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大喜的日子过去,大家又下地干活,一时间干了很多活儿。毫无疑问,帕特并不觉得是回来度假,他帮助父亲和兄弟,表现出极大的干劲儿。这些海员,即使不在船上,也都能吃苦耐劳,确确实实都是好手。帕特正赶上秋收大忙季节,紧接着又收蔬菜。可以说,他风风火火,就像前桅楼的一名水手,这种说法他常用,但必须给小把戏解释。跟小把戏在一起,不把事情说出个所以然来,那是完不了的。他总围着帕特转,帕特也把他当成朋友——这是水手对见习水手的友谊。一天活儿干完,全家人聚在晚餐桌上,小把戏多么高兴听年轻的海员讲述他们的航行,他所经历的意外事故、监护人号所遭遇的暴风雨,以及横渡大洋的快速而出色的航程。他尤为感兴趣的是给马尔卡德公司运回丰富货物,三桅商船要运往欧洲的货物的装运。毫无疑问,这种交易极大地震动了他这务实精神。在他看来,船主胜过船长。
“这么说,”他问帕特,“常说的贸易就是这样啦?”
装上一个地方的产品,运到不产这些物品的地方去卖……
“卖的价钱要高?……”
“当然了……要赚钱嘛。还有,从别的地区进口产品再销售……”
“卖的价钱总要高吗?帕特?”
“总要高些……尽量多卖线!”
帕特在凯尔文农场度假期,这种问题;小把戏提了百八十遍,这表明他不相信。可惜动身的日子到了,帕特要离开农场回利物浦,大家都特别伤心。
9月30日这天离别,帕特要离开他所爱的人。这一去要有多久见不到面啊?他也说不准,不过,他答应写信来,经常写信。大家多么激动地同这诚实的小伙子拥抱!在场的老祖母流下眼泪。可怜的老太太年纪这么大了,帕特再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她在儿孙中间,坐在炉灶前纺线吗?至少在别离的时候,她同全家人一样健康。再说,这个郡的农民可望有个好年景,丝毫不用担心已经让人感到凉意的冬天。因此,帕特对他哥哥说:
“我希望你写信告诉我,没什么忧虑的事儿,马道克。只要有勇气和意志,日子总能过下去……”
“对……帕特…如果运气好的话,但是运气找不来。你看到了,弟弟,不停地耕种,而土地却不是你的,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还有,要受歉收的摆布,勇气和意志都无济于事!”
帕特无言以对,可是,他同哥哥最后一次握手时,却低声说了一句:
“要有信心!”
乘车一直把年轻的海员送到特拉利,送行的人有父亲、大哥、三弟,以及依依不舍的小把戏……帕特乘火车到都柏林,再换乘客船去利物浦。
接下来几周,农场的活儿还很忙,收获的庄稼要脱粒,打完场,留够种子,马丁先生就去市场出售。
出售粮食,引起我们这小男孩极大兴趣,因此,这位农场主也把他带去。不要指责这8岁孩子如此热心于货利。绝不要!他生来如此,是本能促使他对生意感兴趣。况且,马丁-马克卡蒂照惯例,每天晚上给他一个石子,他就挺满足,看着自己的财宝扩大而满心欢喜。我们也应当指出。爱尔兰这个种族同利欲俱生,绿宝石岛居民喜受赚钱,当然钱财来路要正,在特拉利市场或附近乡镇,每当马丁先生做了一笔好生意,小把戏就像自己获利的喜不自胜。
10月、11月和12月也都顺利过去,农活儿早已结束,到了圣诞节前夕,收租子的人来到凯尔文。租金已准备好,可是一旦换成收据,农场就所剩无几了。因此,马道克一望见收租人来了,就赶紧离开家,他不愿意眼看辛辛苦苦种别人的田所挣的钱,就这么给人家了。总要担心未来。好在过冬有保障,储备能顶到开春耕种的时节,没有额外花费。
新的一年特别严寒。大家轻易不出门。当然,农场里的活儿也不少。那么多牲口,不是得需要饲养照料吗?小把戏专门负责家禽,可以放心让他管。母鸡和小鸡精心照管,也精心登记。这期间,他也没有忘记他还有个教女。
在贞妮母亲有事的时候,他抱着孩子,用笑脸逗她笑,给他唱歌,摇她入睡,心里该有多美啊!可见他非常认真履行职责。教父,几乎等于父亲,他就把小孩子视为自己的女儿,为她的前途制订了抱负极大的计划。除了他,不给他请别的教师……他先教孩子说话,再教识字写字,往后再教“持家”……
这里要指出,小把戏受益于马丁先生父子,尤其是马道克的传授。在学习方面,他没有停留在跟格里普失散时的水平——可怜的格里普,始终占据他的头脑,永远不会在他的记忆中消失。
冬季相当严寒,春天便来得迟。牧羊少年由伯尔克陪伴,又开始执行往常的任务。他赶着一群绵羊和山羊,到农场方圆一英里之内的牧场上。他年龄太小,还干不了力气活,心里特别难过,真盼望快点长大。有时,他向老祖母提起这个念头,老祖母点头回答说:
“别着急……总会长大的……”
“可是现在,我就不能给一小块地播种吗?……”
“你能撒撒种,就那么高兴?……”
“对,奶奶。我一看见马道克和西姆迈着均匀的步子,扬起手臂往拢沟里撒种,就非常想跟着模仿。那活儿真棒,想想特别有意思:种子要在田垅里发芽,怞出长长的……长长的穗儿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我也不知道,孩子,但是上帝知道,了解这一点。我们就应当满足了。”
这次谈话还真有效果,过了几天,就看见小把戏在一小块犁过修整好的田里。十分灵巧地撒燕麦种,受到了马丁-马克卡蒂的称赞。
因此,等纤细绿芽一拱出土,他多么顽强地保卫未来的收成啊,天一亮就起来,用石块赶那些强盗乌鸦!还有一件事,不要忘记提一提。就在贞妮出生时,他在大院子中间栽了一棵小杉树,心想幼树和婴儿两个将一起长大。他也费了好多脑筋,想法儿保护细弱的小树,对付那些害鸟。毫无疑问.小把戏和这样掠夺种类的代表,永远也不会成为好朋友。
1880年夏天,在西爱尔兰农村,劳动非常艰巨。可惜气候不太好,影响土地的农作物产量。多数郡的收成不如去年。不过,还无需担心饥荒,因为马铃薯可望丰产,尽管收获时间要晚点儿,也应当满足了。其他作物长势不好,小麦稀稀落落;至于黑麦、大麦、燕麦,应当承认,这些粮食要减产,不够当地的需要。当然,这要引起涨价,可是,这些作物产量极低,不得不全部留作来年的种子,根本没有富余出售的,涨价对农民又有什么好处呢?有些户农家能节省出一点,不是还得缴纳各种租金吗?再说,付了租金之后,家里就连一个先令也不剩了。
这种形势的后果,就是在一些郡中促进了民族主义运动。每逢爱尔兰农村的天边升起穷困的乌云,就会出现这种情况。许多地方响起土地同盟会成员的抨击和绝望的怒吼,对地主发出可怕的威胁,不管是不是外国人,大家都记得,苏格兰和英格兰地主就被视为外国人。
这年6月份,饥饿的暴民在韦斯特波特街头高喊:“紧紧抓住你们的农场!”农村传遍这样的口号:“土地属于农民!”
在多尼戈尔、斯莱戈、戈尔韦的一些地方,发生了小规模的暴乱,凯里也未能幸免。老祖母、马丁娜和凯蒂都为马道克提心吊胆,看他天黑离开农场。次日才回来,一副走远路而疲惫不堪的样子,而神色更陰沉,更愤懑了。他是去大乡镇参加了集会,会上有人主张起来反抗地主,进行普遍抵制,迫使地主撂荒土地。
但是,爱尔兰总督决定采取强硬措施,派警力密切监视民族主义分子,这就更增加了全家人对马道克的担心。
马丁先生和西姆同马道克的想法一样,但是看他出去时间很久才回来,就什么也不表示。几个女人却忍不住,恳求他谨慎点儿,注意自己的言行。她们要他下保证不参加争取地方自治的起义,说那只能导致一场灾难。
马道克发火了,大房间回荡他的怒吼。他大发议论,声讨疾呼,就好像在聚会的热烈气氛中。
“干一辈子活儿还受穷,穷困永无休止!”他反复说道。
马丁娜和凯蒂吓得发抖,唯恐有巡逻警经过农场,在外面听见马道克的言论,而马丁先生和西姆坐在一旁则重着脑袋。
小把戏目睹这种悲伤的场面,心情非常激动。他经历了那么多不幸的遭遇,一旦在凯尔文被人收养,苦难就不该到头了吗?难道未来给他预备了更大的磨难?
他只有8岁半,体格很好,幸好没有患上儿童疾病,当初无论受折磨,受虐待,还是无人关怀照顾,都未能损害他的体质。就好比进行相应压力试验的锅炉,经受住了多少大气压的考验,是啊!小把戏经受了考验——这个字眼恰如其分——经受住了最大抗力的考验,在身心两方面,都能表现出惊人的耐力。从他发达的肩膀,已然宽展的胸脯,虽然纤细但全是肌肉的有力四肢,就能看出这一点。他的头发呈棕褐色,留得很短,不像安娜-威斯顿小姐那时让他的长发鬈遮住额头。他的眼睛为深蓝色,眸子熠熠闪光,透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活力。他的嘴唇微微收紧,下颚有点宽,标明他性格的魄力和果断。这一点尤为引起他这新家庭的注意。这些庄稼人既严肃又深沉,都相当喜于观察,不能不注意到这孩子很突出,天生讲求条理和实干,如果有机会运用这种天性,他肯定能有所作为。
收割饲草和收粮食作物的大忙时节,气候条件不如去年。一如所料,粮食歉产数量相当大。农场本身的人手就足够了,不必雇用短工。过冬的粮食部分有保障,然而这一年,他们能凑足钱付租金和杂税吗?
冬季来得很早,刚入9月份,就来了一股寒流。后来又下了几场大雪,早早就得把牲口赶回圈。大地一片白,积雪又厚又硬,无论绵羊还是山羊,都吃不到地面的草。而且完全有理由担心饲草顶不到开春。最慎重的人,至少有条件的人,就购买一些储备起来,马丁-马克卡蒂就属于这后一种。不过东西奇缺,他只有花高价才得以购进一部分,算起来,饲养漫长的一冬天,也许还不如卖掉牲口。
各地形势都非常严峻,土地冻了几尺厚,尤其爱尔兰这里是轻型的硅质土壤,上点有限的肥料也保不住,一旦冬季顽固地持续,冰冻期超过正常的限度,农民就束手无策。如果土壤保持遂石一般坚硬,犁铧又有什么作用呢?如果不能及时播种,整个年景不就毁了吗?然而,一个季节气候的变幻,人是改变不了的,只能叉起胳臂等待,眼看着储存的粮食日益减少。叉起的胳臂可不等于劳动的手臂!
至到11月末,这种状况就更加恶化。大雪过后又是严寒天气,温度计的水银往往降到零下19度。
正是在这个时候,马丁-马克卡蒂和马道克为了措几周之后要交的租金,不得不卖掉一部分牲口,其中有一大批绵羊,事不宜迟,要到特拉利商人那里拿到现金。
12月15日这天,地面结冰,马车很难行驶,马丁先生父子就决定徒步前往。在这种天气要冒着零下20度的严寒,步行80英里,确实够艰难的,很可能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家里人不免以担心的神情,看着他们俩天蒙蒙亮就离开农场。天气虽然干冷,但是西天边聚积沉重的云雾,不久可能要变天了。
马丁先生和马道克于15日动身,到17日傍晚之前恐怕回不来。
直到傍晚,天气变化不明显。气温又下降了一两度,下午起风了,这又增加一层担心,因为,冬季海风灌到卡申河谷,能刮得地动山摇。
16日夜晚,一场暴风雪来势极猛。农场房舍披上白装,离开十步远就看不见了。河中冰块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在这个时候,马丁先生和马道克在特拉利办完事,已经上路往回走了吗?无从知晓,有一点是确切无疑,就是到了18日晚上,他们还没有回到家。
狂风呼啸,刮了一夜,不难想象,老祖母、马丁娜、凯蒂、西姆和小把戏,该有多么焦虑不安啊。农场主和他儿子,这时也许在雪后暴风中迷路了吧?……也许他们离农场还有几英里,就精疲力竭;又饿又冻,倒在路上奄奄一息了吧?……
次日,将近上午10点钟,天边开始放晴,狂风也减弱了。由于刮了一阵南风,一时间积雪板结了。西姆说,他要带着伯尔克去迎一迎父亲和大哥,大家同意他这样干,但是有个条件,他必须答应让马丁娜和凯蒂陪同前往。
这样一来,小把戏尽管想去,不得不同祖母和婴儿留在家里。
此外,大家还商定,沿路寻找只能走出两三英里,西姆若是认为有必要还往前寻找,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