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他的手肘狠狠压了下去。
渐入黑夜的黑虎山只能让人感受到一个字,冷。好冷,风冷,林冷,流出的血冷,那抹慢慢凋零的目光更冷。
夏九婴冰冷的目光隐去,重新恢复了他木讷无神的表情。
他从悬崖旁走进树林,鲜血从他的脚踝、左腿、后腰一滴滴溅落,染遍林路,仿佛盛开了一路妖炫的红花。
“白狼呢?”纪梁见到满身是血的夏九婴,先问这句。
“它死了,叼着……狼崽子跳下了悬崖。”夏九婴开口了,这是他进入黑虎山山岗子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夏九婴说狼死了,没有人怀疑,尤其他几乎变成了一个血人。
纪梁将拳头握得紧紧的,恨恨道:“可恶,不能亲手宰了这白狼。”
酉时过半,明岭县南市照往常一样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耍杂技、变戏法、卖唱卖膏药的摊铺一个连一个,舞肆、茶馆、赌坊之地灯火辉煌。
南市里头左拐一条巷子有三间大屋,屋前竖着鲜红刺眼的招牌——山海楼。
山海楼明面是茶楼,其实就是狗井。狗井存在千余年,但世德宗登基后就下令取缔狗井,因为世德宗认为狗井教唆狗类血斗,甚至还包括人狗争斗,太过残忍血腥,故下令取缔。
但千年遗物早已在市井百姓心中根深蒂固,也或许生活太过平淡无味,这些人渴望着让血液飙升的刺激项目。世德宗取缔狗井多年后,狗井也只不过换了个名头,多一层纱,继续热烈地存在着。
黎斯和吴闻,还有县令司徒博在山海楼柜台点了茶单。一会儿过来个茶楼小二,毕恭毕敬引着三人往山海楼后院去,过了后堂院来到了一排平屋前,在屋门口就听到了欢呼雀跃的喊声。
撩开平屋厚布帘,有几个执笔的押头老先生。所谓押头,就是你看中了哪条狗能赢,便下银子押赌这条狗,押头老先生为你留字押赌。桌柜上摆着介绍斗狗的单子,便于客人下赌。
“老胡,我看好了洪老板的‘黑丝豹’,听说这条黑狗在邻近县逞足了威风。其他狗只要见到它,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正在押注的一名客人说。
“黑丝豹凶猛异常,兴奋得我昨晚抱着娘们都没办事。”另外一客人淫邪地笑说。
“呸,瞧你这点出息。”客人们勾肩搭背地进到里面。
黎斯眼瞧斗狗单子,突然道:“咦,这单子最后的,是个孩子。”
“狗单资料——夏九婴,十四岁。”
“只有十四岁,他们这是要干吗?让个孩子跟恶狗厮斗,太无耻了。”吴闻愤怒道。
黎斯同吴闻走进了狗井内部,司徒博也跟了进去。
狗井内是一排排围绕的环形椅凳,配有小桌,搁放茶水、瓜子。
狗井十分宽敞,可坐满两百人,中间便是所谓的井口。
斗狗在井内进行,客人俯观斗狗全过程。此刻井里有两条斗狗,两条狗都是体型硕大的北方狼狗,凶狠彪悍。两条大狗互相瞪着彼此,眼中血腥斗气浓厚。
两个狗主拉住斗狗,待井口金锣一响,狗主松开斗狗,厮斗才正式开始。
时辰到了,伙计敲响了金锣,狗主放开斗狗退入后面的隔室里。两只斗狗如同奔跑的狂牛在井中重重碰撞在一起,血口白牙撕咬彼此,其中实力弱的斗狗被对手狠狠咬住了喉咙,然后“咔嚓”一声脖子被咬断了。
狗井里响起了震耳的叫好声,也有唾骂声,唾骂者无疑是买错了赌。
很快,第二场斗狗又要开始了。
此时,井中一间被隔开的小室里,少年夏九婴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脑海里回忆着白天在黑虎山与白狼厮杀的一幕幕情景。
白狼最后不甘、眷恋不舍的眼神,让夏九婴如同冰封的心脏猛烈跳动了几下,但仅仅只有那几下,很快又再次被无尽冰寒冻结。
“夏九婴,准备准备了,很快就轮到你出场了。”小室外有人嘿嘿笑了两声,听声音,是黄麻子。
夏九婴没有理会,他木讷的双眼望着黑洞洞的某个地方,漂浮,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