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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混战(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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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正在胡乱地摸身上所有的口袋,一看就知道是想找烟抽。听到我的称呼,她顿住,迷茫地朝我看了一眼,继而露出小得意的浅笑。

“哎呦操,认识我?”

语气助词太多了点吧,德性。

我忙着把气儿喘匀,嘴巴里干得连一丁点口水都分泌不出来,只能不断摇头来表示我并没有久仰过丫的大名。老何并不在意,一边继续摸烟,一边自言自语:“老何……挺酷啊,对啊,让他们都叫老何!”

“混社会,越复杂的名字越暴露你的嫩;简简单单,就叫老何,天然去雕饰,一听就知道你是历尽沧桑,不容小觑,明白吗?”我哑着嗓子慢慢说。

“……不容小啥?”她眨巴眨巴眼睛问我。

这段话还他妈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呢!

我记得是她三十岁生日,我们在高老头店里给她庆祝,老何喝得有点高,和我讲她曾经叱咤英朗中学周边令所有初中生闻风丧胆的铁血生涯,那时人送外号“何铁手”,后来莫名就改成了老何。

当时我就觉得老何的文化水平能说出不容小觑这四个字,十分可疑,现在终于证实了。

她果然不识觑。

但此刻我无疑打动了21岁的老何。她主动走进旁边的小卖部,给我买了一瓶矿泉水,顺便还想买包烟,翻遍全身的口袋,发现钱不够。

老何把水递过来,让我润嗓子。

“你具体讲讲,你咋听说我的威名的?”

我无法解释我为什么认识三十五岁了还没嫁人的何总。但我知道,回答一个难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抛出一个新难题。我一脸惊讶地问:“你不认识我?那你刚才在网吧干嘛救我?”

老何回答得很随意:“我也不知道,可能就……觉得你刚开始混道上,能帮一把是一把,顺手。”

岛城青少年流氓团体真是处处闪烁着关爱后辈的人性之光。

“那你带刀进网吧是想干嘛?抢钱啊?寻仇?怎么不多码点人,就你自己一个,根本不行啊。”她接着问道。

她果然把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完全忘到脑后了。

“哦,”我很诚实地说,“刀是我从水果摊顺的,本来想自杀来着,后来觉得太疼了,就暂缓一下。”

老何“哈哈哈哈”笑得满街行人对我们侧目而视。我透过小卖部的气窗镜面,看到半张脸都在淌血的王平平,心中有股极为荒谬的平静。

“那你还想死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

“连死都敢,不如我带你去干一票大的?”她兴奋起来了,接过我手中的水,拧开,不避嫌地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递还给我:“拿水冲冲你的脸。算了我帮你冲。诶,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

老何莽撞地把水往我头上浇,不小心冲进鼻子里,呛得我眼睛泛酸。低下头揉了很久,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我平静下来,抬头看她。

“你就叫我小王吧。”我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我对这个2003年的世界厌倦到想要割腕的当口,遇到了一直以来帮我摆平一切的老何,虽然嫩了点,但刚刚看到她的一瞬间,我甚至想过要扑到她怀里跟她倾诉问她怎么办然后抱着她痛哭跟着她回家的。

万万没想到。

十四年前的老何,是一个会因为“小王八”谐音而蹲在地上笑了五分钟的弱智。

她笑够了站起来,看着我:“不行,不能叫你小王,小王像卖保险的。你叫啥,王啥?”

年轻的老何,杀马特装束,生机勃勃,一脸想要交个朋友的坦诚,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也笑着看她:

“我叫张小漫。”

至少在她面前,我可以要回属于我自己的名字吧。

老何赤诚邀请我去认识她的兄弟们,但我实在不想因为翘课失踪而被找家长,王平平她爸很壮,脾气暴躁,我都放弃自杀了,绝对不能被他杀。

“好了到这里我就认路了,拐个弯我就到了,你把你手机号给我,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一中?诶你学习挺好的呀,”老何兴致勃勃张望了一下,“你没有手机吗?小灵通都没有?”

我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跟家里闹矛盾,被没收了,等我拿回来就有了。”

老何的神情有些可惜。看得出来她很欣赏我,想发展我进他们的帮派,但我居然是一个会被家长没收手机的好学生,简直太遗憾了。

“行吧。”

我们异口同声。

我闲着没事儿很喜欢学老何说话。每当她无可奈何的时候都会停顿一下,说,行吧。

老何又愣住了,惋惜的神情迅速被“果然还是很投脾气啊”的惊喜所取代。

真是个单纯的流氓啊。

她在我背后招手,很热情地喊,有时间出来玩啊张小漫!

我一个没忍住,哭了,咸的泪水渗进脸颊被树枝划出的微小伤口里,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我再次顺利地从大门走进学校。一中午什么都没吃,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王平平的身体真的非常容易饿,我从昨天就已经体会到了,怪不得她妈给她准备的铝饭盒比别人的都大两圈。

走进教室,我直奔自己晾在桌上的饭盒,忍着腥气吃光了所有的带鱼和米饭。用铁勺子刮饭盒底,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看着一粒米都不剩的饭盒,突然觉得有点悲哀。

一个眼镜男(好像就是昨天嘲笑我之后被我教训的那个)从前门进来经过我的桌边,看到了干干净净的饭盒,啧啧啧了好几声,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一阵风地跑到教室后排去了。

他心里想的应该是死胖子吧。

我从书包掏出纸巾,擦了擦嘴,合上饭盒盖,默默将它收起来。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也是我成为王平平的第二天。昨天眼镜男嘲讽我是死胖子,我完全没什么感觉,反正他骂的是王平平——然而刚刚,那几声啧啧,突然让我有了怒意。

我开始觉得他侮辱的是“我”了吗?

这种认知让我心里很慌。我从书桌里翻出昨天胡乱列出来的计划——对王平平自身质素与家庭条件的剖析,“守护张小漫平安活过三十岁”需要做的准备一二三四……

乱糟糟的纸上,不出意外看到了一排“减肥减肥减肥减肥减肥减肥必须要减肥”。

我把手搭在自己的胃部,五指分开,抚摸着这块柔软而凸出的肥肉。无论我愿不愿意承认,它是我的一部分。

既然没种割腕,就先活着吧,不去思考那么多没用的事情了,先迈出积极的第一步——起身去洗手间吐掉一半的午饭。

米饭的淀粉含量太高了,宁肯多吃肉也不能吃这么多饭。

我冲进女厕所,把食指伸进嘴巴里抠喉咙。小叶以前给我推荐过一本小说,里面的女主角有暴食症,为了避免肥胖,每次吃完就抠喉咙催吐,吐到后来眼睛周围的毛细血管爆裂,一只眼睛变得血红血红的。

这办法虽然不健康,但我也只能试一试了,以后记得少吃点就好。

我呕了半天,发出很多非常恐怖的哦哦声的嚎叫,终于催吐成功,稀里哗啦吐进蹲便里,连忙踩了一下冲水键。

在洗手池漱口的时候,我又听到了哭声。

非常耳熟的哭声。

我往靠里侧的蹲位找了找,不出意外地发现了背身朝内像个女鬼一样的邢桂芝小姐。

“你又拉裤子里了吗?”我轻声问。

邢桂芝一怒之下转头,看到是我,神情和缓下来,摇了摇头,眼睛红得很像爆了血管。

“江河,”她带着浓重的哭腔说道,“江河知道昨天拉裤子的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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