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十分慷慨激昂,又带着极度无可奈何,说了以上那一番话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他的声调之所以会无可奈何,多半是由于他所说的那个“进攻阴谋”,一定得得到成功之故。
听他在讲话的人,有十来个,大多数的手中,都拿着酒杯,有的,还衔着烟,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大多数人的神情,都十分悠闲。
对了,这种情形,正是一个一切者很正常的,通常来说,都没有什么特殊目的的聚会。与会者都吃得饱饱的,食物自然精美,这一点可以从各人满足的神情上看出来。
在那种场合,忽然有人发表了上述的言词,多少令人感到有点意外,所以,在那中年人的话告一段落之后,就有人叫着他的名字问:“费医生,你是不是准备写一部小说?最流行的题材?间谍、战争、秘密的泄露,自然,还要有一些香艳的描写?”
被称为费医生的,是在场所有人都熟知的一位杰出的医生,大家也知道,近五六年来,他并不实际行医,而只是埋首在实验室中,做研究工作,可是也未见有什么成绩,现没有人知道他在作些什么。所以,自然而然,他的几个熟朋友,在取笑他的时候,都说他像是恐怖小说中的那个“鬼医”,都说他愈来愈少在熟朋友前露脸,多半是他在研究成功了什么魔方配制的药,在试管中,冒着白烟,咕噜咕噜吞下去之后,就会变得形容古怪,举止失常,为害世人。
在不到两小时之前,各人这样取笑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反驳,只是带着几分不屑的笑容,作为他的反应,同时,向我望来。
我当然也在这个聚会之中。
我也知道他向我望来的意思,是他在告诉人:“看,这些人多么没有想象力,那就决计不再有进步。
费医生的名字是费力,那是一个叫起来相当响亮的名字,可是很奇怪,医生这个职业,不知是人们出于尊敬还是习惯,只要是医生,不论在什么场合,人家称呼起来,就是陈医生、王医生或李医生,再也没有原来的名字了。杂货店东就不会这样,没有人称之为“王杂货店”的。
我和费力不是很熟。但是对他有一定程度的欣赏,在一些场合中,偶然遇到,如此而已,所以,他一直未曾在我记述的那么多的故事之中出现来。在这个故事中,他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这一点,要请大家注意。
他忽然宣称的那个“进攻阴谋”,我既然在场,自然也听到,我也不知他忽然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大家的话题,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神情十分感慨,想说什么,我却弄不明白,自然也无法表达什么确切的意见。
又有人大声问:“是么?那个阴谋,发生在什么地方?”
费力陡然激动起来,先是大幅度地挥着手,接着,放下了酒杯,双手一起指向自己的身子,然后,又指向在他身边几个人的身子,再指向所有人的身子,叫着:“在哪里?就在我们的身体里,就在这里,在你、我、他,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由于他是医生,再加上他刚才的那一番话,给我的印象,可算是深刻,所以,我立即明白他想表达的是什么了。
他那番话中,所谓“被进攻的一方”,就是人体。人体对于侵袭,有完善的“防御系统”,那是他故意这样说的,实际上,那就是人人皆知的人体防疫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