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借着烟雾缭绕的灯,他认出了日内瓦城里的矮小老头。
“你怎么在这儿?”他叫道。
吉朗特慌了。她靠紧了沃伯特。
“您好,佐奇瑞大师。”怪物说道。
“你是谁?”
“您的仆人西格勒-皮藤耐西奥。您是把千金送来了?您没忘记我说的话,‘吉朗特不能嫁给沃伯特’?”
年轻的学徒向皮藤耐西奥扑去,后者像鬼影般闪开了。
“住手,沃伯特!”佐奇瑞大叫道。
“晚安。”皮藤耐西奥说道,消失了。
“爸爸,这儿太可怕了,我们快逃吧!”吉朗特叫道,“爸爸!”
佐奇瑞不再在那里了。他追随着皮藤耐西奥的幻影穿过摇晃的地板。斯高拉、吉朗特和沃伯特留在陰冷硕大的厅里,相顾无言,宛如梦中。吉朗特跌坐到石凳上,老仆人跪在她身边祈祷,沃伯特直挺挺地站着,低头望着他的未婚妻。苍白的灯光在黑夜中如蛇影般游移不定,只有朽木中的小动物发出点声响打破些沉寂,记录着这死亡的时刻。
白天来临时,三个人冒险沿着石堆下面的楼梯前行,整整走了两个钟头也没见着人影。听到的只是他们自己朝远处呼喊的回音。有时,他们发现自已被埋在地底100英尺深处;有时,他们又高到能看见荒芜的大山岭。
命运又把他们送回到那替他们遮风挡雨、度过苦恼的一夜的大厅。然而这里不再是空荡荡的了。佐奇瑞同皮藤耐西奥正在一块谈着什么。一个如僵尸般硬邦邦地站着,另一个蜷伏在大理石板上。
一看见吉朗特,佐奇瑞径直走向她,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到皮藤耐西奥面前,说道:“我的女儿,看着你的主人。吉朗特,看着你的丈夫。”
吉朗特浑身上下直发抖。
“不!”沃伯特嚷道,“她是我的妻子!”
皮藤耐西奥开始大笑。
“那么,你是想要我的命了!”老人嚷道,“那儿,在那座挂钟里,那座我亲手制造的仍然在走的钟里,有我的生命。这个人告诉我:‘只要我得到你的女儿,这钟就归你。’这人不会给它上发条。他会摔了它,把我扔进虚无之中。啊,女儿,莫非你不再爱我!”
“爸爸!”吉朗特喃喃道,苏醒过来。
“假如你知道我所遭受的痛苦就好了,我这么做远不止出于求生的本能。”老人接着说,“也许没人会照料这钟,也许它的弹簧正在失去弹性,也许齿轮会阻塞。但现在,在我手里,我能使它回复生机。这对我很重要。因为我不能死——我,是日内瓦城里最伟大的钟表大师。看着吧,我的女儿,这指针走得多平稳。看,就要敲响5点了。好好听听吧,等着那即将出现在你们眼前的箴言。”
5点钟时钟响了。这钟声使吉朗特痛苦极了。一行红字出现了:
“你一定要吞下科学之树的果。”
沃伯特和吉朗特面面相觑。这不是天主教徒原来所设置的箴言。魔鬼撒旦一定来过。但住奇瑞顾不上这个,他继续说着——
“你听到了,吉朗特?我活着,我仍活着!听听我的呼吸——看着我血管中流动的血!不,你不会杀了你父亲,你只要接受他为你的丈夫,我会变得不朽,最终获得上帝的权力!”
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老斯高拉赶紧画起十字来。皮藤耐西奥则快活地叫了起来。
“就这样,吉朗特。同他在一起你会快活的。看这个人——他就是时间!你的生命会得到他精确的调节。吉朗特,既然是我给了你生命,把生命还给你父亲吧!”
“吉朗特,”沃伯特喃喃道,“我们订了婚。”
“可他是我的父亲!”吉朗特道,她昏倒了。
“她是你的了!”佐奇瑞兴奋地叫道,“皮藤耐西奥,你要说话算话!”
“这是开钟的钥匙。”可怖的怪物说。
佐奇瑞一把夺过那如蜷蛇一般的钥匙。他奔向大钟,开始疯狂地上发条。弹簧发出吱吱嘎嘎刺激神经的声音。老钟表匠一刻不停地转啊转,手也不觉得累。最后,发条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他越转越快,肌肉都开始痉挛。最后他精疲力竭地瘫了下去。
“好了,已上了一世纪的发条!”他叫着。
沃伯特疯了一般从大厅跑开了。漫无目的地跑了半大,他发现了逃出这可憎府宅的门,他奔了出去。他回到诺特一达摩一都一塞克斯隐居处,对隐居老人哭述了一切。老人愿意跟他一块到安府去一趟。
假如说,在这极端痛苦的时候,吉朗特竟没有流泪,那是因为她的泪已流干了。
佐奇瑞没离开大厅。他每过一阵都要跑过去听听大钟的有规律的嘀答声。
同时,钟敲响了10下。令斯高拉惊恐的是银制钟盘上出现了这样一行字——
“人应与上帝平起平坐。”
老钟表匠不仅没被这亵渎神灵的话所吓住,反而得意洋洋地念着,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恭维。皮藤耐西奥则在他身边转悠着。
婚姻契约将于午夜签定。吉朗特几乎失去了知觉。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着了。只有老钟表匠在喃喃自语,只有皮藤耐西奥在咯咯地怪笑。
钟敲响了11点。佐奇瑞颤栗了一下,大声把这不敬的话念了出来:
“人必须成为科学的奴隶,他必须为科学奉献出父母及家人。”
“是的!”他叫道,“这世界上除了科学,没有别的!”
指针在钟面上如游蛇般咝咝滑动。钟摆加快了摆动。佐奇瑞没再说什么。他瘫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隆隆的声响,以压抑的胸口,他吐出这几个字:
“生命——科学!”
这情景被两个人看到。是隐士和沃伯特。
佐奇瑞大师瘫在地上,与其说还活着,不如说已死了。吉朗特在他身旁祈祷着。
突然,一个乏味的、尖刻的声响传来,这是大钟敲响的前奏。
佐奇瑞一跃而起。
“午夜到了。”他大叫道。
隐士伸出手抓住挂钟——钟没有敲响午夜。
佐奇瑞发出可怕的哭叫,这声音连地狱都听得见,钟面上出现了另一行字:
“谁若想与上帝平起平坐,谁将永遭诅咒。”
大钟发出雷鸣般的噪声,弹簧蹦了出来,跃出大厅,扭成千奇百怪的形状;老人跳起来,追上去,试图抓住它,大叫着:
“我的灵魂——我的灵魂!”
弹簧从他身边弹开,忽而向左,忽而向右。老人就是抓不住。
最后,皮藤耐西奥抓住了它,说了句可怕的诅咒,他被大地吞没了。
佐奇瑞仰面倒下去,死了。
老钟表匠佐奇瑞大师被埋在安德那特山林中。
沃伯特与吉朗特回到日内瓦城。他们在漫长的一生中,努力所做的,就是替这被科学所遗弃又遭神所惩罚的灵魂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