,他们不敢上前,但万一激怒他们,让他们不再理会佛经古文,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兀鹰瞥了瞥云眼,黑鞭没再挥出去。但他转身纵跳上了一根石柱,单足立着,仿佛呼唤某人般放声叱咤:“兀炅,你来了吗?”
声震四方,数不清的异徒凶目望向高高在上的兀鹰,咆哮不绝。
兀鹰冷酷的面容难得一见地舒缓开来,他遥对无尽黑暗张开手,再慢慢握紧:“不管你听不听得到,也不管你变成什么鬼样子,你记住,你永远是我兀鹰的弟弟,不要给我丢脸!早晚有一天,我会救你逃离这个魔窟。”
刹那间四周寂静无声,所有异徒在这一刻仿若听懂了兀鹰的话而变得沉默。兀鹰深深地再看了一眼怪物黑潮,纵身跃下,果断地说:“走!”
阿木在轿中也听见了,悄悄掀开了一道帘缝,无尽黑风瞬间灌入。
四面八方的异徒安静地目送兀鹰离开,石林最深处隐隐传来鬼音之声,那声音又仿佛是某个人的哭泣……
同一时刻,在气氛压抑的刑天城第五城,右护堂游槐面目凝重地走上了血迹斑斑的囚人塔。他来囚人塔是遵从兀鹰的命令除掉公羊雁、黎斯和米塔,他闭上眼睛,在心底重重地叹息一声,推开了囚人塔的铁门。
囚人塔分为地面和地下两层监牢,地面是囚禁重罪的古窅教教众和外族者,地下则专门关押形如怪物的异徒。黎斯等人就被囚禁在囚人塔地面二层,米塔刚被送来还好些,公羊雁和黎斯已被看押的古族狱卒抽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公羊雁依然浑浑噩噩,而黎斯尚未清醒。
游槐上来二层,首先望了望陷入低迷的米塔,然后才扫向公羊雁和黎斯。
“护堂,您来了。”狱卒谦卑恭顺道,跟方才的凶神恶煞判若两人。
游槐“嗯”了一声:“奉兀鹰大长老之令把长青公后辈和朋友处死,另外米塔……等大长老回来再行发落。”游槐并没完全按照兀鹰的指令办事,对于米塔还是网开一面,给她留下活命的机会。
狱卒凶狠地拔刀走向公羊雁和黎斯,依古窅教教规,外族杀伤古族人应处以剃头之刑,剃头就是割头。狱卒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挥起手中宽刀砍向公羊雁。
“停手!”方才神游物外的米塔清醒过来说道,“游槐护堂请先刀下留人,我有话跟你讲。”
狱卒瞧向游槐,游槐微微颔首,狱卒放下刀但守在公羊雁身边。游槐正色道:“米塔,你说吧。”
“你千万不能杀了他们。”米塔郑重其事地说。
游槐摇头一笑:“处死他俩是新任大长老的命令,我怎敢不从?再者说我凭什么放过他俩?”
“护堂,兀岩大长老突然暴毙死得不明不白,虽然我当时未在场,但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大长老会被一个外族人毒死,这里面肯定有阴谋。若你现在处决了嫌疑人就找不出真相了,难道护堂想要大长老含冤九泉?而且,兀鹰当上新任大长老后会放过你吗?”米塔眼中水雾迷绕,眸光闪烁,“兀鹰个性猜疑加之心胸狭窄,他容不下任何对他有威胁的人。护堂应当也清楚我蛮夸的死吧。”
游槐神情暗淡:“你蛮夸曾是古族第一勇士,也是兀岩大长老最器重、敬佩的人。他是在跟兀鹰一同抓捕潜逃异徒的途中不慎坠崖摔死。”
“不慎坠崖,胡说!我蛮夸可是第一勇士,怎么会失足摔死!在得知噩耗后我跑到蛮夸坠落的断崖,在一处隐蔽青石上发现了两种兵刃相击的痕迹。护堂也清楚异徒不用兵器吧,那么跟我蛮夸交手的就一定是兀鹰,这个十方山最卑劣的畜生害死了我蛮夸!”米塔说到悲恸之处,胸口剧烈起伏,“他为了斩草除根也一直想杀掉我,多亏大长老委派我出山寻找圣少女,这才免于被那畜生害死。”
“像这般心机歹毒的人如何配当古窅教大长老?他迟早会为了巩固地位对护堂下手,而且我甚至怀疑大长老的死跟兀鹰有关。护堂,你千万可要考虑明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可一切都晚了。”米塔的话句句如锤砸在游槐心田。
游槐闭目不语,狱卒提着宽刀的手都握出了汗水,他忍不住小声询问:“护堂,到底要不要杀?”
游槐缓缓睁眼,颓然地望向米塔:“你说得有道理,但都是空谈,没有证据。兀鹰却已是名正言顺的第七任大长老,于理于情我不得不听从他的话。所以只能杀了!”
狱卒双眼闪过血腥之色,宽刀忽地砍下。突然一道灰光击中宽刀,宽刀一偏,蹭着公羊雁头皮砍下,只斩落一缕头发。公羊雁双眼圆瞪,不敢相信自己的小命在鬼门关前晃晃悠悠又回来了。公羊雁歪起脑袋望着救下自己的人。
出手相救的并非别人,正是脑袋光溜溜,留着大胡子,身穿破旧道袍的胖道士。
胖道士笑呵呵地说:“杀不得,杀不得。”
狱卒抡刀砍向胖道士,胖道士左扭右转轻巧地避开刀尖,没多久狱卒就累得大汗淋漓抡不起宽刀了。游槐紧锁双眉,手抚摸着刀鞘:“你也来了,如果你想救他们,我只能说你太自不量力了。”
胖道士瞅着游槐刀将要出鞘,忙摆手说:“等等,我可没说要靠三脚猫的功夫救人。我救人啊靠它!”胖道士从破道袍里摸出了一块似木非木似铁非铁的深灰色方牌,方牌正反面都用古老虬文刻着两个字——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