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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夜晚是深蓝色的(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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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腮听着lisa说话,张小漫眉头紧蹙,显然被口音影响到了,听得有些吃力。不过平心而论,lisa讲的是不错的,她开始介绍德国的一些风土人情,并准备了阅读材料和图册发给大家,阅读材料里面的生词都用英英互译的方式解释了,还总结出了六个词根六个词缀让大家学习。

真不赖,一看就认真备过课,不是个来骗钱的。

但班里安静的氛围还是渐渐被学生们的窃窃私语打破了,团支书的眼镜女同桌已经不耐烦地翻开了数学练习册,张小漫也低下头在书桌底下翻物理习题集。

重点高中恨不得把体育美术音乐课都换成数理化,资深外教们往往也对这种情形习以为常了,乐得轻松。

lisa的举动却让我大跌眼镜。

“you!”

她指着眼镜女,旋风般地从讲台上冲下来,拿起她的练习册,用生硬的中文说,请你出去。

眼镜女面红耳赤,憋了半天说出了一句sorry,坐回了座位。张小漫连忙把练习册塞回到书桌里。

一堂课结束,lisa离开,英语教研组的老师站到讲台前问学生们感觉如何,眼镜女立刻大声喊道:“讲的什么,我听不懂!”

附和声不绝于耳。滕真倚在前门,笑嘻嘻地环顾全班,突然指着我问:“王平平,你听懂了吗?”

大家都看着我,我恨得牙痒痒,“听不懂”三个字实在说不出口。

“我觉得她讲得很好。”我说。

说不上为什么,我对这个女外教的印象非常好,虽然并不记得自己高中有上过她的课。

我懒懒散散的,却一直偏爱认真的人,比如老何。世界上最打动我的不是天才的挥霍,而是普通人明知无望却毅然选择的勤勉。我想起刚刚lisa离开时,脚上那双鞋跟处磨得有些脱皮的棕色中跟。

她应该很认真地想要获得这份工作吧。

滕真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生生把他自己搞成了死鱼眼:“你听得懂吗你?”

我不耐烦了,直接用英语回了一大段来呛他,说到后面警醒过来,咽住了没有继续说——再说下去全是骂人话了。

全班安静。2003年岛城高中的英语教学水平怎么能跟我这种与老外一起工作过的成年人相比,张小漫看我的眼神格外陌生。

完了。又玩脱了。

滕真突然笑得极为开心,转向教研组组长,说:“我觉得王平平说得对,lisa挺好的,不糊弄人,大家跟她能学到真东西。再说了,女老师总归要安全很多的。”

这句我倒听懂了。王平平她爸说过,实验中学去年闹出过女学生被男外教带出去喝酒的事情,教育局好不容易才压下来,但更多添油加醋的桃色新闻却在民间流传,一中为此好一个幸灾乐祸。

一群领导鱼贯而出。滕真临走前朝我挤挤眼睛,被我回了一个超级大白眼。

张小漫从桌洞里重新拿出物理习题,安安静静地做了起来。

我心里不安。虽说王平平形象一点威胁都没有,但对暗恋的姑娘来说,心仪的男孩身边任何被另眼相看的雌性——哪怕是一头母驴——都是刺眼的,何况我对滕真横眉冷对却又十分熟稔的样子,实在很像汉子婊。

“小漫……”

“你英语很好,谈吐也比我们超脱很多。平平,你爸妈是不是大学教授啊?”张小漫的语气很正常,带着一种羡慕的试探,而不是自我封闭。我很了解我自己,张小漫没有生我气。

我捏了捏王平平的肉胳膊,觉得自己果然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不由松了一口气。

大学教授?王平平她爸教什么?土法藏书网炼钢吗?

我摇头:“工人,我妈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单位,忙着给我和我哥做饭呢。”

张小漫笑了笑:“我还巴不得我妈妈能给我做顿饭呢。她工作很忙,我见她都难。”

我心中叹息,点点头。

晚上我照例跑去找老何,她们正在网吧里跟另一个帮派的人开麦对骂,看到我,热情招手。我们又去了高老头的店里,高老头看见我瑟缩了一下,拿出三瓶啤酒说是送我的。

喝得正high,滕真再次推门进来,朝高老头打招呼:“高叔!”

然后转向我。

“高姨的补课班被查了,为了躲工商的人,她提前一个小时放学了。”

我脑袋嗡地一下。

“大家上个礼拜就接到通知了。”滕真说。

我跑到补课班路口的时候,差五分钟十点,小楼里面灯都黑了。王平平的爸妈必然是提前来接孩子的,原本我可以趁着补课班下课时候的人潮自然地混进去,现在却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

我遥遥地看见他们站在门口,爸爸像一尊石头,妈妈焦虑地左右移动,看到我从小路走过来,王平平的妈妈激动得喜极而泣,迈了半步想迎过来抱我,被王平平她爸眼明手快地拉住了胳膊。女人瑟缩了一下,又退了两步,站到了老公身后。

快,张小漫,开动脑筋想一个高中生逃课的借口!你可以的!

“我就去旁边散了个步……”

“回家。”王平平的爸爸鼻子两侧有明显的横肉,昏暗的路灯下都能看到它在跳动。

回到家,王平平她妈掏钥匙开门,王爹示意我先进,王妈急忙跟在我身后,试图要隔开我和她老公之间的距离,被威武雄壮的汉子一推,委顿在了走廊的墙边。

我第一个进门,刚听到保险门在背后合上,就感觉到凌厉的掌风袭来,0.5秒后我就被后脑勺上的一锤给劈懵了,眼前一片闪亮亮的金星,向前踉跄几步跪倒在地。

“你打死我吧!别打孩子!”王平平她妈凄厉的地嚎哭起来,从背后猛扑到我身上,胳膊死死地箍住我,抵挡着身后暴风骤雨般的击打。即便被这样护着,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也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几皮带,先是道道白痕,渐渐发红,渗出密密麻麻的皮下血点。

不是不反抗。我能听到王平平她爸暴烈的怒骂,但我的血都涌在脸上,滚烫滚烫的,耳朵被最开始那一巴掌打出了嘶鸣声,像灵魂被烧开了,正在脑子里沸腾。

我像一个被猛烈炮火镇压在壕沟中,蜷缩着抬不起头的人,血液汨汨流过太阳穴,生死攸关的当口,突然感觉世界只不过是玻璃窗外的一场雨,已经淋不到你了。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这么倒霉,这样的身躯,这样的家庭,身无分文,毫无自尊地被一个实际上只比我大了十岁的中年男子毒打。

像时间海里漂流的孤岛,只盼望着沉没。

我在尖锐的耳鸣声中,推开护着我的中年女人,迎着皮带走过去,丝毫感觉不到疼。

纵深不过六七米的客厅,跑一圈也才两秒钟,你抡皮带有我的拳头快吗?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完了,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随着王平平妈妈呓语般的感慨,血从王平平爸爸捂鼻的指缝流出来。他瞪着我,霍然爬起。

又一巴掌袭来,我的世界彻底黑屏。

我在家呆了一个礼拜,王平平她妈往学校打的电话,帮我请了假。

虽然脸上没有伤看不出来,但锁骨附近(找到王平平的锁骨需要一点天分)还是被皮带抽到了,连带着脖子的一侧都红红的。胳膊可以用长袖外套遮掩,但九月秋老虎的天气,穿高领绒线衣就有点太夸张了。

王平平她爸大吼,养什么伤养伤,她都不怕丢人,咱们替她害什么臊?——说归说,到底还是默许了老婆请假的举动。

我呆在房间里津津有味地读着初中课本,进度非常快,已经接近于把童年的科学文化知识都捡起来了。

我最近不知怎么额,彻底达到了一个无物无我,无王平平无张小漫的臻化之境。

第二天早上,王平平她哥上完夜班之后回到了家里,蒙头睡了十个小时,快傍晚的时候才醒过来。真难想象这个看上去瘦弱得像小鸡子的苍白男生,居然比我大了四岁,已经上班一年了。

王妈去买菜了,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看到我的鬼样子愣了一下,很快就习惯了。

“又倔。说过了别让你跟咱爸倔,你非不听,挨揍了吧。”

“他以前经常打孩子啊?”

便宜哥已经转身去接开水了,下意识点点头,突然惊讶地转头看我,不出意料被水蒸气烫了一下。

“哥,”我念这个词比喊爸妈要容易得多,“我要说我连你叫什么名都有点记不起来了,你信吗?”

“就跟……”我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与失忆有关的电影电视剧,“就跟《赌王》里面一样,周润发脑袋挨了一下,失忆了,都不知道自己是赌王了,被刘德华给捡到了。明白吗?”

便宜哥立刻放下暖壶和杯子,关切地走过来:“大夫说了会有点后遗症,你头疼不疼?真不记得了?咋会这样呢,我一会儿就跟妈说,带你去医院再看看!”

看完了要是就能都想起来,那还坏了呢,鬼才要从内到外地做王平平哦。

便宜哥原地转圈地想了想,没头没脑地指了指自己:“我是你哥,叫王海峰。咱爸叫王树刚,咱妈叫姜红梅。”

idon'tcare!一点都不重要好吗!

我有点想笑,这个窘迫的大男孩有种诡异的幽默感,只是他自己没发觉。

王海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用手捋了捋裤线,又问我:“平平,用不用我跟你讲讲?”

闲着也是闲着,我点点头。

“咱爸咱妈都在铁路局上班。你是1987年出生的,我比你大五岁,你属兔,我属……”

我忍无可忍打断:“这些不重要。你就说,我是为什么自杀的?”

王海峰立刻紧张了,推了推眼镜,最后憋出一句:“忘了就忘了,这不挺好的吗?”

这时候姜红梅女士——谢天谢地我再也不用在心里喊她王平平她妈了——开门回来了。王海峰轻声对我说,先别跟爸妈说,让他们担心了,再观察两天看看。

后来王海峰找时间就跟我聊聊,讲的东西都支离破碎的。我也理解,谁会想到有一天自己需要背诵家谱给妹妹听,何况“王平平”说自己全忘光了,人生十好几年,王海峰还得仔细筛选出哪些是真正需要被记得的事,难着呢。

果然讲到第三天,他就说,我整理整理思路,要不我上夜班的时候写给你。

家里蹲到第三天,张小漫也给我打来了电话,王树刚接的,态度亲和,话筒递给我的时候狠狠瞪了我一眼。

张小漫第一句就问:“你家有分机吗?咱俩说说话没事吧?”

“没有。说吧。”

“你还好吗?你都三天没来上课了,是病了还是……”

我心里一暖:“哦,别担心,感冒了。”

张小漫和我解释她自己都把提前放学的事情给忘记了,又不知道我有没有手机,号码是多少,想通知也没办法,实在对不起。我怎么会怪她呢,她杀了我我也觉得情有可原的。

“我前天就想给你打电话的,怕你出危险,但老师说你家长请假说你是生病了,我就以为没事的。今天……反正你没事就好,担心死我了。病得严重吗,什么时候来上学?”

我约定了下礼拜一去上学。王树刚一直在旁边走来走去,看得我心烦,匆匆聊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点多了,至少变形的电子表上面是这么显示的。我很渴,但稍微一动便浑身酸疼,实在无力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就这么盯着天花板,单纯地思考到底是爬起来喝水还是忍一忍继续睡过去,再一看表,三点五十了。

还是喝水吧。

我端着水杯坐在床沿,保持身体挺直,腰部和腿部尽量不要有多余的晃动,可以减少疼痛感。

虽然小时候我妈也经常当众打我,但女人能有多大力气,羞辱的成分远大于惩罚。拜王平平她爹所赐,我终于知道人挨揍之后的疼法和小学运动会跑完4x100米接力第二天的感受竟然一模一样,除了手臂上皮带擦过的部分还有些火辣辣。伤口摸上去粘粘的,我猜是王平平她妈给擦了药。

我坐在黑暗中慢慢地喝水。我猜王平平家的暖瓶已经好久没有除过水锈了,白开水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品鉴各种矿泉水和sparklingwater这种技能还是被德国老婆赶回岛城的高老头教我的,难以想象这个人2003年还在用雪花兑水冒充扎啤。

水含在嘴里不着急咽,感觉它慢慢地、慢慢地顺着喉咙渗进身体里,可以在闭嘴不讲话的时候有效抑制口干和口臭,这个则是我瘫痪在床多年的奶奶教会我的。虽然人年纪大了再这么做,很容易呛水,继而被久病床前的孝子们责备,但我奶奶屡教不改,小学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她勉为其难地把那口珍贵的水咽了下去,告诉我,这样可以打发时间。

她瘫在床上很多年了,勉强下地走路也只能扶着墙走三米,熟悉了六十年的身体已经不听话了,子女觉得让她吃饱穿暖不拉在裤子里已经是大仁大孝,谁会在乎一个不识字又眼花耳背的老太太每天会不会寂寞无聊。

世界上谁活着不是寂寞无聊呢,父母子女一场,谁顾得上谁啊,怀念珍惜是人死了以后的事儿。

我奶奶自己开发了这种游戏。她没骗我,这样的确很好玩,她瘫了近十年,而我距离可以玩《纪念碑谷》的iphone,也隔了十年。现在我教王平平的身体继承了这个游戏。

含着水,感觉它一点一点地渗进我的身体里,正如我自己一点一点消失在深蓝色的夜里。

很多人认为夜晚是黑色的,其实窗外熹微的灯光会稀释掉黑暗,将它变成浓重的深蓝色。这话是mark说的。

mark是很帅的混血儿,邻校大一哲学系的男生,从小读香港的国际学校,明明可以去国外读书,居然苦哈哈通过港澳生的高考来了内地读哲学系。邻校是理工科见长,哲学系建系才七八年,老师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教点什么好,看到他的论文都是拿英文写的,统统给85分以上,第一年gpa直逼4.0。

我觉得他根本就是通过念大学来内地旅游的。

mark和我熟识是因为邻校湖边的一块地终于拆迁了,要盖小洋房,大四的我听说近期要抽签摇号交定金,就跑去看环境——看了也白看,我手里钱不够的。伴着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我看到了mark,白t黑裤,裤脚稍微绾起来,球鞋一看就很贵。

他朝我笑笑,指着最后一批即将被推倒的老平房,抗强拆的条幅还没扯下来,最前面的一座已经被砸掉了三面墙,只剩下正门伫立在风中,像一堵可笑的牌楼。

“look,这边是这样,那边是skyscrapers!”

他给我看他找角度拍的照片,透过“牌楼”敞开的破旧木门,框处一片蓝天和遥远的摩天大厦。

skyscraper,摩天大楼,我终于想起来了——你看,学英语就是得寓教于乐。

在我毕业前,分手像一个大家心知肚明也并不惧怕的结局,一眼能够望穿。mark突然说要和我玩一个游戏,希望我能空出一个星期的时间,去他在校外租住的留学生公寓。

“我们来扮盲人。”他说。

游戏的内容是,我们把眼睛用不透光的布蒙上,除了洗澡以外,发生任何事都不可以摘下。一个星期的时间,用摸索的方式学习吃饭、上学、接发邮件、活下去。

“目的是?”我问。

mark依然用非常“老外”的中文解释道:“消灭ego。”

我们生来能看得见,各人秉持各人的天赋,各人心存各人的偏见,现在让我们蒙上双眼,摒弃傲慢的同情心,去看盲人的世界。

我鼓掌,说,好棒。我不玩。

mark有些失落,说小漫我以为你会想要trydifferent。我说你different不了,甭来这套,我要你诚实地回答我,如果这一个星期里,你家突然失火了,为了逃生,你会不会把遮光布取下来?

他愣住了,很认真地设想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

我说所以不要自欺欺人了。扮盲人对你来说是一种思维体操,很好玩,听上去又很哲学,你预期这一个星期过去你会学到很多。但实际上,你体会不到盲人的心情。

因为你知道,只要愿意,你随时可以重见光明。

我和mark的姐弟恋非常轻松,因为文化的隔膜,对彼此始终停留在好感的阶段,即使分开了,留下的也都是好印象。我毕业典礼的时候mark出现了,大大地给我赚了一把面子,我的女同学们在那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和我说的话比过去四年加起来都多,目的只有一个,想穿着学士服跟mark合张影。

我猜她们一定还留着那张照片,说不定还在致青春的夜晚配上语焉不详的解说词发在朋友圈里炫耀。

mark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知道有些觉悟必须经历巨大的痛苦,但他更知道现在的自己并不希望真的被痛苦锻造,没有退路才会前进,可他总忍不住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他还有longwaytogo。

我没问这位奇男子走那么远到底想去哪儿。

现在我坐在这里,嘴里含着一口水,心中没有被陌生男子教训毒打的愤恨,居然升腾起一种盛大的平静。

我懂得了我奶奶。我懂得了盲人。

我甚至懂得了那个孤零零站在废墟中,透过门就能遥望摩天大厦的牌楼。

张小漫告诉王平平,补课班提前下课的事情,是我忘了告诉你。

我听到王平平说,张小漫,我不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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