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一个月,一个11岁的男孩和一个8岁男孩,推着由一条狗拉着的小车,往科克东南的约尔镇方向行走,穿过科克郡的东部地区。
两个孩子便是小把戏和保伯,那条狗便是伯尔克。
格里普的激励产生了效果。在昆斯敦港遇见火山号第一司炉之前,小把戏就梦想离开科克,去都柏林闯天下。相遇之后,他就决定将他的梦想变成现实。不要以为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他没有考虑会有什么后果:这是放弃确定的,去追求不确定的,何必隐瞒这一点呢?不过,在科克,他不可能再有所发展了。反之,都柏林会向他提供用武之地。这事儿征求保伯的意见,保伯明确表示,他随时准备走,而保伯的意见值得重视。
于是,我们的主人公便去出版商那儿,怞回自己积蓄的钱;对于他的未来计划,出版商也自然向他谈了几点看法,可是毫无效果;按说,这孩子远远超过同年龄的人,并没有耽于幻想的习惯——好幻想,是各个时代的爱尔兰人的共同特点。不!小把戏决心要走上坡路,这是到达高层的唯一办法,他的童稚的本能告诉他,离开科克去都柏林,就是在未来的路上往高处走。
现在的问题是,小把戏要走哪条路,利用什么交通工具呢?
最短的路线,就是乘火车到利默里克,再由利默里克穿越轮斯特省,一直到都柏林。最快捷的交通工具,就是在科克上火车,直到爱尔兰的首都,等火车一停就下来。然而,这种交通工具有一点不好,就是每人必须花费一个金币,而小把戏却舍不得。他们有腿,有能走路的腿,何必非得坐火车呢?时间问题,根本无需多虑。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算。现在正是好季节,从5月至9日,道路一点也不难走。这趟旅行不但省一大笔费用,还能赚回来点儿,那该多有利,又该多有趣啊!
我们的少年商人就是这样考虑的:旅途不花钱反而赚钱,从一个村庄到另一座村庄,从一个镇子到另一个镇子,就像在科克做顺手的生意这样,卖报纸、小册子、书籍和纸张,总之,在前往都柏林的路上做生意。
这样做生意需要什么呢?只需一辆小车,像流动商贩那样,货物全放在车上,上面用油布罩上,防尘又防雨,伯尔克上套拉车是肯卖力的,两个孩子则在后面推车。沿海岸线的道路,能经过一些比较大的城市,如沃特福德、韦克斯福德、威克洛,还能经过一年当中这个季节人最多海水浴疗养地。当然,照这样可要走将近200英里。好吧!哪怕走两个月,三个月,也没有关系,只要流动货车能挣钱,又走向目的地就行!
因此,在昆斯敦遇见格里普之后一个月,即4月18日这天,小把戏和保伯推着车,伯尔克拉着车,从科克前往约尔,上午就到了,走这一程还不算太累。
他们俩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而且,无论什么情况,伯尔克也不会想到发怨言。况且,也不会把它累坏了,上坡的时候,两个孩子跟它一样卖劲儿。这辆两轮车非常轻便,其实是二手车,小把戏在科克一个商人那里看准了买的。至于货物,主要是在火车站买的报纸、政治小册子——有的思想和风格都相当滞重,还有信纸、铅笔、钢笔及其他办公用品、盒装烟叶——进货就去挂着色彩鲜艳的爱尔兰山民招牌的最好零售店,此外,还有一些小杂货。这些货都不重,也好卖,挺有赚头。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村子的居民对这两个孩子很感兴趣,一个神态严肃,像个老派的商人,另一个一团喜气,令讨价还价的人脸红!
小车到达约尔,这是个6千居民的小镇子,在布莱特沃特河湾有个近海小港。这是神圣的马铃薯受重视的地方!现在已成为爱尔兰的真正面包的马铃薯,瓦尔特-雷利先生正是在约尔周围最初试栽的,爱尔兰人怎能忘记呢?
后半晌就在约尔度过。只在完全配齐了货,小把戏才肯休息,货物在邓加文的路上,很快就能卖完。进一家客栈饱餐了一顿,又要了一张床位,他和保伯合睡,也给伯尔克要了一个窝,他们觉得这是应该的。次日前往最近的小村子,中途在农场停留一下,每英里总能有两三家农场。天色稍晚的时候,小车往往在农场停歇,最好还是不要冒险走夜路。不错!是有伯尔克,能保卫主人和两轮货车,但还是稳当点儿好。
小把戏想起他从前在康诺特的路上所受的苦,从那之后,发生多大变化啊!这辆货车和残暴的托恩皮泼那辆小车,两相比较真有天壤之别:当初他在那黑乎乎的车箱里憋个半死!车子不同了,伯尔克也不像耍木偶戏的那条恶狗。我们的主人公可不摇动装置,让英国王公大臣跳舞……他可不靠人家施舍生活。而且,他对未来多么有信心,满怀希望,到都柏林能取得同样成功,甚至超过在科克的情况!
出约尔镇,要过一座桥,才能上邓加文镇的大路。
“这座桥!”保伯嚷道,“这么长,我从未见过!”
“我也没见过。”小把戏应了一声。
果然,布莱特沃特河湾上横跨一座桥,长有二百七十图瓦兹1。没有这座桥,绕道得走一整天。
1法国旧长度,1图瓦兹合1.949米。
在清爽的西风中,小车行驶在木板桥上。
“这真像在船上!”细心的保伯指出。
“对……保伯……在船上,风从背后吹来……你感觉到了吧,风推动我们!”
平安过桥,再往前走就进入沃特福德郡,这个郡同轮斯特省基尔肯尼郡毗邻。
小把戏和保伯并不过度劳累,他们不赶路,何必那么匆急呢?关键是把在约尔上的货卖掉,赚了钱,到了邓加文再重新上货。从约尔到邓加文,算上弯道也只有二十五到三十英里,小车走两三天当然就行了,走几天就当是散步游玩。临近海岸线一带村庄固然不多,但是一路上有不少农场,这种零售的机会不应忽视。铁路没有连接起海岸一带,农民很难买到日用品。因此,小把戏诚心决定流动售货。
非常成功,流动货车所到之处无不受欢迎。每天傍晚停下过夜时,保伯就数从早晨起收进多少先令多少便士,小把戏便登在“帐本”收入栏内,支出栏则记上他们吃饭住宿等个人花费。保伯的最大的乐趣,就是把这些钱币排起来,小把戏的最大乐趣,则是把收入加起来,而伯尔克的最大乐趣,却是在他们算帐的时候趴在他们旁边,等着进入梦乡的时刻!
小车抵达邓加文镇是5月3日。已经空了——而不是镇子,而是指小车,必须全部上新货。这很容易,邓加文毕竟有6千5百居民,还是相当大的。这也是一个近海港口,对着邓加文湾,两岸由一条长550图瓦兹的堤道连接,跟约尔一样方便,不必绕道就能通过海湾。
小把戏在邓加文逗留两天。他有了个好主意,向近海船主廉价买了一些毛织品,认为到乡下很好卖。这东西既不沉也不占地方,不会给伯尔克增加多少拉车的重量。
这种有收益的旅行就这样继续。小把戏若是不背运的话,到达首都的时候就会变成资本家了。况且,流动售货一帆风顺,没有什么波折值得讲述,也没有发生意外情况,这是应当庆贺的。天气一直不错。大路上也没有任何险情。谁愿意虐待这些孩子呢?再说,爱尔兰南部沿海一带,一般碰不到坏人。这里的居民毫无那种行凶犯罪的本能。他们不像许多郡,如康诺特或阿尔斯特郡人那么穷困。大海养人。打鱼和近海运输,养活渔民和水手富富有余,附近的农民也受其影响。
小货车就是在这种有利的条件下,过了离邓加文有17英里的特轮莫尔,两周之后,又走出17英里,到达芒斯特省边界城市沃特福德。小把戏终于离开了这个省,他在这个省的一段经历十分坎坷:在利默里克、凯尔文农场、特林戈尔堡的生活、基拉尼湖之行、在科克经商的初始。其实,那些悲惨的日子,他已经置于脑后,只记得在马克卡蒂家中度过的那三年,怀念那三年就如同怀念家庭之乐!
“保伯,”小把戏问道,“我不是答应过你,一到沃特福德就休息吗?”
“我想是吧,”保怕回答,“可是我不累,你想接着走吗?……”
“不……在这儿呆几天吧……”
“怎么,啥事儿也不干?……”
“总有事儿干的,保伯。”
的确,这座有两万五千居民的城市,坐落在舒尔河上,河上架了一座39孔美丽的桥,参观这样赏心悦目的城市,难道不算什么吗?还应补充一点,这是始终令我们的少年商人感兴趣的:沃特福德是个非常繁忙的港口,在芒斯特省东部首屈一指,有固定的航运船只通往利物浦、布里斯托尔和都柏林。
二人选了一家合适的客栈,存放了小车,便去码头走了几小时。那么多船只,有的到港,有的离港,看着还可能有片刻的厌烦吗?
“嘿!”保伯说,“若是格里普突然到了我们面前?……”
“不会,保伯,”小把戏答道。“火山号不在沃特福德停靠,我计算过,那艘船现在一定很远……在美洲海岸一带……”
“那边……那边吗?”保伯说着,手臂指向天水一线的天边。
“对……差不多……我估摸,我们到都柏林的时候,没准火山号也返回了。”
“又能见到格里普,该有多高兴啊!”保伯高声说。“他还会那么黑吗?……”
“可能吧。”
“唔!那也照样喜欢他!……”
“说得对,保伯,因为,在我特别不幸的时候,他对我非常好。”
“对……就像那时你对我一样!”孩子回答,同时眼里射出感激的光芒。
如果小把戏想快些到达都柏林,那么他只需乘坐来往于沃特福德和首都之间的客船就行了,船票很便宜。杂货全卖掉,小车由船托运,两个孩子加上狗花几先令,坐船头的位置,航行12小时就到达目的地了。乘坐真正的轮船,一次真正的航行……经过圣乔治运河、壮丽的爱尔兰海面,望得见变化无穷的海岸景观,那该多有意思啊!……
这肯定有极大的诱惑力!不过,小把戏还是考虑起来,这是他从来少不了的。他倒觉得,等格里普返回,他们再到都柏林更有利。格里普熟悉那座巨大的城市,能带领两个孩子认路,因为在他们的想象中,那城市太大,容易迷失。再说,头一段旅程收益这么大,何必中断呢?常性是小把戏的性格特点,终于战胜海上航行诱人的乐趣。他还费了一番唇舌才把保伯的思想拉回来,更加务实一些,决定照原来方式旅行,沿轮斯特省海岸北方走到都柏林。
因此,3天之后,又看见他们走在韦克斯福德郡大路上,就不必奇怪了。小货车满载货物,由健壮的伯尔克拉着,它总是那么用力,不知疲倦,胜过一头驴,甚至胜过一匹马。当然,上坡的时候,保伯也到前边拉套,小把戏则用肩膀抵着用力推车。
靠近沃特福德海湾一带,海岸迂回曲折,犬牙交错,大路不得不离开海岸。推着小货车,就望不见这里的海域了,只见康索尔角,这是绿色宝石最突出靠近圣乔治运河的地点。
也不必为此遗憾。这条大路不是穿越荒无人烟的地区,而是通过一个个大小村庄,连接一家家农场,这样,流动货车的各种小商品都卖出了好价钱。因此,从沃特福德到韦克斯福德虽然只有30英里,5月27日之前,小把戏没有赶到。
韦克斯福德比镇子大,是个拥有一万两三千居民的城市,坐落在斯拉尼河畔,靠近入海口。它就像一座英格兰小城搬到爱尔兰的一个郡内,只因韦克斯福德是英格兰人在这片土地上所拥有的第一要塞,后来发展为城市,但是要塞仍保留原貌。眼前一片废墟:城墙半坍毁,堡垒之间的护墙也残缺不全,小把戏看着也许有点惊讶。这情有可原,他不知道在乔治三世时期,这地方的历史:当时新教徒和天主教徒展开无情的斗争,相互残杀屠戮,所到城池杀人放火,夷为平地。他不知道那段历史也许更好:那些可怕的往事鲜血淋淋,染红了爱尔兰历史的多少页啊!他以后有余暇什么时候了解都不晚。
小货车又仔细上全货物,离开韦克斯福德,一路还是远离海岸,要走出15英里,快到阿克洛港时,大路才重又贴近海岸。但是这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其原因有两条。
首先,这一带人烟稠密,村落毗邻,农场相接,这也多亏了铁路,从韦克斯福德,经由阿克洛和威克洛,直通都柏林。
其次,这地区风景秀丽。道路穿越密林,只见一片片高大的橡木和山毛榉,中间还挺立黑橡木,长在盖耳人土地上多么壮美。这一带田地大多由斯拉尼河、奥瓦卡河及其支流灌溉,就像从前,唉!宗教分裂时用鲜血浇灌一样!想一想吧,爱尔兰土地的这一角,有丰富的硫磺矿和铜矿,又由发源于附近山区的河流滋润,冲走一块块黄金;也正是在这一角,宗教狂热演出惨绝人寰的一幕幕!在思尼斯科西、弗恩斯,在其他许多地方,一直到阿克洛,都有遗迹可寻:当初1798年,乔治王的兵卒在上述地区杀害3万反叛者——他们就是这样称呼保卫家园和信仰的人!
到了阿克洛港停一停,休息一天,这是小把戏认为应当给他工作人员的——如果把伯尔克看作一个人,这话也对。
阿克洛有5千6百口居民,是个渔业区,一片繁忙景象。港口和外海之间隔着宽宽的沙洲。岩石覆盖着淡绿色的海藻,石崖脚下能捞到大量牡蛎,牡蛎在这里十分便宜。
“我敢说,你从来没有吃过牡蛎吧?”小把戏问贪吃的保伯。
“从来没有!”
“你想尝一尝吗?……”
“想啊。”
保伯一向来者不拒。不过,他只试了试,尝了一个壮蛎就打住了。
“我还是喜欢吃龙虾!”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