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心也是,”我回答,“上尉,答应我在未打到猎物之前绝不空着两手回去!好吗?”
“太好啦!”奥德大声答应,“宁死勿食言!”
“当然。”
“您知道吗,莫克雷,不管怎样,逮只田鼠或刺猬也比两手空空强!”
奥德上尉、古米和我都装着同一门心思,在我们的眼里,什么都行。于是我们极其固执地又重新开始搜捕。但不幸的是连那些最不伤人的小鸟也似乎觉察出我们的敌意,跑得一只也不剩。
就这样我们一直在稻田间穿来穿去,一会儿在路的左边,一会又到右边,不时往回走以免离营地太远。但徒劳无获。到晚上六点半时,还一颗子弹也没被动过。我们本可以拿根竿子在手里跑来打猎。结果肯定是相同的。
我看了看奥德上尉,发现他紧咬着牙自顾自地走着。额头上两条眉毛之间竖起一道深深的皱纹,正暗自地发怒。紧闭的嘴唇间我不知道在徒劳无益地嘀咕着什么诅咒那些在这片平原上连个影子也看不见的野禽和猎物的话。显然,他马上就要随便冲着什么东西放上一枪,树或岩石——用这种方法来发泄一腔怒气。我看见他拿在手里的武器仿佛真地变得滚烫了一样。无意之间,他一会儿用胳膊吊着枪带,一会儿又把它斜挂在肩上,一会儿再用肩扛着。
古米也和我一样始终注视着他。
“再这样下去,上尉会发怒的!”他摇着头对我说。
“是,”我回答,“我真想花三十先令让一个好心肠的人把一只最小的家鸽子放在他的面前!那样,他就会平静下来了!”
但在这个时候,即使拿三十先令,哪怕是双倍于它,甚至三倍于它的价钱也弄不到一只最不值钱也最普通平常的小猎物。眼前的乡野空空荡荡,既无村庄也无农田。
事实上,如果当时真有这种可能的话,我会让古米不论花多少钱也要设法买到一只家禽,什么都行,哪怕是只秃毛母鸡呢,然后把它交给已经气急败坏的上尉手里任他怎么报复!
但天渐渐变黑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将不可能再继续这次徒劳无获的远征,因为到那时,天已经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虽然我们曾允诺绝不空着猎袋回营地,但眼下看来只能如此了,除非是在平原上露天睡一觉。可莫罗上校和邦克斯要是不见我们回去,该有多么着急啊!所以不能让他们为此担心,再说这一夜还会有下雨的危险。
奥德上尉的眼睛睁得奇大无比,像小鸟一样,目光迅速地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左,朝着远离蒸汽屋的方向往前又走了十步。
我正要加紧步子去追他并劝他还是放弃这场与霉运的争斗,这时,从我的右面突然传来一声扇动翅膀的声音,我定睛一看。
原来是一大团白乎乎的东西慢慢地飞在一丛灌木上。
不待奥德上尉转过身来,我立刻举起猎枪,接连放了两枪。
被我打下来的那只不明飞行物落在一块稻田的边上,笨重的身体挣扎作一团。
范恩一跃而起,扑向我刚打的那只野禽,把它带回来交给上尉。
“终于如愿啦!”奥德大声喊道,“难道帕拉扎尔德先生看见这东西一头钻进他的大锅里会不高兴吗?不过一定得头先下锅!”
“但至少,它总能吃吧?”我问。
“要是没别的什么好吃的……当然可以啦!”上尉回答。
“莫克雷先生,您刚才没被人看见,真是太幸运了!”古米对我说。
“难道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对!您打死了一只孔雀,在整个印度地区,孔雀被奉为神鸟,任何人都禁止打它们。”
“让那些神鸟和把它们当作神鸟的人都见鬼去吗!”奥德上尉叫嚷起来,“既然这只已经被打死了,我们就吃掉它……您可以说这是亵渎神圣,但我们照样要吃掉它!”
在这个信奉婆罗门教的国家里,孔雀是动物界中的神鸟这一说法早在亚历山大远征的年代就已经流传甚广了。印度人把它奉为掌管出生和婚姻的女巫萨拉瓦斯蒂的象征。因此英国法律规定不准杀害这种鸟。
使奥德上尉重新快乐起来的这只在生物学上属鸡形目的大鸟确实漂亮非凡。镶着金边的深绿色翅膀闪动出金属的光泽,浓密而带有精致的眼状斑纹的长尾巴像一把美丽的羽毛扇拖在身后。
“回去吧!回去吧!”上尉对古米和我说,“明天,帕拉扎尔德先生会用这只孔雀给我们做一道菜,管那些印度的婆罗门怎么想呢!孔雀只不过是些自负的公鸡而已,不过这一只要是展开它漂亮的羽毛,倒确实能给我们的饭桌增色不少!”
“这下您满意了吧,上尉?”
“满意……是对您感到满意,亲爱的莫克雷,但对我自己一点都不!我的霉运还没结束,但它必须结束!回去吧!”
于是我们开始往营地的方向走,这时我们距它大约有三英里远。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路,我们穿梭在茂密的竹林中,奥德上尉和我并肩走在一起,古米拎着我们的猎物,跟在两三步后的地方。太阳虽还挂在天上,但已被厚厚的云彩遮住,我们只得在半明半暗之中摸索着前行。
突然,我们听见从右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吼叫。那声音可怕极了,我不禁一下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奥德上尉抓住我的手。
“一只老虎!”他说。
接着又发出一声咒骂。
“该死的印度!”他大叫,“我们的猎枪里装的只是打山鹑的铅弹!”
千真万确,奥德、古米和我的枪里没有一颗实弹!
再说,我们也根本没有换子弹的时间。在发出那声吼叫之后的第十秒钟,老虎猛地跃出灌木丛,一跳就跳到路上距离我们大约只有二十步远的地方。
它是那种被印度人称为“吃人兽”的老虎,威猛而且凶残,每年都有数百计的人和动物沦为它的牺牲品。
当时的情形恐怖极了。
我盯着老虎,但我必须承认自己只敢用眼睛吞没着它,拿着猎枪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它的身体足有九到十英尺长,金色的皮毛上镶着黑白相间的条纹。
它也盯着我们。猫眼在昏暗之中熠熠闪光。尾巴焦躁不安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它匍伏成一团,一动不动,摆出向前跳跃的姿态。
奥德依然镇定自若,他一边用枪瞄准那头猛兽,嘴里怪腔怪调地嘟哝着:
“铅弹!用铅弹打一只老虎!我要是不用枪口顶着打它的眼睛,我们就会……”
上尉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这时,那头老虎开始慢悠悠地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它并没有跳跃前进。
蹲在后面的古米也看着它逐渐逼近我们,但他的猎枪里装的也只是些小铅弹。至于我的枪,连一颗铅弹也没剩下。
我想从弹匣里取出一枚子弹。
“别动!”上尉低声地对我说,“否则,老虎就要蹦起来了,千万不能让它蹦!”
三个人于是一动不动。
老虎仍然慢慢地往前走。刚才晃来晃去的脑袋停止了摇晃。目不转睛,但似乎是在往下看。半张的大嘴紧贴着地面,好像是在嗅着泥土中的气味。
不一会儿,猛兽与上尉之间只剩下十步的距离。
而奥德稳稳地站在那里,像座雕像一般凝固不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头凶猛的野兽。对这场迫在眉睫的生死搏斗,我们当中或许没人能活着出去,但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时,我以为老虎肯定会一跃而上了。
但它接着又往前走了五步。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对奥德上尉大喊:
“开枪啊!开枪啊!”
不!上尉曾经说过——这显然是唯一能使我们得救的方法——他要把老虎的眼睛打瞎;但这样,他必须用枪口顶着它射击。
老虎再往前走了三步,然后站起身来准备扑向……
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爆炸,紧接着又是一声。
那第二声正是在老虎的身上炸开,它痛苦地咆哮着,惊跳了三四下,然后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中。
“奇迹!”奥德上尉高声地狂呼,“我的猎枪里装的是子弹!开花弹!啊!这一次,谢谢,福克斯,谢谢!”
“居然有这种事情!”我也不禁大喊。
“看!”
奥德上尉放下武器,从左枪管里取出一枚子弹。
它果真是一枚实弹。
谜团终于化解了。
原来奥德上尉有一把双筒的卡宾枪,还有一把双筒的猎枪,两支枪口径相同。而福克斯则在同一时间错误地给卡宾枪装上了打野禽的铅弹,而给猎枪却装上了爆破弹。如果说,这个错误在前一天救了那头豹子的性命,这一天又使我们三个人都脱离了虎口!
“真的,”奥德上尉感慨道,“我从来没有感觉过离死亡如此地接近!”
半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回到营地。奥德立刻把福克斯叫到跟前,告诉了他这番经历。
“我的上尉,”勤务兵在他讲完之后回答,“这意味着我并不应该被罚两天禁闭,而是四天,因为我总共弄错了两次!”
“我也这样想,”奥德上尉说,“但既然你犯的错误实现了我的第四十一只,我还想把这枚金币送给你……”
“我很愿意接受,”福克斯说着就接过金币,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就是奥德上尉和他的第四十一只老虎之间的奇遇。
六月十二日这天晚上,我们的火车停在一个小镇的附近,第二天,我们又继续驶向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尼泊尔山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