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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殒天涯(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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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提醒我才缓过味来,抬手两梭子就把那家伙打了个正着,它立马闭嘴没话了。

“太棒了!”她掸掸身上的土,跳起来拉起我的手就走。我回身对那台机器做了个鬼脸。它的编号是888,一看就不吉利。她注意到了我的这一动作,回头一看就明白了,脸一沉就要放枪,我一把拉住她,摇摇头期待无助地看着她。她看了看我说:

“那好吧,给它留条活命。不过你会后悔的。你不打它,它早晚还会打你。”

刚才我在放枪的时候没瞄它的眼睛,而是封了它的嘴;前者后面有令它致命的中枢。我没打算置它于死地,只要让它别吱声了就成。我自觉不会后悔,因此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因为我的行为不是源于思考,而是出于本能。

“也许它还会为此得到晋升,装上两付轮子什么的。”她笑着对我说。

这就纯粹是开玩笑了。

“快走吧,我带你去看图书馆,可美了。春天我还在那儿照过相呢!”她不停地催促着我。

“春天,春天,你怎么总是春天春天的?春天到底是什么样呀?”我开始有些不耐烦,冲口而出。

“你没见过春天?”她惊讶地问道。

“没有。”我照实回答。

“我——才——不——信——呢——”她只管自说自话,“春天呀,就是到处都是……咦,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了?”

“就刚才。”我微笑着点点头,“跟你学的。”

其实早在我与她相识之初便已分析出了她的语言结构,只不过我一直没有觉出交谈的必要。不想一经开口,我才发现用语言表达思想的魅力。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从南极洲来的。你大概还会说你只见过一种白色吧?你说你都能说出几种颜色?”

“嗯,五种。”我思忖了一下说,“暗绿,肉粉,铅灰,洁白,还有这个,”我抬手指指头顶上的天空,“漆黑一片。”

“唉呀,原来你就知道这么几种颜色呀!”她小嘴一噘,非常不屑。“告诉你吧,世界是五颜六色的,尤其是春天,美极了。”

她极为详尽地向我描述了春天的景色。蓝天白云,鸟语花香。

天?云?鸟语?花香?我感到无法理解。

但是,现在我非常想见到春天。尽管我对她的话难以置信,但是我相信,即便外面的春天只有她所描述的百分之一那么美,我也会为之欢呼雀跃兴奋不已。

灰色的甬道长得没有尽头,我提枪走在她的身前。

眼前这条主干道已经可以直通基地的心脏了,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正处于整个网络最为纤细的毛细血管上。到心脏的路途虽非迢迢之远,但纵横杂乱迷津遍布。好在每一处交叉道口都有电场鉴别显示,仿佛是漆黑夜空中的萤萤明灯。当然这一鉴别只有我能看懂,她,以及她所属的种族,并不具备这种能力。不过她在这里土生土长,因此对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是以即使我不做指示,我们也始终没有迷路。

甬道分叉的密集程度令人清晰地意识到已经到了接近总部的纵深地带。我们左右迂回地走着,以避免让那些游荡或固定的计算机嗅出我们的动向。固定于一些主要路口的大型灰色计算机脸上都没有红色的射击区,一看便知均属文职。我突然生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忙把她拉到一旁,对她附耳说道:

“咱把那个编号挺高的家伙抓了舌头怎么样?”

她一时没能明白我的意思,用一双眼睛痴痴地问我。

“傻瓜,就是逼它说点儿关于总部的秘密。”

当那个遭到暗算的家伙发现两个可疑的黑影正朝它逼近时已经晚了,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关掉它的联机警报系统开关,把它的“sos”求救信号封在了嘴边。

我神态悠闲地敲着键盘,输入的问题简洁而有力,答案的字字句句都将涉及到总部的核心机密。

那家伙的屏幕上一字不显。

“行,您真坚强。”看来我不得不着手挖掘和洗涤一下它的灵魂。我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它发自肺腑地吐出一连串尖叫,我觉得所谓春天的鸟鸣也不过如此。

它不愿和我对话,而我却一心想同它聊聊。我知道用枪毙和删除内存的威胁都未必能迫它就范,唯一的方法只有解密,让它一边服从命令倾诉机密一边还气得没办法。

在我不容拒绝的建议和劝说下,它粗略地勾画出总部的位置及其周围布防,但对内部情况却知之甚少。虽然它是我们一路上所见到的最高将领,但是看来作为总部外围防卫网上的一员它的军衔还不够高。不过它告诉我总部里面有公共指示机,只要能进入总部,无论谁都可以前往查询资料。至于如何进入总部它却没说,它说它的职责与权力使它从未做过这种尝试。不过通过它的介绍我却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意欲进入总部只有挥枪一路杀将进去这一条路可走。

然而,它所吐露的另一条信息却使我大吃一惊。原来,在力场网罩的西北角和西南角此刻也进行着零星的战斗。毋庸置疑,在那里灰机们的对手与她隶属同一种族。

“我们去救他们。”我不假思索地说道。

“不可能。”她略做踌躇之后坚决地说,“咱们要是再回去一趟,也只有陪着他们送死。”

“那你说他们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战斗好了,我们实在爱莫能助。”

我困惑地看着她,“难道你就不爱你的同胞吗?”

“可假如说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谈得上去爱别人呢?”她反问道。“你宁愿咱们和他们一同去死,也不愿看到其中一股逃脱出去?”

我很难接受她的这种观点。就我来说,宁可救助同胞一同牺牲,也比二者存留其一要强。但是,我却没有任何有力的论据来反驳她的道理。也许她是对的。

“当时间允许我们思考时,我们就不应该仅仅根据本能决定言行。”这句话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换言之,要是时间不允许我们思考呢?“因为对于每个人来说,生命都只有一次,你我也不例外。”

“我有三条命。”此话刚一脱口而出我就开始后悔了。

她先是一愣,随后便“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都有三条命?简直成电子游戏了?”

“电子游戏?”

“好多电子游戏里的人就有三条命,被敌人打死一条之后马上又能再生出一条来。不过要是死到第三回,那就不再给你命了,屏幕上打出一行‘gameover’——‘游戏结束’。”

我不由得心中一凛。

甬道延伸到图书馆外围就成为开放式的了,做大弧状环绕着那栋全玻璃建筑。我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欣赏着这栋由这颗星体上高级动物们所建起的大楼。

“你要小心点儿,尽量别打坏图书馆。”

我歪头看了她一眼。对不起小姐,打仗可不是过家家,现在可顾不上保护什么古籍珍本了。我调转枪托,“哗啦”一声打碎玻璃。

从里面传出的枪声密如暴雨,响若狂风。

如果我是这颗星球上的智能体早就被洞穿成蜂窝状了,我真奇怪她哪来的这么大决心,一个人在逃出虎口之前还想干掉主控制台,拯救整个世界,这么打算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太蠢。待我收拾完主要走廊的护卫机后才引她进来,并小心翼翼地挡在她的身前。

我不打算让她知道我身上的中和力场,因为我不希望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你不是主张人首先应该爱自己吗,那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又与我们何干?”我边走边问道。

“如果我们不管,那么我们即使逃出去后也无处容身;更何况不干掉主控制台,我们连力场网罩都甭想出去。”

指示机屏的显示很简单:主控制台有主副机共计两台,同为整个基地的首脑机构,力场网罩也置于它们的管辖之下。它们的责任相同,只不过功效不一,干掉哪个都成。

我之所以没能好好继续查阅这台资料机的原因在于,值此大敌当前之际她竟然闲情雅致地找来一本画报。我一把抢过来,流览欣赏着那从未见过的绚丽多姿的图案。于是我把指示机吐出的资料扔在屏幕上,随她在图书馆的各个藏书室里周游,就象一个饱经饥饿煎熬的人扑在压缩饼干上一样,贪婪地咀嚼着这颗星球上的故事。我从没有如此失去理智地沉浸于情感趋势之中,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她之所以没能撤走的原因。不过反正总部里能够活动的警卫已全部为我所毙,同时我还在入口处安放了警报装置。现在我可以安安逸逸地当着主控制台的面读书了,它们根本奈何我不得。

我一口气读了二十四小时没停。

直到警报声响我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本,抄枪干掉一批从距离最近处赶来的灰机援军。不过它们的到来也提醒了我不要过于得意忘形,再说她也劝我说早点出去看看现实世界的春天比死扣书本要强得多。

于是我回到大厅,一步步拾级而上。

主控制台设在最顶层。

“怎么样,咱们谁去?”临到楼梯口时她明知故问。她知道应该我去。

“咦,当然是你啦,你们不是讲什么‘lidyfrist’吗?”

“‘lidyfrist’是那意思呀?”她不满地说,“那时说要‘尊重妇女’,有什么危险男士应该挺身而出!再说怎么老是‘你们’‘你们’的,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她终于忍不住了。

我无言以对,下意识地摇摇头。

我是说还是不说?她不可能至今毫无察觉。

在此之前我只知道宇宙中有四种智能形式:一种是我们,以等离子态的形式如雾般萦绕于我们的世界,洁白无暇,无形无质;后来在宇宙结构发生的动荡中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以电刺激为动力的计算机型智能体,而且为数众多,它们以精密的逻辑推理为依据了解并征服世界,后者是它们的本能欲望;再后来,在我第一次死去的地方,我方知道有结晶智能体的存在,它们以一种强烈的封闭性支持着自身的自私欲,用几近成真的幻想令人迷惑上当;随后我又接触到植物型有机生命形式,它们没有自由,同时千方百计地阻止别人的自由,凭借假象欺骗别人同时也欺骗它们自己。我只知道这四种形式。四种智能形式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不具备情感。

然而,在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上,我却第一次体验和感觉到了情感的存在,那是由动物进化而来的智能形式的情感。

我已经开始爱上了这个世界,爱上了那尚未得以谋面的春天;我已经开始爱上这个世界上的智能体,爱上了那开始与我相伴笑语的她。

但是,我并不真的是这颗星球上的智能体,只不过徒具其表而已。有时候,甚至连我自己也把这一点忘记,或者说是不愿想起。

我能够留下来吗?

我感到头上蓦然生出一丝白发,自觉突然衰老了许多。

“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见我无语沉思,似有千种难言之隐,她不禁关切地问道。

我无言以对。

我三步并作两步,一跃而入主控制厅。这里已消除了所有危险。如果我愿意,甚至可以就坐在这儿再看一本书。

我站在主控制台自卫系统的有效范围之外默默凝视着主副两台机器,它们那冷酷的铅灰面孔让我从书中的遐想回到了现实,窗外静寂的星空更使我的头脑冷静了许多,我开始飞速地心算起来:昨天指示机屏上的系统提示已经显示的非常清楚,假如我收拾掉那台硕大的主机,那么这批灰色的金属强盗将彻底完蛋,至少在三万年内不可能重返此地再度发动进攻,因为它们没有第二套坐标定位系统。我和这帮家伙曾屡次交锋,我对它们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不过选择这一攻击方案的不足之处在于,尽管我胜券稳操,但却对自己的生命殊无把握——危险系数超过0.93。在它们的核能自卫系统面前我的中和力场相形见绌,功效全无。而如果我袭击那台副机,危险系数则只有0.24,不过仅仅五十年后它们势必卷土重来。

我几乎没做太多的思考就做出了决定。我粗略地目测了一下,上前两步,然后举枪瞄准那台瘦小的副机。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剩下手头这一条命了。

她说过,假如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谈得上去爱别人。

其实只要我们老老实实地在图书馆这一安全场所等上二十四小时力场网罩就会烟消云散,与此同时灰机士兵们也将因副机的损毁而七零八落,化为乌有。我们有吃有喝,还有书看,何乐而不为?然而我们——主要是我——急于想要出去看看所谓春天,因此便一路开火径直向边陲走去。

我发现但凡有智能处便有流动的液体——书中谓之“河流”,无论是绿星上的冰川还是粉星上的浊流。而前面这条,正挡着我们最后走出这片黑幕。

我们绑了条小木筏以渡苦海。

然而寂静没能持续多久,不一会儿就遭遇到了计算机巡逻队。谁叫我们不等它们自行散落干净了再走呢?我端枪扫射,左右逢源,它们纷纷落水,眼看着金属躯体一具具变红发亮。不幸的是我们的小舟也被打散了,只有弃船求生。

但是,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河,而是一条铅溶液河,用“滚烫”二字远不足以形容它的温度。

我趁着船体尚能支撑她一个人时迅速地把死去的计算机尸体拉扯到一块儿,一具具排放整齐,直逼对岸,然后才回过身来接她。好在河水不深,计算机仰面躺在河里刚好露出面孔。

夹杂着暗红色血丝状液体的灰色灼流在脚下流淌,我们小心翼翼地迈步踏上一具具金属骷髅的脑壳,尽量避免踩在它们的眼睛上。

“你原来有过在红烧计算机上散步的梦想吗?”

“我发现你正经话没学多少,耍贫嘴倒学得挺快。”

我咧嘴一乐,笑得相当开心。

仿佛走了有好几百万年,终于,岸来到了眼前。迎接我们的,是山丘上静静伫立的三台深灰色计算机。

它们似乎并没有注意我们,而是把目光投向我们身后灼流里的金属僵尸。也许它们从未想过会受如此大辱,不相信竟会发生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看见它们的光电屏幕在哔啵冒火,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激动的计算机。

我把枪掏出来,挺身挡在她的身前。我不是被吓唬一下就会投降的人。那么长的路都走过来了,我决计要看到春天。

三台计算机当然不是我的对手,前辈们说过,我的能力足以对付整个计算机世界。我拉着她头都不回地跨过那三具尸体。照她的说法,“我们闯过了最后一道封锁线”。

空气已明显变得格外清新,前方天际群星黯淡,晨光熹微,我猜想这一定是由于这颗行星自转而产生的昼夜交替的中介阶段的到来。黎明到了。

一阵风拂过,前方贴地而生的绒毯般的生物微微蠕动。我兴奋地奔了过去。

“小草!小草!哎呀,你看呀,花儿!”我欣喜地叫着,面对着一片灰了巴唧的小草和其间星星点点的灰色小花儿。

“唉呀,这算什么花儿呀,你快走吧。前面才有真正的花儿呢,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快走吧。”

“这么说咱们走出力场网罩还是一步步的渐进过程了?”

“什么呀,前面有层黑幕,分界处就在那儿,不是什么渐进的过程。一出黑幕你就能看见蓝天,蓝得让人发疯,还有白云。”她过来拉我的手,“这些都是因为在幕边上,阳光硬透过来养活的。”

原来在计算机控制的领地里生命也能生长。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命!这就是生命!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依旧驻足流连,不肯离去。生活教育我,眼前的最为美好。我仍蹲在地上采集那灰色的小花儿,因此没能注意到她所看见的事情。

“小心!”在话音未落之际,她纵身一跃,挡在了我的身前。与此同时,四个弹孔印在了她的胸前,血渍以相等的速度呈放射状向四周散开。她无力地倒在我的怀里。

我抬头望去,对面山丘上,是一台装有两对轮子的灰色计算机。原来这才是最后一道封锁线。它的嘴边有新近修补过的痕迹,编号是888。我放下她的躯体,缓慢地迎着它的枪口走去。

“不过你会后悔的。你不打它,它早晚还会打你。”她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个家伙发疯般地向我射击,然而子弹却都被我身上的力场所中和。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惊愕,反正一直当我走到它面前时它也没有停止射击。我抄起枪托,恨命地朝它的光电屏幕砸去,直到它那张丑陋扭曲的面孔粉碎稀烂,直到它的整副身躯散落成一个个电子元件。

她软软地躺在我的怀里,紧紧地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呀?你不是说过,“假如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谈得上去爱别人”吗?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这也符合你的原则吗?

“当时间允许我们思考时,我们就不应该仅仅根据本能决定言行。”那么当时间不允许我们思考时呢?难道就该听凭本能的支配吗?

我把她平放在地上,跪在她的身边。我后悔不曾告诉她我身上所附的力场,否则本来她可以躲在我的身后,待我收拾完那台忘恩负义的无情机器后,一起出去看春天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春天我是不可能再看见了,永远也不可能了。

我开始凝神静思,把所有的能量聚集在她的周围,用尽全力压入她所存在的那片空间。这是我最后的能量,是我赖以维生的唯一保障。

弹孔消失了,鲜血不见了,体温回复了,面色红润了,终于,她再次睁开了双眼。

只听“咔镲”一声远远地传来,我又一次归于沉寂的虚无。这是我第一次因耗尽能量本身而不是因心理承受能力的坍塌而死去。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一声当中,我仿佛看到了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我仿佛听到了鸟儿的歌唱,泉水的叮咚;我仿佛尝到了水果的甘甜,摸到了羽毛的柔软,甚至嗅到了鲜花的芳香,以及那充溢整个春天的勃勃生气。但是,渐渐地,这些都模糊了,模糊了,模糊了……然而,我还能感受到最后一种残留下来的感觉,仿佛有一种液体的生物在我脸上爬动,从眼角一直爬到颊边,与从垂直方向模糊面孔眼眶中所掉落的同样的液体生物相撞击,相汇聚,相融合,然后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滚落下去……

第三条命。

gameover(游戏结束)。

当感知的大门打开时

一切真实都分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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