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眼中闪耀着十分兴奋的光芒,道:“车子在大街中停了下来,因为前面有一辆用马拉的大板车,装满了一只只开头十分奇特的竹篓子。竹篓子里面,好像是一种相当粗糙的瓦罐子。其中有一只,想是从车上滚了下来,打碎了,瓦罐中装的油,全部漏了出来,许多人正用一切可以顺手拿到的东西,在将漏在地上的油盛起来。一个女人,甚至当街脱下她的上衣,用那件破衣服,去浸在油里,好让衣服将油吸起来带回去。”
杨立群讲得十分生动。这种情景,如果不是他真有这样的经历,当然是不能凭空想出来的。
我本来想给他讲一讲中国北方乡村中的农民,是如何珍惜食油的例子,但是我又急于想听他讲下去,所以忍住了没有说什么。
杨立群继续道:“车子驶不过去,我只好落车。我一眼看到前面板车上,用红漆漆着‘第三生产大队油坊’的字样。我就向驾车的那个人道:‘你是油坊的?’那人急得脸红耳赤,正不知道怎么才好,当然是因为他弄了一罐油的缘故。一听得我问,没好气地道:‘不是油坊的,难道是别的地方的?’姓孙的忙过来大声叱喝道:‘这位是国家贵宾,你怎么这样无礼?’”
杨立群详细讲述经过,我并没有阻止他。杨立群拿起茶来,喝了一大口,又道:“赶车的被姓孙的一喝,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我笑了一下,道:“当地的土话,你倒学了不少回来。打哆嗦,多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了。”
杨立群笑了一下,道:“真奇怪,我一到那地方,对于当地的土话,领悟能力提高,一听就明白。而且,学着讲,也很容易上口。就是凭这一点,才使我更相信我的前生是在这一带生活的,所以才有信念一直找下去,要找到为止。”
我没有向他讲,当日在简去的医务所中,他神情诡异地双手抱着蜷缩在地上时,所讲的几乎全是那地方的土语。
杨立群又道:“那赶车的神态立时变得恭敬道:“是,是油坊来的。”我问他:“油坊在哪里?”本来,我已经看过了超过十多个油坊,没有一个是我梦境中的。这时,我这样问,心里想,不过多看一座油坊而已,不存着什么大希望。谁知那赶车的道:“不远,不过七八里地,过了贞节牌坊就是。”我一听得他这样说,心头已经狂跳了起来,一时之间,几乎窒息过去。”
而当我缓过气来时,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忽然会讲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句话,甚至是完全未经过我的大脑的,全然是自然而然,从我的口中滑出来的。我道:“就是秦寡妇的那座贞节牌坊?”那赶车的也不觉得意外,连声道:“是!是!”那姓孙的可能本身的职业比较特殊,立时神情变得极其惊觉和讶异,毫不客气地瞪着我,道:“杨先生,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在那地方,稍为讲错半句话,虽然我是贵宾的身份,一样会有极大的麻烦。可是我又实在无法解释我何以会知道的。我甚至无法解释我何以会这样讲。我只好含含糊糊地道:“随便猜猜,就猜中了。”当然我这样的解释,不能令姓孙的满意,刹那之间,在他的脸上,现出了一股十分狰狞的神情来。
我转过头去,不去看他,但是却大声对他道:“孙先生,我想去看看那座油坊!”
姓孙的来到我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杨先生,我想请问你,你一路来,棉田经过不少,你没有兴趣,对油坊那么有兴趣,究竟你有什么目的?”
姓孙的诘询,已经算是相当严厉的了。幸而我的反应快,已经迅速想好了答案。我立即道:“孙先生,这是一个秘密,本来我是不想说的!”一听说是秘密,姓孙的神情更加紧张。我立时又道:“这一带盛产棉花,棉籽可以提炼出品质很好的油来,而你们的食油正十分缺乏。我一直在留意油坊,是想发现当地居民是不是早已有传统的自棉籽提炼食油的做法。现在我发现没有,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这种可供利用的资源,不应该浪费,本来我想回去之后,再向你们上级提出的。现在你既然问起,我也只好先说了!”
我这一番编出来的话居然有了用处,姓孙的连连点头,道:“是,你说得对。中国民间也有利用棉籽榨油的,不过棉籽油有一种十分难闻的气味,所以不很受民间的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