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把戏加上他的朋友保伯,到达科克之后,半年,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就不必详细叙述了。冬季又漫长又寒冷,对于没有挨饿受冻惯了的孩子,也许是很悲惨的。生活所迫,11岁就成了大人,如果说从前在悍婆里,他吃不上什么,现在也吃不饱,“从孩提时活下来”1,那么,他跟保伯也活下来了。不止一次,他们在晚上只分吃一个鸡蛋,拿面包轮流蘸一蘸。然而,他们从不乞求施舍。保伯明白了乞讨是可耻的。他们寻找差使,送个信儿,指点货车去货站,帮下火车的旅客扛扛不太重的行李,等等……
1原方为拉丁文。
小把戏要竭力节省他在特林戈尔堡挣的工钱所余下来的。然而,刚到科克不久,他就不得先花掉一大笔。不是应当给保伯买衣服和鞋吗?13先令买“一套”新衣裳,全新的!保伯穿上该有多高兴啊!大哥哥穿得还挺体面,他再光头赤脚,穿着破衣烂衫就不适合了。一花掉这笔钱,他们就只能靠每天想法挣的几便士生活了。他们空着肚子,到挺羡慕伯尔克的,它东寻西找,总能发现点吃的。
“我倒希望是条狗!……”保伯说道。
“你吃东西还真没有挑拣!”小把戏说了他一句。
至于客栈的房钱,从来没有拖欠,因此,老板对这两个孩子挺感兴趣,不时送给他们一大碗热汤……自不待言,他们接受时不必脸红。
买了第一批东西之后,还剩下两英镑,小把戏坚持留着不花,就是总等待时机“投入在生意上”。这是他的措辞。保伯一听他这样讲,总是睁大眼睛。于是,小把戏就向他解释说,做生意就是把东西便宜买来,再贵了卖出去。
“是吃的东西吗?……”保伯问道。
“那要看情况,有吃的东西,也有不能吃的东西。”
“我还是喜欢吃的东西……”
“为什么,保伯?”
“因为买不掉的时候,至少还可以自己吃呀!”
“嘿!保伯,你对生意还挺开窍!关键是选准要买的东西,最后总能卖出,得到利润。”
我们的主人公每天想的就这事儿,有时也试探试探,以便增强信心。信纸、铅笔、火柴他若是试着卖这类东西,由于竞争多,就挣不了什么钱,卖报更好些,他和保伯停在火车站附近,那么引人注目,样子那么乖,又那么热情地推荐,行人总忍不住买他们的报纸、铁路手册、时刻表等一些便宜的小册子。这种生意做了一个月,小把戏和保伯每人有了一个扇形架子,将报纸和小册子整齐地摆在上面,让大标题露在外面,插图也非常显眼,总准备好零钱找给顾客。不用说,伯尔克始终没有离开主人。难道它认为是他们的同伙,至少是他们的伙计吗?他不时叨一份报纸跑向行人,蹦蹦跳跳的,显得那么喜幸,那么会讨好人!不久,甚至看见它背上放一只篮子,里面整齐地码好报纸小册子,下雨时就盖上一块油布。
这是小把戏的主意,说起来还真不坏:让伯尔克表现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全心投入到它的重要职务中,以便吸引老顾客,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妙的办法了。可是这样一来,就不能再疯跑,不能跟邻居的狗玩耍啦!现在,别人家的狗一靠近,这个聪明的动物,四条腿的小贩,冲它们发出多么凶的低沉吼声,露出多么尖利的牙齿!火车站附近的人都谈论卖东西小孩的那条狗,而且直接买伯尔克的东西,顾客从篮子怞出所需要的报纸,将钱投进挂在他脖子上的储钱罐。
这办法成功了,小把戏信心倍增,又想扩大“生意”,除了售报和小册子,他又添加火柴、盒装烟叶、廉价香烟等,结果,伯尔克驮着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店铺。有些日子,它的销售额高于它的主人,而主人并不眼红,恰恰相反,还奖赏给伯尔克一大块吃的,以及一大通爱抚。这条狗和两个孩子组成极好的家庭,但愿所有家庭都像他们那样亲密无间。
不久,小把戏就承认,保伯又机灵又聪敏。这个7岁半的孩子,虽没有大哥哥那样的务实精神,但是性情开朗,总是喜气洋洋。由于他不会读书写字,也不会算数,小把戏自然就肩负教授他的任务,首先就教他识字母表。他不是应当弄懂主要的报纸名称吗?他兴趣很浓,进步很快,因为老师教得耐心,他学得努力。学会认大字标题之后,便转认各栏文章的小字,继而又开始学写字和计算,感到几分吃力,不过,他多么充分利用所学的本领啊!他凭自己的想象力,以书店雇员自居,经营小把戏的店铺,在科克最漂亮的大街上摆出精美的书摊,打出美妙的“书商”的招牌。应当交待一句,他按销售额的百分比已经怞红,兜里装了不少丁当响的便士,因此,碰到小孩向他伸手,他也肯施舍一个铜子儿了。他不是还记得他在大路上流浪……追马车那时候吗?……
小把戏每天记帐,也不必大惊小怪,他有这种特殊的本能,帐目十分规整:房钱多少,饭食多少,洗衣费多少,取暖和照明各多少,登记十分明细。每天早晨,他把购物要用的款项记在本上,晚上再平衡支出和收入。他会买东西,又会卖东西,因而总能赚钱。到了1882年年底,他的钱柜里就能存十来英镑了,如果他有钱柜的话。不过,他最常去提货的一名出牌商是个厚道人,向他提供方便,给他存上每周赚的钱,从而还能生点利。
不必讳言,我们这位少年凭着聪明,又极力节俭,生意做得挺红火,又有了新的抱负,要扩大生意规模,这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正当抱负。再过一段时间,也许能在科克定居了。可是他转念又一想,到一座更大的城市,譬如爱尔兰首都都柏林,生财之道要多得多。这样考虑也不无道理。众所周知,科克不过是个中转港,相对来说,商业规模有限……然而都柏林……可是那太遥远了……都柏林!……然而,也不是不可能……当心,小把戏!……你的务实精神,难道幻想起来了吗?……难道你要丢下猎物去追影子,丢下现实去追梦想吗?归根结底,总不能禁止一个孩子产生梦想。
冬季,无论1882年最后几个月,还是1883年的最初几个月,天气都不算太严寒。小把戏和保伯从早到晚在街上跑买卖,也还不太遭罪。不过,来到广场旁边和十字街头,冒着大风站在雪地上,毕竟还是很难受的。没关系!两个人从小就在恶劣的气候中磨炼出来了,有时虽然苦不堪言,但还是不辞辛苦,起码从未病倒过。每天天一亮,他们把最后几块煤投进铁炉燃烧,不管天气如何,也要离开住处,跑去提货,再赶火车进站离站的时候,到火车站台阶上去叫卖,然后由伯尔克驮着摊位,走街串巷去推销。只有星期天,联合王国的城镇乡村都休息,两个孩子也歇业,呆在住所里补补衣掌,打扫打扫卫生,将破房间尽量弄干净些,然后,一个整理帐目,另一个则练习读写和计算。下午,他们由伯尔克陪同,到科克城郊转转,或者沿利河一直走到昆斯敦——两个体面的小市民,在工作一周之后出来散步。
有一天,他们破次例,乘船游海湾,保伯有生以来头一回,望见无边无际的大海。
“船继续往前走,”他问道,“一直往前走……走很远很远……能发现什么呢?……”
“一个大国,保伯。”
“比我们国家大吗?……”
“大上千倍,保伯,你看见的这些大船,至少要航行一周才能抵达!”
“那国家有报纸吗?……”
“报纸,保伯?唔!有几百种……有些报纸卖到6便士……”
“你肯定吗?……”
“非常肯定……若想全看的话,甚至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保伯钦佩地看着这个令人惊讶的小把戏,在这样一件事上,他竟然这么有把握。至于那些大船,经常在昆斯敦中转的汽船,保伯最大的愿望是冲上甲板,爬上桅杆,而小把戏肯定愿意参观船舱和货物……
不过,迄今为止,他们哪个也没有上去过,没征得船长的允许他们不敢——在他们的心目中,那可是个人物!……至于请求允许,他们没有这种勇气,远远没有!想一想吧,正如小把戏常听人说,他又一再对保伯重复的:那是“上帝之下的主人”。
两个孩子的这一愿望,还是可以实现的。但愿有朝一日,他们能够得到满足,实现这一愿望,以及他们心中萌生的许许多多其他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