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这红色色泽纯正,绝非洼地里的脏水。”黎斯想了想说,“这应当是作画用的朱砂红。”
“小人也这么觉得。”仵作点头。
“作画用的朱砂红?这黄麻子整日跟三教九流的人混迹在一起,他何来的闲情雅致去画画?”吴闻迟疑道,“朱砂红有可能是凶手带来的,杀害黄麻子时不小心沾到了袍衣上。”
“嗯,有理啊。”司徒博点头,黎斯笑了笑说:“吴闻越来越有长进了。朱砂红的污迹可作为一条线索,继续追查。”
黎斯在县衙偏堂取来了几个账本,还有几份口供笔录。
“纪梁案:凶手佩戴铁牙噬杀纪梁,又把杀人嫌疑推给了夏九婴。”黎斯思虑道,“这说明两个事实:一、凶手认识纪梁,且有仇或有瓜葛;二、凶手也认识夏九婴,比较熟悉。”
“几个账本是山海楼这两年的盈亏总账,是我派捕快从纪梁书房取来的。”黎斯翻开账本,有几笔不甚明了的出入账被纪梁用红笔圈画了出来。
“嗯,看来纪梁早就怀疑黄麻子贪柜上的钱走私账了,也许已经准备替换黄麻子。”黎斯说得意味深长。
“这般讲来,黄麻子同纪梁有瓜葛,黄麻子也认识夏九婴。”吴闻说完又立刻遥摇头,“不对啊,黄麻子也被害了……”
“莫急,等我说完。”
黎斯又拿起口供笔录:“这是纪府家仆的供词,有不少人提及半年前,陈二狗同纪梁大吵过几次,追其原因是纪梁嫌养狗花钱太多,想送进狗井当斗狗用。陈二狗坚决不同意,两人因此起了争执,陈二狗甚至放出狠话,让纪梁吃不了兜着走。”
“而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是纪梁妥协了。不仅没把狗送进狗井,而且还把南院拨出来给了陈二狗。”黎斯抬高了视线,“这很说不通。”
“莫非纪梁有把柄在陈二狗手里?”司徒博狐疑道。
“这需要再调查。”
“账本和口供将杀纪梁的嫌疑指向黄麻子、陈二狗,但黄麻子也已惨死铁牙下,剩下的就是陈二狗了。”黎斯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我们得密切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也不可忘记了那个少年,夏九婴。”司徒博最后说,“总觉得他不简单。”
戌时,星光暗淡,黑虎山方向吹来的寒风锋如刀割。河畔静静坐着的少年,将凝望的目光从一丛茂密的草丛间收回,爬起身,冲河面怒吼。
“啊……啊!”少年发泄心中埋藏多年的愤恨,吼叫声惊飞了岸边栖息的夜鸟,温婉平缓的河水也受惊急驰远方。少年将头扎进冰凉的河水里,指望卑劣的人、无情的世间同自己隔离,永不相干……直至不能呼吸了,少年猛地抬起了头,寒风依旧刀子般在脸侧。
少年侧目,就在他睡觉的破草屋旁,隐藏着几双窥伺的目光,不知多久了。
“哼!”少年冷哼,脸部的肌肉因为太久没笑过,僵硬麻木。
少年弯下身,朝黑暗里突然蹿了出去,敏捷得如同一匹狼,一匹渴望鲜血的独狼。
“邓子,别睡了!夏九婴跑了!”黑暗中监视的捕快叫醒了同伴。
“追,追啊!”两人提起官刀,哪里还再见得着夏九婴的影子?
夏九婴狂奔,狂奔到胸口欲裂、心脏要跳出喉咙,耳边嗡鸣作响,眼前黑光一幕接着一幕出现,他也不愿意停下来。只有放空一切奔跑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呼!”夏九婴停下了,早已摆脱了监视自己的人。现在他身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黑虎山山岗中。
夏九婴闭起眼睛,摸索着往一个方向走,这个山岗,他已经走过不下千遍,即便闭起眼睛也可以找到那个地方。
这是藏在黑虎山山腹的一小片密林,北边是坚实高耸的山体,南边是悬崖,地面铺满了飞落的树叶,树叶密集处有一个刚被填埋不久的新坑。
夏九婴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迈步走了过去……
星光还是暗淡。
二月十二日,黎斯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陈二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