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女人一步步走近大炮,手里的松明火光微弱,她好像没有看到上校,尽管她就在他的对面,而穿过她那酷似菩修士风衣的长袍上的两个圆孔,几乎看得见她的眼睛了。
爱德华-莫罗仍是一动不动。他不想通过晃动脑袋或是开口说话来吸引这个怪人的注意。
而且,因为想要绕大炮转一圈,她几乎马上便退回去了,火把在炮身上映出了许多跳跃的小黑点儿。
这失去理智的女人知道像个怪物一样横在那儿的大炮是用来干什么的吗?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被绑在炮口上,而大炮要迎着次日的第一道曙光,喷吐出火鸣、迸出雷鸣吗?
不,她肯定不知道。“漂泊的火焰”站在那儿,就像站在其它地方一样毫无感觉。今晚她又在游荡,然而与从前在黑波尔高台上的许多次夜游一般无二。然后她便要走开,再从那曲折的小路下山,回到山谷后,再依照她怪诞的想象去往某个地方。
莫罗上校的脑袋还可以随意转动,看得见她的所有举动。只见她走到大炮背后,从那儿又走向射垛,看来是想沿着矮墙一直走到要塞通向山下的暗道。
“漂泊的火焰”果真是这么做的,可是,走到离那个熟睡的印度兵几步远处,她突然停下,转过身来。有一根无形的索带牵住了她吗?不管怎样,总之是一种说不清的本能又让她走回到莫罗上校身边,仍然僵直地站在他面前。
这一次,爱德华-莫罗先生的心跳得更是剧烈,他不禁想要拿手按住它了。
“漂泊的火焰”又走近了一点。她将火把举到上校的脸旁,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长袍的两个圆孔后面,她的眼睛熠熠闪光。
莫罗上校冷不防被火光晃花了眼,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疯女人从肥大的长袍底下伸出左手,缓缓上撩,很快,她的脸露了出来。同时,她的右手晃了晃火把,火光于是更亮。
一声叫喊!——一声半是室闷的叫喊,——从上校的胸口迸发出来。
“劳轮斯!劳轮斯!”
这回上校觉得是自己疯了!……他不由闭了闭眼睛。
是莫罗太太!对!就是莫罗太太本人,——正立在他的眼前。
“劳轮斯……是你?……是你!”
莫罗太太什么也不说。她认不出他。甚至像是没听见他讲话。
“劳轮斯!你疯了?是疯了!……但还活着!”
爱德华-莫罗先生不会因所谓的相像而弄错。爱妻的脸庞在他心中镌刻下的印记太深了。即使已阔别了九年——他曾一度认为将是永远的分离,——上校也绝不会搞错!的确是莫罗太太,当然有所改变,但美丽依然。正是莫罗太太,她奇迹般地逃脱了那纳-萨伊布那些杀人魔王的毒手,就站在他的面前!
这可怜的人当财竭尽全力掩护母亲,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刀下,便立时昏了过去。她当然也受了伤,但没有致命之处,与其他人混在一起,被最后一个扔进坎普尔的那口深井里,扔在已经把井填满的死尸堆上。夜晚来临后,一种求生的本能让她爬到井栏边——只是一种本能罢了,因为一系列惨绝人寰的场景已经让她丧失了理智。从坎城被包围之初,到被抓进皮比-卡尔监狱,再到目睹大屠杀,看到自己的母亲惨遭杀害一幕,她所经历的这一切让她昏了头。正如莫罗刚才所料,她疯了,是疯了,却还仍然活着!疯疯癫癫的,她跌撞着爬出枯井,在四周围游逛,那纳-萨伊布率领手下进行完血腥屠杀、弃城退走时,她得以离开坎普尔城。疯疯癫癫的,她遁入黑夜之中,漫无目的地向前,一直走到了乡间。她远避城市,远避人烟稠密的地区,时而在各处受到一些穷苦的“拉尤”人的接济,得到了人们对一个失却理智的人的同情,可怜的疯女人便这样一路走到索特普拉山,走到万迪亚斯山区!九年以来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已经死了,但实际上她在不断地流浪,坎普尔城陷落时那熊熊的烈火始终像梦魇一样折磨着她的神经。
是她!就是她!
莫罗上校还在呼唤着她……她仍不回答。啊,只要能把她拥在怀中,把她抱离此地,重新在她身边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用至爱与无微不至的关怀把她的记忆唤醒,莫罗可以不惜一切的代价!……可他却被绑在这废铁堆上动弹不得,只感到满腔热血从胳膊上被绳索勒出深沟的地方流过,就没有什么能帮他们从这鬼地方逃走!
这是怎样的酷刑、怎样的折磨啊!即使是残忍的那纳-萨伊布也不会想到!啊!如果这个魔鬼在场,知道了莫罗太太就在他的股掌之中,他将何其地兴奋!他肯定会让上校更加痛苦不堪!
“劳轮斯!劳轮斯!”爱德华-莫罗先生喃喃地说。
他随后又高声呼唤,冒着惊醒睡在几步之外的那个印度兵的危险,冒着喊起躺在破营房里的那些达夸人乃至那纳-萨伊布的危险。
但莫罗太太仍是一脸困惑,惊奇地看着他。她丝毫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因为重新找到她时自己却要死去,正饱受着可怕的折磨。她只是摇着脑袋,好像是不愿回答!
几分钟就这样过去了。然后,她把手垂下,又用黑布罩住脸庞,并退后一步。
莫罗上校以为她要走了!
“劳轮斯!”他最后喊了一声,好像要跟她从此永别。
然而不是!莫罗夫人还不想离开里波尔高台,形势尽管已相当严峻,却还要进一步恶化。
莫罗太太果真没有走。显然,这门大炮吸引了她的注意。也许坎普尔城被围时某个模糊的记忆在她身上复苏了!她慢慢地走回来,举着火把的手在大炮的钢管上滑过,只要有一个火星落下来,就会把导火线引燃,让大炮开火!
莫罗要死在这只手上吗?
这个念头让他无法忍受!还不如死在那纳-萨伊布和那伙暴徒的眼前!
莫罗要喊,要叫醒刽子手们!……
突然,他感到有一只手从炮筒里伸出来,按住了自已被绑在背后的双手。是一只友好的、要设法解开绳子的手。很快,一把冰凉的匕首小心地插入他的手腕和绳索中间来回磨动,告诉他就在这庞然大物的体内躲藏着,——可是多让人难以置信!——一个救星!
他没有弄错!是有人在割捆住他的绳索。
眨眼间绳子就断了!他朝前迈了一步。自由了!
尽管他一向镇静,还是差点儿叫出了声!……
一只手从炮管里伸出来……莫罗抓住它往外拉,于是,有个人使劲地钻出炮口,摔在了他的脚下。
是古米!
这忠诚的奴仆逃跑以后,没有随那辛一伙返回普蒂里亚湖,而是继续朝朱比勒波尔方向前进。但在到达通往里波尔的岔路口时,他不得不再次隐藏起来。因为有一队印度兵守在那儿,他们谈论着卡拉加尼要带领达夸人把莫罗上校抓到要塞去,那纳-萨伊布以为他准备好了炮轰的死法。古米于是毫不迟疑地钻进陰暗的山林,一气跑到盘旋的要塞小路,趁着没人爬上了广场。他随即想出一个大胆的做法,即钻入大炮,像从前当小丑时做过的那样,如果时机成熟就救下主人,万一不成,也要和上校死在一起!
“天快亮了!咱们快逃!”古米低声说。“莫罗太太呢?”
上校指了指疯女人。她纹丝不动地站着,一只手正放在炮栓上。
“我们抬着她……主人……”古米又说,没有再问什么。
太晚了!
就在上校和古米走过去要抓住她的时候,莫罗太太因为想躲开他们,又用手抓住了炮身,手里的火把正好落在导火索上,只听一声震天的巨吼,像一记雷鸣响彻在耐尔布达山谷里,在万迪亚斯群山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