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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会咬人的狗,从不汪汪叫(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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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桂芝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张小漫看见了。”

我眨眨眼睛,想起张小漫跑出教室的时候,很机警地朝着教室后部扫了一眼,必然是看到了邢桂芝的。

“哎呀,张小漫不是外人,”我信心满满,“不用放在心上,你就把她当成我。”

邢桂芝定定看着我。我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歧义,能把王平平的皮囊当成张小漫,眼睛得多瞎。

“她和你不一样。”

邢桂芝难得讲话这么大声。

“她不是好人。”

我愣住了。

“啊,我懂了,因为江河喜欢她,所以你讨厌她。”我说。

我对邢桂芝的怜悯和心软荡然无存。就因为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体育生,因为妒忌,她就记恨这么久,大雨天好心帮她,还甩我一脸“你还活着啊”……我真是多余帮她收拾烂摊子。

邢桂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脸上掠过一丝慌张,反正我是懒得听她继续蚊子哼哼了,扔下她直接走了。

下课铃很快打响了,高一三班的同学们大多都在等待下堂课的足球比赛,只有一小部分刻苦的学生决定去上最后一堂自习。

“诶,王平平,”看我走近,班长朝我招手,“你从班里出来的吗?还臭吗,不臭我们几个就回去了。”

“不臭了吧,我还闻到很多花露水味呢,估计是老师喷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到底是谁啊?”问问题的是另一个眼镜女,班长连忙阻止:“管他呢,放屁的还能举手自己招了?好了咱们就回班吧!”

“怎么可能只是屁,那味道明显就是……”眼镜女做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你让我们都出来上体活是为了给罪魁祸首腾地方吧?”

班长守口如瓶:“是政治老师让的。”

“诶,王平平,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就你不在?”眼镜女穷追不舍,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班长立刻出言维护:“关王平平什么事,她是唯一一个没穿校服的,真有问题,她还能继续穿着这条裤子吗?”

我觉得小个子班长正义感非常强,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他似乎受到了鼓励,愈加挺胸抬头。

哟呵他还挺认我的。

眼镜女有点不甘心八卦失败,但也只好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全程张小漫都站在外围,清清冷冷地看着。

我走过去,自自然然地站到了她身边。新生入学也就一个多月,这个班级的同学还没有很熟络,张小漫身旁并没有疑似好闺蜜的人物。

那么我暂且担起这个职责好了,毕竟我肩负着陪她到三十岁渡劫的重大任务。

“都搞定了吗?”她没看我,目光还是朝着球场的方向,声音很轻,“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刚才不好说话,怕说错了给你添麻烦,你别介意。”

我心里因为她冷眼旁观而产生的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大字——“不愧是我”。

“放心,都搞定了。”

“你别说漏嘴哦,”她小心地提醒,“刚刚你不在,她们在操场上讨论了半节课,还要结伴回去调查,被我拦住了。”

我心里更是熨帖。

这么好的小姑娘,必须平安活成一个更好的老太太呀!苍天无眼,我要好好护住她。

这时候草皮上的江河爆发出一声懊恼的嚎叫。

六班老师临时加了一堂习题课,他们的足球队爽约了。正当大家都有点扫兴地准备离开球场时,江河再次爆发出一声喜悦的嚎叫。

我怀疑这个缺心眼是狼托生的。

“师兄!老大!老大!看这儿!”他朝着远处兴奋地招手,笑得跟老鸨见了贵客似的,“比一局?”

反正比赛又能重新踢起来了。我一直都不是很喜欢看足球比赛,在电视上或看台上也还好,至少能纵览全局,但是学校里的视角非常憋屈,场子那么大,又是平视,每当他们在遥远的角落抢球,我就想起在河边使劲儿抛远一只网球,让邻居们家的金毛们撒丫子离去的场景。

有什么好看的,眼神不济的恐怕都分不清谁是谁,如何能在张小漫面前有效率地展现勃勃英姿?我就说这个江河智商低嘛。

所以我决定趁这个时间来和张小漫联络一下感情。

“你初中是英朗的?”我问。

她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我对学生时代的记忆是一条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形,顶点是小学,衰退到高中就一头扎入x轴下面去了。但英朗我还是记得一些的,因为这是岛城一度风头很健的私立初中。

九十年代末建校,很是被观望了一阵子,那时候读书不讲究硬件条件,老师家长们都觉得学校越老越破越艰苦,说明学风越正;但英朗首开奢靡之风,学校里面有游泳池、多媒体教室,四十人一个班,教室宽敞明亮……总之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1999年,第一批学生在岛城初升高考试中大杀四方,20人考入实验中学,50人考入市一中,彻底震惊了岛城教育界。自此之后,英朗一跃成为岛城小学家长心中排名第一的择校选择,入学的新生们不是资质优越,就是家庭条件优越。那时候,能在被问及“你家孩子升哪个初中了”时漫不经心地来一句“哦,去英朗了”——几乎比去英国了都有面子。

而在下不才,小学毕业时凭借美术、书法、声乐、芭蕾舞……以及奥数二等奖等等贪多嚼不烂的才能,成为了极少数学费减免的英朗中学特招生。

直到后来老何问起我,英朗是不是真的很有钱,毕竟她混社会的时候,劫道都专挑英朗附近的小路拦人,杀富济贫万一走眼了可不好。我跟她说,印象最深的是,所有学生和家长,眼睛是真的长在头顶上,眼神漫不经心,整个学校跟散光门诊似的,全是病号。

调侃归调侃,这么多年过去,在英朗的三年开不开心我早就记不得了,但学生时代每每提起,总归还是很骄傲的。

“我听他们说的呀,”我笑笑,“你真厉害,英朗很牛逼的。”

她面皮紧了紧,似乎有些意外。我琢磨了半天,意识到问题出在牛逼这个词上面。

虽然长大后面对生意伙伴或陌生人,我都还是很注意用词,但和老何小叶她们闲扯淡说惯了,大家张口闭口就用撕逼形容朋友争执,谁会在意这些是不是脏字儿。

不过面前这位十六七的小淑女让我有点尴尬,正想解释一下,她自己转移了话题:“那你呢?你是哪个初中的?”

我不知道。

王平平是哪个初中的?

“反正没有英朗好啦,提它干嘛。”我干笑。

“没有英朗好,那你还考到实验中学了?这不是寒碜我嘛!”

虽然她笑眯眯的,但让我和年少的自己一起进行这种无聊的尖子生哭穷比赛,也是够没意思的了。——你厉害,不不不还是你厉害,不敢跟你比,哪有啦我水平这么差,你就别谦虚啦……

好烦。

不过身在其中不能免俗,何况美丽的张小漫是一个那么容易招致妒忌的存在(不信你看邢桂芝,直接说她不是好鸟),谨慎虚伪也不是错。我在内心默默给张小漫找足理由。

“不过,”她状似无意,“你为什么要来一中?实验多好呀,我想考还考不上呢。”

我是没办法和她联络感情了,她问我的所有问题我都得去王平平家翻一下课后答案再来回复。

“怕跟不上呗,我是发挥超常考上的,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连硫酸铜什么颜色都拿不准。”

张小漫顿了顿,表情有点冷,很快又调整好情绪,重新换上笑眯眯的面具:“别谦虚啦,没劲!”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有点沮丧。

我连盛怒的小刘老师都能聊出姐妹情,怎么和她句句话不投机?一定是话题找错了,干嘛提英朗,难道不能绕开学校和学习吗?

“你喜欢听谁的歌呀?”这个肯定能聊几句。

“周杰伦,”我发现她总是能笑出固定的弧度,像个假人,“孙燕姿,张国荣,王菲……很多呀。”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我以前最喜欢无印良品,可惜解散了。”

无印良品我当然知道,只是我不记得我小学还喜欢过他们了。

这倒挺有趣的,我以为我足够了解自己,但实际上,一路成长一路丢弃,我把太多细节掉落进记忆的深渊之中,甚至都没发现自己是怎么蜕变的,总是自负地以为我一如既往,从未幼稚过。

或许老天爷让我回来,就是给我提供了一个vip坐席,让我好好看一看,当年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有点戒备,有点小虚伪,但这也是我呀。

刚刚因为谈话不顺而浮躁的心气被这个念头捋顺了。

“无印良品?”我接话,“你喜欢光良还是品冠啊?”

“都喜欢,”她露出了一点真实的雀跃,“他们的告别演唱会我还去看过呢,在台北,我爸爸带我去的。”

……什么什么?

hello?

你去过台北?

我怎么没去过?

我三十岁死的时候都还没去过台北呢你怎么去过?!

张小漫讲起高兴的事,扯了扯我的袖子,不再是刚刚的假模假式:“你知道吗,台湾的明星在演唱会上都很敢说话,我以为光良是个特别乖的男生,结果他在演唱会上说他喜欢裸睡!”

她声音很小,讲到裸睡两个字还带着一点羞涩,更加地轻下去;我看着她生动的表情,目光渐渐无法对焦。

你是谁?如果你是张小漫,那我是谁?为什么你和我的经历完全不一样?

是啊。虽然高中的记忆很稀薄,但我也不太记得有过一个王平平,而这位张小漫却去过台北看演唱会。

我真的只是回到了过去,而不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吗?如果连张小漫都不是张小漫了,我守护她到三十岁做什么?这里是哪儿?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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