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
“我刚讲过,你听什么去了?”
“哦,抱歉抱歉,我走神了。”我坦然地说。
我看到了刘老师眼中的惊讶。这辈子恐怕第一次有学生和她说“抱歉抱歉”。
刘老师终于把书往讲台上一摔。
“刚开学我就和大家讲过,高中和初中不一样,你自己冥顽不灵,老师不会吃力不讨好地一个个拉扯你们,爱学不学。但某些人自己不学,还影响别人,那就别怪老师不讲情面了!”
我发现这个高高瘦瘦的女老师还挺像回事的,蓝衬衫一步裙,比刚才那个班主任要利落不少。
“我早就听说咱们某些同学挺有本事的,考上了实验,不去,要死要活的,现在来了一中。我告诉你,我最讨厌的不是不好好学习的学生,我最讨厌的就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一天到晚不知道怎么嘚瑟才好的那种学生!别人的课我不管,我的课堂从来不惯这些臭毛病!把你那套没大没小的习气给我收回去!收不回去就滚出去,我的课你不用上了!”
一气呵成!bravo!精彩!
不过,“某些同学”“某些同学”的,其实是在骂王平平对吧?王平平还考上实验了?
实验中学才是岛城最好的省重点中学,一中只是市重点。小叶亲戚家的妹妹中考失利,被一中给收了,小姑娘足足念叨了一夏天,开学都没缓过来。
所以王平平怎么来一中读书了?这是她自杀的原因,还是自杀的目的?
等我把思路拉回来,发现班里又冷场了。
这时我看到语文书最下面那一行的脚注。
“痞!”我说道,“坍纪,那个字念‘痞’!”
刘老师直接把书扔向了我,我迅速闪身,它就斜穿过前三排,飞出了第四排的窗子。
虽然很不应该,但全班哄堂大笑,刘老师气得满脸通红,大步走出了教室。
我真的不是想气她。在我的朋友圈子里,我向来是负责搞笑的,有时候插科打诨成了习惯,一冷场就条件反射地耍宝,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后桌男生站起身:“刘老师!”
我按住这个男孩:“你从刚才开始就这么爱管闲事,你是不是班长?”
男孩摇摇头。
“团支书?”
他开心地点头。
“好的,团支书,那你去找班主任过来,我去追刘老师,你再安排一个班干看住这群小兔崽子,让他们别笑了,吵死我了。”
全班再次静音。
我跑出教室的那一刻,终于舒坦了点。
这种秋老虎的天气,教室里连个空调都没有,硬邦邦不透气的塑胶板椅子坐得我一屁股汗。当学生太苦了。
刘老师的高跟鞋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我立刻追上去。王平平的腿太肉了,跑起来很笨重,膝盖内侧总会摩擦在一起,上楼梯的时候我左脚绊右脚,差点以脸抢地。
“刘老师!刘小姐!你等一下!你让一个胖子这么追你合适吗?我这个学生摔出个三长两短的话,社会影响很不好!”
她终于停下来了,气得整个人都像只煮熟了的大虾。
“王平平,你威胁我?你敢威胁老师?你听好了,我不管你以前是寻死还是觅活,我不可能像你爸妈那样惯着你!你这样的学生我管不了也教不起!我现在就去跟校长说,要么我调班,要么你调班!”
“你看看你,”我真想知道王平平这身体还能干点什么,跑了两层楼就喘成这样,“你讲话怎么这么多感叹号,震死我了。”
我走过去,抓住她胳膊,拍了拍。
“张小漫去找班主任了,咱俩还有点时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我不怕你们找家长,也不怕你们训我,调班、开除,都无所谓。我都无所谓我还威胁你干什么?我为什么寻死,我自己不记得了,你别觉得我自杀上瘾,老想拿这个当筹码。”
我抓她的那只左手手腕,还有一道没完全长好的疤,粉粉嫩嫩的,之前一直掩在长袖t恤下面,现在露出来吓了刘老师一跳。
她因此平静了不少。
想让一个人好好听你说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拿枪指着她的头,她肯定不敢不耐烦。
“我很理解,当老师很累,你看你肝火这么旺,平时一定没少生气。越负责任的老师越累,脾气好的都是混日子的,我懂。”
“那当然……”她及时收住,惊异地瞪大了眼睛看我。
近距离观察,我发现她至多二十四五岁,完全是用黑框眼镜和职业套装把自己给扮老了。
还是个比小叶大不了多少的小妹妹嘛。
“王平平这种学生不好管,连命都豁得出去,所以轻也说不得,重也说不得。要是个差学生也就算了,就跟那个、刚才那个学生叫什么来着,哦,江河,就像江河一样,把他轰出去算了。王平平能考上实验中学,她是个好学生。你们这些老师的心态我都猜得到,能放过一百个说脏话的差生,也容不下一个挑衅的尖子,对不对?所以你特别生气,你觉得她说不认识黑板上那些字,是故意给你上眼药。”
新的嗓音并不甜美,但运用好了,有它迷人的地方,尤其在循循善诱的时候,特别像电台主播。
她表情惊恐:“王平平你没事吧?”
哦,我忘了,我就是王平平。
我深呼吸了一下。没问题,我能扯回来,张小漫你可以的。
“我没疯,小刘,呃,刘老师,你看刚才咱们在教室里闹得那么不愉快,就缺一个站在旁观角度劝一句的人,现在我就跳出自己的身份,客观分析一下我是个什么德行,你又是多么地难做,你看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小刘点点头。她现在这种懵懵懂懂的样子顺眼多了,明明长得挺好看的,非给自己打扮成老姑婆的样子,是故意的还是笨?
恐怕是担心自己年纪轻,压不住学生吧。
“不是所有学生都那么不懂事,我从小就早熟,要不然也不会活腻味割腕了。你真误会了,我不是不尊重你,我学习再好也不会不尊重你,何况那个字,我真不认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一定收敛自己这种大人习气,好吗?”
她又点点头。
“另外,我觉得你穿boyfriend衬衫应该更好看,下面配个膝上a字裙吧,衬衫扎进去。一步裙太正式了,你过了三十再穿。”
小刘:“是吗——你怎么跟老师这么说话!”
“嗯嗯我错了,”我退后几步,“那刘老师你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好好的,肯定不寻死,死也死别的老师课堂上,好不好!”
“胡说八道!”
她说完就忍不住笑了。
我后背都出汗了,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我对小姑娘永远有一套。
这么闹腾一通之后,我自己的心情稍微好了些,居然有那么一点点“既来之则安之”的意思了。
然后我就又在窗玻璃上看到了王平平的映像,摧毁了我所有的乐观。
我拉开窗,躲避开这个到现在还看不习惯的胖姑娘,看向外面碧蓝如洗的天空。
风吹在皮肤上的触觉,如此清晰真实。我的确在这个世界里,这个身体听从我的意识而呼吸,而奔跑。
哗众取宠带来的小得意悉数退潮。两个问题缠绕在我的心头,可我无法回答。
为什么。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