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遍,小奇子蹑手蹑脚回到了玲珑酒阁,他是这里的小伙计,而玲珑酒阁则是整个夜桥镇最受欢迎的地方。老酒头揉着双眼,打着哈欠,整理着酒阁桌椅,他仔细地将每一个地方摸擦干净,不允许有一点灰尘。一瞥眼,老酒头看见了正要窜回房间的小奇子,瞅瞅小奇子那样,老酒头笑说:“小奇子,你又下玉河捉鱼了?”
小奇子被老酒头吓了一跳,回头做个噤声的手势,说:“酒叔,小声点!万一小姐听到了,我又要挨骂了。”小奇子眼珠一转,又说:“酒叔,这次的鱼可真不是我从玉河里捞来的,是从夜山后面的泉子里抓的,不犯小姐的忌讳。”
老酒头微微睁开了年老浑浊的双眼,瞧着小奇子藏在屁股后面的捞鱼网子,说:“那真就怪了,我来夜桥五六年了,第一次看到泉子里能有这么大的黑鱼。”
小奇子不愿意多和老酒头扯话,溜身绕过阁堂,回到自己的小屋,刚想关门,却闻到自己屋子里有一股淡淡清香,不腻不扰,是那种让人心神陶醉的兰花香气,小奇子脸色瞬间苦了下来,堆起笑脸:“小姐,你怎么在我屋里?”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属于她年纪的平稳语调。
千宫玲珑,玲珑酒阁的当家。
千宫玲珑微微笑了:“我说过,玲珑酒阁里,不允许有人下玉河里捞鱼,你怎么总是听不进去呢?”
小奇子一听千宫玲珑的笑声,知道小姐这回真生气了,他忙将手里的黑网丢开,告饶说:“小姐,这是小奇子的最后一回,我本不是想下玉河捞鱼的,真的是想去夜山的泉子里捞,但我路过玉河边的时候,发现河面上漂着几条死鱼,我这才网了过来,绝对不是故意去捞的。”
千宫玲珑一愕,望了望黑网子,黑网子里的鱼果然已死多时,不是新鲜捕获的。这时酒阁里传来了老酒头带着浑浊的苍老嗓音:“任老板,好早啊。”
千宫玲珑扔下了小奇子,说:“这事就暂且算了,但这次是最后一回,下次再犯,我一定不让你再在酒阁里停留片刻。”
“知道了,知道了。”小奇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离开的千宫玲珑,沐浴在酒阁回廊晨光中的千宫小姐,如同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让她本已是绝美绝丽的身姿更增摇曳,如同顺着这天光从天上飘来的仙子,小奇子虽年纪不大,但也望得心中一阵激荡,他忙收了收心神,匆匆赶了出来。
任有财,如他名字一般,他果是有财,夜桥镇排数第一的富绅,家中有良田百顷,美妾环身,他本已是享尽了人间繁华,但此刻却是一脸愁容,暗淡的阴霾始终挂在脸上,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深门怨妇。他扯了扯袍子,对老酒头说:“老酒头,来酒。”
老酒头望着任有财一脸愁容,将酒端到了任有财的面前。任有财连看也没看,仰首咕嘟咕嘟灌进了喉咙,辛辣酸楚瞬间充斥喉腔,任有财忍了几忍,才没有将喝进去的酒吐出来。
“任老板,怎么又一个人喝闷酒?”声音温婉动听,任有财苦涩的面容焕发了一缕生色,他抬头望着从酒阁回廊走来的千宫玲珑,只望着她,就觉得心中烦闷少了一分。他少有恭敬地对千宫玲珑微微颔首,说:“千宫小姐说笑了,心中憋闷,喝点闷酒。”
千宫玲珑的微笑始终如阳光一样灿烂,她望着任有财,说:“只是不知什么样的事会令任老板接连几天、十几天地来我这酒阁喝闷酒。”
任有财欲言又止,举杯望了望千宫玲珑,只觉得心中某个地方被揪着,他摇摇头:“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徒增烦恼,不说了,还是喝酒。”
千宫玲珑没有再说,她坐在任有财对面,望着他一杯一杯地将酒灌进肚子里。老酒头觉得不妥,从旁边问了声:“小姐?”
千宫玲珑微微摇头,任有财已有了些醉意,他突然猛地抬头望着面前女子,眼神胶着,似在犹豫什么,终于他开口对千宫玲珑说:“我见到他了。”
“谁?”千宫玲珑愕然。
“他,就是七年前离开的那个人,本应该是个死人的那个人,我又看见他了。”任有财将满满一杯最烈的醉玲珑灌进了喉咙。
千宫玲珑纤细的身躯在微薄日光里轻轻颤抖,她望着任有财说:“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死了,他死时的模样至今还刻在我脑海里,他跌进玉河后,身上的毒浸透出来,毒死了半条河的鱼。即便他真有一百条命,也早就死了。可我真的好像又看到了他……”任有财目光闪烁,缓缓望着千宫,喃喃问:“难道,是他的鬼魂回来报仇?”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魂之说,任老板,你应该清楚这一点。即便有,他也不会回来找你,他要找的是毒害死他的仇人。不是吗?”千宫玲珑反问。
“是,是。”任有财愁容不减地将最后一杯酒饮尽,起身摇摇晃晃走出酒阁。
“小奇子,送任老板出酒阁。”千宫玲珑起身,缓缓走上阁顶雅房,那是属于她的地方,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隐藏自己的所在,千宫玲珑回身合起了阁门。
人散去,老酒头掏出了他那破旧的抹布开始摸拭,酒阁就是他的家,他喜欢自己的家里干干净净。自从六年前逃难来到夜桥镇,重病昏迷在镇口,被正好路过的千宫玲珑救活后,他便一直跟随着千宫玲珑,后来千宫办起了这座玲珑酒阁,玲珑酒阁就成了老酒头唯一的家。小奇子也是千宫玲珑捡回来的孤儿,孤苦伶仃,跟在千宫玲珑身边也有两三年了。
老酒头收拾起酒具,身后突然冒出了小奇子。小奇子面色古怪,望了望关起的阁楼雅室,小声问说:“酒叔,你知道方才小姐跟任胖子他们口里说的‘他’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