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但如果路变得更窄,情况会怎么样呢?”卡拉加尼接口道。
危险就在这里。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平安无事,我们已行程十二公里,而从营地算起至普蒂里亚湖约有十五公里。仅有两三次,几只大象横在山道中央,似是想把路堵住;但是“钢铁巨兽”尖利的长牙直指前方,朝它们猛开过去,呼出的蒸汽直喷到它们的脸上,这些大象便慌忙散开给它放行了。
到上午10点钟时,只剩下四五公里便可到达普蒂里亚湖了。至少在那儿,——希望如此,——我们将相对安全一些。
在抵达湖泊之前,如果这支庞大的队伍不会显露出更大的敌意,邦克斯便计划从普帝里亚湖东侧经过而不做停留,以便次日走出万迪亚斯山区。之后再到朱比勒波尔车站就只是几个小时的问题了。
在此我还要说明:这一地带不仅很是偏僻,而且相当荒凉。没有一个村庄,没有一处牧场,——草木不丰导致的结果,也没有一个商队甚至一个旅行者。从我们进入本代尔肯德这片多山的地区后,就没遇到过一个活人。
近11点钟时,“蒸汽屋”选取的这条夹在两道高耸山梁间的谷地开始收缩。正如卡拉加尼所料,道路在通到普湖之前重又变窄了。
本来就颇为严峻的形势只会更加恶化。
当然,如果大象只是在车前或是车后列队行进,困难不会有所增加。但那些在火车旁侧走着的大象不可能再保持原来的队形。它们要么把我们的车挤到的岩壁上撞碎,要么会掉进路边随处可见的深渊中。因此出于本能,它们肯定跑向队首或队尾,结果势必造成火车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情况复杂了。”莫罗上校说。
“是啊,现在,我们必须冲入象群。”邦克斯回答。
“好,冲啊,咱们往前冲!”奥德高喊。“哼!巨兽的钢制象牙可比这些蠢东西的骨制象牙强多了!”
“长鼻动物”对灵活善变的上尉来说,又是一些“蠢东西”了。
“那是自然,”马克-雷尔中士附和了一句奥德,又说:“但我们是一比一百!”
“不管怎样,前进!”邦克斯喊道,“否则象群就全超过去了!”
“钢铁巨兽”接连喷出几股气流,行进得更快。结果走在前面的一只大象,婰部被它的长牙刺中了。
那动物痛得一声大吼,整个象群也愤怒地蚤动起来。一场后果尚无法估测的战斗已迫在眉睫。
我们已经拿起武器:步枪上满锥形弹,卡宾枪填实爆破弹,左轮手枪也都荷满子弹。总之做好了打退每一次进攻的准备。
一只体形巨大、样貌凶残的雄象首先挑衅,它把长牙固定不动,两只后腿有力地支撑住地面,这样转过身来面向“钢铁巨兽”。
“是个‘居内士’。”卡拉加尼喊道。
“罢!只有一个象牙!”奥德上尉轻蔑地耸了耸肩。
“这才更厉害!”印度人接道。
卡拉加尼对这头大象的称呼是猎人们专来指只有一根象牙的雄象的。它们格外受到印度人的敬重,尤其是右边象牙缺失的大象。眼下的这只便是如此,正象卡拉加尼所说,也和它的同类一样可怕至极。
“居内士”的举动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先是发出一声长鸣,然后卷起从不用来战斗的象鼻,凶猛地朝我们的“钢铁巨兽”扑来。
它的獠牙自然触到了火车腹部的铁皮,并一点点地扎了进去。但是,最后撞到内部设备又厚又硬的铁甲,便立时折断了。
整个火车都因此摇晃起来。但同时,积聚起来的动力仍然推动它向前,顶着这只徒劳抵抗的独牙雄象一直向前。
雄象的呼救却也被同伴们听到并理解了。只见象群的前半部分突然停下,筑成一道无法逾越的肉墙。而“蒸汽屋”后面的群象则继续前进,猛烈地挤撞火车尾部的游廊。
就在同时,几只走在旁侧的大象也扬起长鼻勾住车厢的各个支柱猛力地摇晃。如何抵御这样一股意在摧毁一切的力量?
不能停车,但必须反击。不可能再犹豫了。我们把步枪、卡宾枪对准来犯的“敌人”。
“别让一发子弹射空!”奥德上尉喊到。“朋友们,瞄准它们的鼻根或是眼睛下面的凹坑开火,这是最有效的打法。”
奥德身体力行。几声枪响过后,便听见大象痛苦的哀鸣。
火车后面及侧面共有三四头正被击中了致命之处,轰然倒地而死,——再好不过了,因为尸体不会把道路堵塞。此外,前面的大象也稍微退后了一点儿,火车得以继续前进。
“重新装弹,等待射击!”奥德又高声发布命令。
如果他言下之意是指等待整个象群可能发动的总攻,那么这场等待倒是为时不长。而且,其进攻态势之猛让我们一度认为要惨败了。
愤怒而沙哑的吼叫汇成一场合声蓦地爆发出来。好像出自那些印度人经过特殊方法而激起其叫作“穆斯”——“暴怒”的战象之口。简直恐怖极了,即使是最勇猛的“驭象者”,尽管他们在吉高瓦尔受过培训,专门对付这些可怕的动物,现在面对着“蒸汽屋”的进犯者也一定会却步。
“前进!”邦克斯高喊。
“开火!”奥德大叫。
于是,伴随着火车更为急促的喘息,听到的是不绝于耳的响亮枪声。然而,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中,像上尉指令的那样瞄准后射击很难做到。虽然每发子弹都打中了象身,却无法致它们于死地。负伤的大象反而怒火更旺,迎着我们的火力,它们回以长牙的冲撞,“蒸汽屋”的多处板壁都被刺穿。
卡宾枪向火车前后持续发射的呼啸声以及射入大象身躯里的子弹的炸响声中,又加入了被人力拔风加热的火车蒸汽的嘘嘘声。气压仍不断增强。“钢铁巨兽”乘势冲入象群,劈开一条道路,把大象全都迫后。它的长牙撕开面前的肉堆,而灵活的长鼻又像一根绝好的大棒上下舞动,给这些拦路的家伙以双倍的重创。
道路很窄。车轮有几次在地面上打滑,但锯齿状的轮缘总能又重新扒住,我们终于到达了湖边。
“乌拉!”奥德像一个置身激烈混战的士兵般高喊。
“乌拉!乌拉!”我们也随着他欢呼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象鼻突然猛扑车前的游廊。瞬间,我看到莫罗上校已被这活套索攫住,马上便要卷入象蹄之下——他肯定就这样遇难了,如果不是卡拉加尼冲过来,咔嚓一斧头斩断了象鼻的话。
显然,在参加集体防御的同时,这印度人丝毫没有放松对爱德华-莫罗先生的注意。从他为上校誓死效忠的行为来看,似乎卡拉加尼认为:上校才是我们中间首要的保护对象。
呵!我们的“钢铁巨兽”的体内蕴含着怎样的能量啊!它威武自信地冲进敌阵,像楔子一样,穿透力简直巨大无比!而且,由于后面的大象用头推顶着我们,火车更是勇往直前,连晃都不晃一下,比我们预料的开得还要快。
突然,在这片鼎沸声中,我们又听到一种响动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是第二节车厢被几只大象挤碎在了路边的岩石上。
“过来!快到我们这边来!”邦克斯冲着在“蒸汽屋”后部作战的同伴们大喊。
古米中士及弗克斯迅速从第二节车厢撤回来了。
“帕拉扎德呢?”奥德上尉问。
“他不愿放弃厨房。”弗克斯回答。
“绑他走!强行撤离!”
我们的厨师长无疑认为放弃交托给自己的岗位是一种耻辱。想要挣脱古米强健的臂膀,等于是妄图从一把大剪刀的两个钳口中挣开,帕拉扎德先生于是被“夹”起来放到了餐厅。
“人都齐了吗?”邦克斯喊。
“是的,先生。”古米回答。
“把车辕砍断!”
“要扔掉半个火车?……”奥德上尉惊呼。
“必须如此!”邦克斯回答。
车辕被截断了,两车之间的小木桥也被几斧子劈碎,我们的第二节车厢落在了后面。
干得正是时候:车厢转眼便被摇晃,举高,然后猛地掀翻,群象扑过去一阵疯狂的踩踏,车厢全毁了,只剩下一堆丑陋不堪的废铁,遮断了后面的山路。
“哼!”奥德上尉的口气让我们发笑,“如果情况允许,谁说这些家伙会连一只小虫子也不愿踩死!”
此时,如果发狂的群象像对待第二节车厢那样对付第一节,等待我们的命运便容不得任何幻想了。
“再把火烧旺些,卡鲁特。”工程师命令道。
还有半公里,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普蒂里亚湖可能就到了。
我们强大的“钢铁巨兽”在斯托尔的躁纵下,把马力开到最大,绝不辜负主人寄予自己的这最后一搏的期望。它把象身构成的壁垒冲出一个缺口,——被冲倒的那些大象后婰撅着,酷似萨尔瓦多-罗沙描绘战争场面的画卷中那些仰倒的战马膘肥的屁股。我们的坐骑不满足于只用长牙去戳刺,它还把滚烫的蒸汽作为利剑掷向敌人,正像以前对付勒古的进山朝拜者们一样,它喷出沸水似的皮鞭,怞打着周围的大家!……它真是太了不起了!
湖水终于在道路的最后一个转弯处出现。
如果还能坚持10分钟的话,我们的火车就能开到那儿而相对安全了。
大象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倒是证实了奥德上尉认为它们聪明的原有观点。它们想作最后一次尝试,把我们的车厢掀翻。
但我们的火器重又打响。子弹象雨霰一样飞向车前的象群。只有五六只大象还拦住去向,大部分则已中弹倒下,车轮在鲜血浸红的地面上驶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距湖只剩一百步,然而还要把构成最后一道防线的几只大象击退。
“继续!继续!”邦克斯对机械师大喊。
“钢铁巨兽”喘着粗气,好像身体里关有一个缫丝机械厂。蒸汽在八个大气压强的压力下不断喷射出来。再往里填充燃料,哪怕是一点点,也会让铁壁已然颤栗的锅炉爆炸。幸亏不必如此。因为巨兽现在已是力大无比。在活塞的推动下,它简直在跳跃着前进。火车余下的部分紧跟着它,一路碾过遍地的大象尸体,也因而冒着被绊倒的危险——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故,“蒸汽屋”的全体人员就都性命难保了。
灾难没有降临,我们终于抵达河岸,很快,火车便漂浮在平静的水面上。
“感谢上帝!”莫罗上校情不自禁。
有两三只大象被怒火烧昏了头,也冲进湖里,妄想走水路赶上它们在坚实的地面上未能消灭的这些仇敌。
然而“巨兽”已四脚并用。火车渐渐远离了堤岸,随后,几发准确无误的子弹使我们最终摆脱了这些“海怪”,当时它们的长鼻差一点儿就要怞到后面的游廊。
“喂,上尉,”邦克斯喊道,“你对印度象的‘温柔’是怎么看的?”
“哼!”上尉啐道,“毕竟比不上野兽!如果是三十只老虎而不是这百来头蠢象拦路,我们中若还能有一个活着回去描述这次历险,那就撤了我的军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