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茫然中回过神,张口就要理论,电梯再次停下,超乘的压迫感感觉从脚底板稳定地传上天灵盖,整个人凭空矮下去了几分。门开了,这次涌进来六七个女老师,把电梯塞得满满当当,也将我挤到左焱旁边,和中年人分隔开。男男女女的调笑声中,我越过两重肩膀,看到王海峰依然沉默地站在最前方,额头抵着电梯的门。
“他是你什么人啊?”左焱轻声问。
我没回答,电梯就到了一层。门还没完全展开,王海峰便大步向前走了出去,我一路喊着哥哥追到门口。
“王海峰!”
他还是不停,灵光一现,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把院子里保洁遗留下来的水桶踢翻了。果然,他立刻转身跑了回来。
“妈不是给你带喷剂了吗,药呢?”
“我没事,”我坐起身,“我装的。”
王海峰眼睛红红的,舍不得训我,只能站起身,把我扔在一边的饭兜捡回来放到我手里,说,赶紧回教室,我走了,晚上爸妈接你。
“那孙子谁啊?”
我大声地朝他背影喊,他没回答,像一截长了腿的木头一样穿过我眼前阳光刺眼的小广场,消失在了大门外。
“那孙子是他以前的老师,听不出来吗你?”左焱坐到了我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烟,说话含含混混的,照例地给我一根,我还是摇手拒绝,他再次别在了耳后。
“你哥以前在这儿读书,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是职高,不知道就是这儿。”
“也是,我听何灵说你是一中的好学生,你不知道你哥在哪儿,也说得过去,一家里有一个出息的,爸妈就算没白养。”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懒得解释,“那孙子什么意思啊,我哥跟他有什么过节?”
“唢,”左焱笑了,朝背向我的方向吐了烟圈,“你们家有意思,女的比男的像爷们。”
我不耐烦了:“你写社评呢一句接一句的,能不能回答问题。”
“你他妈以为自已跟谁说话呢?”
左焱霍然起身,我整个人覆盖在他居高临下的阴影中。他狠嘬了一口烟,直接用拇指食指捻灭,往旁边一扔,然后这用滚烫的两根手指捏紧我的下巴。
“老子敬何灵,你们真他妈以为打着她的旗号都能跟我没大没小?”
什么玩意,剧情切换太快了吧,好好一个校园里为什么有杀气!
“大大大、大侠饶命,我错了。”我尽可能让自已挤出一个笑。
我的确太轻狂了。老何是老何,2003年环绕在她身边的这些朋友,真不一定是什么善茬。
左焱满意了,松开手,又坐回我旁边。
“我跟你哥差不多是一届的吧。但不认识他。他退学的事儿当时还挺出名的。你哥是有先天性心脏病?”
我点点头。
“我第一次看见你哥,他就躺在操场上,谁也不敢靠近,因为他抽抽儿起来了,翻白眼,吐白沫,还尿了。”
“…99lib•net…这明明是癲痫啊!难道心脏病还会诱发癲痫?”
“操,你问我?”左焱轻蔑地瞀我一眼,“他是从旗杆子,哦,那叫升旗台。对,升旗台上滚下去的。然后就抽搐了。而且他就穿了一花裤衩和袜子,衣服都在旗杆上面挂着呢。这事儿太轰动了,我们全班都趴窗口看,还有好些个跑下去了,把我吵醒了,要不我就错过了。”
“谁挂上去的?”
“不知道,不过应该跟你说的那孙子有关系吧,不是他,就是他撺掇的学生干的呗。那孙子叫张勇,也教过我们班几节课,欺软怕硬的主,但好像亲戚什么的在教委有点关系的,否则闹出这么大的事儿,结果是你哥退学,你就知道张勇关系硬不硬了。”
“可是他为什么针对我哥啊?”
“后来你哥走了以后,我听说过一点。职高跟你们不一样,我们基本不高考,实习也算学分的,满了就能毕业,以前还包分配工作呢。说是实习,都他妈扯鸡巴蛋,就是拿学生当免费苦力,好多企业来我们学校签,价钱比正常招人便宜多了,又听话好管;学校收了钱也不分给我们,一部分交上头,一部分打点,剩下的自已吞了,张勇好像是老师里数得上会捞钱的。普通高中老师靠补课赚外快,职高老师,靠当人贩子,还供不应求呢。”
左焱又点了一根烟,继续说。
“一回两回大家还觉着新鲜,真累着了就回过味来了,知道这帮老师都是忽悠,全他妈是孙子。不情愿,但也不知道怎么逃,有次你哥在什么金工实习的地方犯心脏病了,张勇他们班好多人就跟耗子捞着油星子了似的,呼啦病了一片。张勇对企业交代不了,就记恨你哥了吧,觉得他故意给自已上眼药。”
“所以就找人欺负他?”我想起电梯里王海峰单薄的背影,心酸不已。
“还用得着专门找人?能来上职商的,有几个好鸟啊,当班主任的挑拨挑拨就行了,比如大家都干苦力,就专门让他休息,当众宣布,学生肯定就看他不顺眼了,紧接着发现欺负他,老师也不管,那什么意思,不就很明显了嘛,”左焱把耳朵上那根取了下来,寒回烟盒里,“我不知道啊,我猜的,都是听说,三四年前的事儿了谁记得清楚。”
“不过要我说啊,”左焱起身抻懒腰,“你哥就是太怂。有病算个屁,被扒了又怎么,死也要先拉一屋陪葬的,至少给张勇几拳吧!自已倒先抽抽了,直接退学,妈了个巴子不够丢人的。”
我盯着自已手背上的元宝坑,再次感觉到了电梯停下那一刻超重的压抑感。加速上行超重,减速下行失重,初中物理最简单的知识,上个星期我刚刚复习过的。但左焱不明白,杀出一条血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个选项,他的骨血中就没有反抗的基因,你腾空一跃撕出一方蓝天的时候,他只会在电梯里承受超重的压迫,弯着脊梁骨,用背影消化一切嘲讽。
三十岁的张小漫或许有打抱不平的能力,而我,我能为王海峰做什么呢?这个在原稿纸上冷静撰写自已家族故事的男生,必然有一个敏感的心,这颗心在几年前被扒得赤裸裸,曝晒在众人的目光中,我却没能力也没途径去为他报复一个根基深厚的无德教师。
那个把他的尊严挂到旗杆上的男人。
我用手挡在额前遮住阳光,仰头看着新广场上伫立的旗杆。
阳光下,锃亮锃亮的新旗杆。
“左焱,”我问,“你应该早就毕业了吧,还在这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