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何一左一右,踩在铁轨上走,因为屡屡失去平衡而晃晃悠悠的。我想起无数个夜晚,我喝得醉醺醺,说着诸如“我简直是人类之光”等等被砍死也不冤的豪言壮语,左胳膊挂在老何身上,右手举着半瓶黑啤,对地上两个纤瘦细长的人影说,咱们四个喝最后一杯。
此刻月亮也在我们背后,身前照出两只变形的影子,被铁轨和枕木切割得支离破碎,于是也看不出,老何的影子顶着红色爆炸头,而16岁的那个胖影子,名叫王平平。
或许是风太醉人,我忘了自己和老何才见过四次面,十分熟稔地开口问:“老何,你有个妹妹?”
老何没接话:“你到底要去哪儿?”
“明安街六号。”
“去那儿干嘛?”
“这样不公平,”我打断她,“反正路还长着呢,咱们一个人问一个问题,对方必须回答完了才能接着问。”
“我凭什么跟你玩这个?”老何有点烦躁。
“算了,我教你怎么玩,”我扯住老何平举在空中的右手,两个人都达到了平衡,“我先来——明安街六号住着我真正的爸爸妈妈。”
老何愣住了,脚步也一停,失去平衡从铁轨上歪了下来。她再次踏上去,这次主动拉住了我的左手。
“你现在的爸妈是……领养你的?还是拐卖了你的人贩子?当初妇产医院抱错孩子了?”
“还没轮到你问问题呢。应该我问!——你有个妹妹?”
“刚才那傻逼老头告诉你的?”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遵守规则?!”
“好好好。”21岁的老何还是一个无比单纯的人,被我一搅合,就忘了追问我凭什么要玩游戏。
“我妹比我小一岁。哦,我叫何灵,你刚听见我妈吼了吧。我妹叫何珑。我妈身上的病都是因为刚生了我,还没休息好,就又生了我妹。被我奶奶逼的,不生个孙子出来不罢休,第二个也是女儿,还想接着生,计划生育干部都盯上我们家了,也要生第三个孙子,幸好,我妹刚出生半年,我爸就死了。”
这个“幸好”用的真讲究。
“赔了点钱,不太多。我奶奶一直在琢磨,当年我爸的抚恤金是不是被坑了,是不是要少了?念叨了快二十年了吧。不过我爸的死还真怨不着别人——你说,什么样的缺心眼,能把房顶修冒头了,直接撞上火车啊?”
原来是你们家啊!!
我忍住了没说话,听老何继续讲。她似乎遗忘了那个规则,把所有想说的话,统统放进了“你有个妹妹吗”的答案里。而这些话,我和她近十年的朋友,居然从来没有听到过,心里有点酸。
“后来我看我妹就明白了。他们都说我妹像我爸。我爸也是个棚子里考出去的正经大专生,进了个事业单位,混几年说不定真有出息呢。大专生哪会修房子啊,这不就一逞能,把自己给修死了吗。我奶奶一直说,本来我爸就快要解决房子的问题了,就这么个档口,他就死了。看来一家人是没有享福的命。反正我从小长到大,一直在听各种人说,如果我爸活着,现在我们家早就搬进明字片河边那栋最高的楼里了。他死的时候我不到两岁,本来觉得有他没他都没区别的,搞到最后我一想到那个房子,想到我妈,想到我妈还要伺候我奶奶那个老妖婆,就觉得恨他。我妹说,他们要是再念叨‘如果你爸在的话’,他就要变成‘薛定谔的爹’了。诶,薛定谔你听说过吗?我到现在也不太明白。我妹聪明吧?那时候她才上初中,听说她学的物理学,是高三学生的课程。哦,对了,她也考上你们一中了。要不是太偏科,肯定能上实验的。”
我想起一个多星期前,我第一次见到年轻的老何,告诉她我在一中读书,她看向牌匾时,一瞬间怔住的神情。
老何松开我的手,点了支烟。
“后来我妹也死了。”
我动动嘴唇,却不敢问;这个问题不好问,我更怕一开口,她就说,按照游戏规则,该轮到我来回答了。
还好没有。老何吐出的烟圈像一滴入海的牛奶,很快消散在夜空里。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小王八羔子是谁。何珑不说。谁知道她从哪儿弄的药,就直接把孩子堕在学校厕所里了。”
我好不容易才稳住,没从铁轨上摔下来。
老何简直他妈的是一个活在传说里的人啊!厕所生孩子的是她妹,火车撞房子的是她家!
老何的语气依然稳稳的:“她那个药肯定有问题,在厕所里疼晕过去了,下课被同学发现,这才瞒不住了。到医院差点大出血,好歹救回来了,大夫说以后怎么样,不好说。我那时候也不懂,现在想起来,估计是暗示何珑以后生不了孩子了吧。我爸死后,我奶奶可是拿何珑当孙子养,以后说不定能考清华北大的,但一个女娃娃考清华北大不也就是为了嫁个好女婿吗,要是不能生,就是考上国务院又有什么用呢?反正我奶奶就这么想的,听到大夫这么一说,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搬不进楼房,当场就晕过去了。”
“没有人知道我妹谈恋爱。她长得比我好看,但也就一普通人,每天都忙着学习,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个小王八羔子到底是谁。我妈扇了她五个巴掌,都打出鼻血来了,我护着,白天晚上地陪着她,逗她说话,她也不说那人是谁。她养了快三个月病,还是不好,这三个月我奶奶和我不错眼珠地盯着,没见到一个男的来看她。我觉得就是这件事把她打击了。一中觉得影响不好,要劝退她,我妈和我奶奶一起提着望月斋的点心去学校领导那里求情,谁他妈看得上那几斤白糖糕啊,直接就把她打发回来了。下大雨,我去车站接她俩,走回来的一路上,光听她们哭了,要是你爸还活着,要是你爸还活着……我就想起我妹妹说,薛定谔的爹。”
这句话像是一个魔咒,老何只要说起来,就会笑。
“我们仨回到家,发现她用床单系在上铺的栏杆上,把自己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