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水平的画都展,可见我们美术馆穷凶极恶到什么地步了。
这种水准的画都买,更说明一件事。
他一定是在故意气人家啦。
我开开心心地把画取下来,放进画筒,决定现在就给他发短信。
我谎称自己刚下班,开车去了他所在的酒馆。
我们这里也算新晋旅游城市,大约十年前开始,各种专宰游客的唬人酒吧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当然这都是老何说的。十年前我还没回来。
难得他竟然在一个还算有点格调的小酒馆,老板我认识,没错,只要是我认识的老板都算有格调。高老头是一个爱好手工自酿啤酒的大叔,曾经为爱轰轰烈烈走天涯,后来被德国老婆轰出境,回到家乡,开了这么一家酒馆。
滕真就在门口坐着,桌上放着杯冰苏打水,没有喝酒。于是我也叫了一杯冰水,很文静地坐下来,公事公办地向他递上名片:怀才不遇美术馆创始人,钟曼。九*九*藏*书*网
钟曼是老何建议我起的名字,人生在世,抛头露面总归会惹麻烦,多些屏障总是好的。当然她有点高估我作为一个艺术家的知名度了。
滕真盯着名片,笑出声了,但没说什么。这让我更喜欢他了。
好多人都会问,为什么叫怀才不遇美术馆呀,你们怎么想的呀——他们把这当成一种开启话题的方式,但实际上,这个明显是在乱开玩笑的名字,会心就好,何必将它拆解到尴尬呢。
他真的很不错。
张小漫你已经不理智了,你冷静点。
我喝了口冰水,把画筒递给他:“你要的画。”
“你们没标价。多少钱?”
“找不到作者了,送给你了。”
他看看我,想了一下,没有推辞,抬手喊住高老头:“你喝什么?我请你吧。”
“就……来杯橙汁吧?”我笑笑。
我无视了高老头惊异的挤眉弄眼——点橙汁怎么了?难道要我立刻对人家坦白说嗨你知道吗我是远近闻名的酒鬼我能把你喝破产?
我用眼神表示“做你的生意去吧”,赶走了高老头。正在琢磨再说点什么,滕真先开口了:“今天的展览,都是你的画?”
否认也没意思,照片都摆门口了九九藏书网。我点头:“是啊。然后你一幅也没有买。”
他失笑,有一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懂艺术品,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卖掉它们。很多艺术家都不轻易出售自己的作品。”
“那可不一定,”我叹口气,“别的艺术家也不看一休啊。”
滕真大笑起来,夜色中一口小白牙格外可爱。我觉得自己没喝就多了,如果不是高老头把一杯橙汁砸在我桌上,我可能要把他盯穿了。
“你是做金融的?我在你名片上看到的。”
“嗯。其实原本在英国读材料学的,太难了,前途暗淡,半途转行,工作了几年才回国的。”
“来这里是出差?”
“不,休假。我其实也是本地人,在一中念书,大学才去了北京。”
这回可真是惊喜了。我刚要开口说我也在一中念过书,突然想起今天手机微信群里,那些陌生的人和陌生的合影。
说这些干什么,一个共同话题也想不出来。
“美术馆装修不错。”他自己转了话题。
“其实挺简单的,不用吊顶,赤裸裸地露着上面的水电走线,刷白墙,安黑门,地面用自流平水泥或者原装的一踩就嘎吱嘎吱响的旧木地板,沿墙一排3瓦射灯可劲儿照,组合在一起就好了。根本不费脑子。”
“这么懂,看来是你自己做的……那个美术馆的房子,也是你自己租的?”
我摇头:“好几年前买下来的。那时候这一片还没发展起来,房子也废弃很久了,一点都不贵。”
“为什么要买它呢?”
“我不知道,”被他问起来,我也思考了一下,“你不觉得,到这个年纪,很多事情你都想不起来原因了吗?可能就是一个念头吧,当时你并不觉得重要。”
滕真看着我。
“可能吧,许多特别重大的人生决定,事后总结分析起来好像很理性,其实当时只是一个念头,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念头才是人生真正的分叉口。”
嗯嗯,说得好,怎么那么有内涵啊,不愧是在国外读材料学的,鼓掌鼓掌。
张小漫啊你控制一下自己啊!
我把冰水往橙汁里倒了一点,搅了搅:“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座房子?”
“我们做这行的,对钱很敏感呗,”他笑着打太极,“那么好的位置,一看就值钱。你很有眼光。”
“你在说谎。”
他愣了一下。我忍住了,没立刻怂下来道歉。
“好吧,”他摸摸鼻子,“我小时候很喜欢来这里,那时候把它当鬼屋,晚上还和朋友约着来探险过。那时候我还想过,以后赚了钱,把它买下来。”
那你当我男朋友,我房本写你名字呀!
高老头你是不是在橙汁里给我掺酒了?!
然而我突然间不知道应该问什么了。其实我不喜欢没话找话,他刚刚的回答里面有很多可以追问的小尾巴:那个房子以前什么样?你怕鬼吗?什么朋友,女朋友吗?探险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了?……
但这一切问题听上去,都和“美术馆为什么要叫怀才不遇”一样乏味。
更重要的是,我很少和别人聊过去。我对自己的少年时代记性就不太好,不喜欢自讨没趣。
他这时接起来一个工作电话,聊了几句就说要回家发一个文件。
“下次有空再聊,反正我们都留电话了,”他礼貌地起身,“对了,其实我觉得那幅乌鸦的画,特别好。”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必然不是关于我。
但他提起了乌鸦。这么多年,我从没遇见过一个说我抄袭一休的人。
“你开车了吗?我送你吧。”我突然觉得如果就这么道别,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联系了。
“不用麻烦,”他笑笑,“我自己开车了。”
“哦,”我挠挠后脑勺,“那你送我?”
他有点啼笑皆非:“你的车怎么办?”
“扔这儿呗,或者叫代驾。”
“你又没喝酒你叫代驾做什么?”
我突然拦住从旁经过的高老头,劈手夺下他托盘里的一杯芒果啤酒,仰头灌了下去。
本来想装逼喝到见底的,这杯也太他妈冰了,我喝到一半,还是很没气势地放了下来,舔了舔嘴唇上沾的泡沫。
我在干什么?
“对不起哦。你走吧。再见。”我干笑着摆摆手,赶紧拿着那杯酒转身走到了酒馆里面。高老头家的乐队正在唱他们自己重新编曲的《whenyousaynothingatall》。
其实我平时不是这个水准的,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魔怔了,像是偶遇了曾经可望不可即的宝贝,握着手里的积蓄,觉得这次可以试一试,哪怕只是问问价格呢。
有人拍拍我。
可能是抬头那一刹那的眼神太惊喜了吧,我吓到高老头了。
“你这杯还没给钱呐。”高老头说。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塞给他一百元钱。我回头,愣愣地看着滕真走过来,拉开高脚凳坐到我旁边。
“你……不是要回家发邮件吗?”
“不是要送你吗,你不走我怎么走?”
这男人真是个祸害,一脸正经,眼睛却会笑。
他拉过我的啤酒杯,不避嫌地喝了一口:“你平时也这样?”
哪样?主动搭讪?强行要求别人送我?没事儿叫代驾玩?还是自己开美术馆臭不要脸装艺术家?我不知道应该回答哪一句,但我知道他不是在笑我轻浮。
“嗯,”我点头,“今天有点失准,不过老何说了,我一直都这样。老何是我最好的朋友。”
“很多人不会。尤其是女孩,觉得有失尊严。”他打量着我,有点咄咄逼人。
“尊严又不长在别人的评价里,”我笑,“我从来不为主动羞愧。真的骄傲不需要一直端着。她们懂个屁。”
“如果对方不喜欢你呢?也不会难过吗?”
我理直气壮:“怎么可能,谁不喜欢我啊!”
滕真看着我。我以为他会捧场地笑一下,毕竟也是个挺应景的玩笑。
他没有。半晌,他调转开目光,突然敬了我一下。
“祝你生日快乐。”
果然当时他都听清楚了。
这次我是真的有脸没处放了:“我就随便说说。其实我不过生日的。一直都不过。”
“那就从今天开始过。”他说。
滕真的眼睛铺满润泽的水汽,我告诉自己,不能看得太仔细,否则会失足跌进大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