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漠地回答道,“你想到的是什么罪孽呢,格兰特先生?”
对此,他也无法回答,因此只好颓然缩进椅子里,仰面看着这时正好悬在他们头顶上的微缩器。
“在被微缩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呢,迈克尔斯大夫?”
“我想,不会有任何感觉。这是一种运动形式,一种向内的缩小运动,而如果微缩以匀速进行,那么就会象以乘匀速自动电梯下降一样,不会有什么感觉。”
“我想,理论上是这样。”格兰特还是目不转睛地瞅着微缩器。“实际的感觉呢?”
“不知道。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但是,动物在微缩过程中,丝毫没有惊慌的表现。他们继续进行正常活动,没有中断现象,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动物?”格兰特突然愤怒地转过头来凝视着迈克尔斯。“动物?有没有对人进行过微缩呢?”
“恐怕,”迈克尔斯说,“我们很荣幸的是第一批。”
“真令人激动,让我再问一个问题。对生物——任何生物——进行微缩,最小达到过什么程度?”
“五十,”迈克尔斯简短地回答道。
“什么?”
“五十。这就是说,缩小的程度,以长度计算,是正常长度的五十分之一。”
“就象把我缩小到大约一英寸半高。”
“对。”
“不过我们将要大大超过这个程度。”
“对啦。大约到达一百万,我想。欧因斯能告诉你准确的数字。”
“准确数字无关紧要,要紧的是,这是从来还没有试验过的高度微缩。”
“说得对。”
“我们当开路先锋,得到了这么高的荣誉,你认为我们受得了吗?”
迈克尔斯居然搜寻到了几个略带幽默的字眼,他回答道:“格兰特先生,恐怕我们就是得经受住才行。我们现在正在被缩小,就在此刻;很明显,你并没有什么感觉。”
“我的天啊!”格兰特嘟哝了一声,又抬起头来,有点发愣,两眼直腾瞪地朝上看。
微缩器的底部发出一种无色光芒,它在眼前闪耀,但不眩目。看来眼睛是感受不到这种光的,但是对于神经来说一般都能感受到这种刺激,因此,当格兰特闭上眼睛以后,虽然一切实物都从眼前消失了,他仍然能感受到这种笼统的、无从说明其特点的亮光。
迈克尔斯肯定一直在注视着格兰特无济于事地闭着眼睛。他说道,“这不是光,不是任何形式的电磁辐射。它是我们这个正常世界所没有的能的一种形式。它刺激神经末梢,我们的大脑就把它感受为光觉,因为它没有别的感受这种刺激的途径。”
“它有什么危险吗?”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不过我得承认,从来还没有什么别的东西经过这种高强度处理。”
“又是打先锋,”格兰特嘀咕着。
杜瓦尔大声喊道:“灿烂辉煌!象是创世纪的光辉!”
“潜艇下面的六角形砖在辐射作用下发光了,《海神号》本身从里到外更是通明透亮。格兰特坐的椅子简直可以说是火焰做成的,然而仍旧保持坚实、凉爽。甚至连他周围的空气也亮了,他呼吸的是冷光。
他的旅伴们和自己的手寒森森地闪闪发光。
杜瓦尔明亮的手光芒四射地移动着,划了一个十字,他的闪亮的嘴唇也在一张一合。
格兰特问道,“杜瓦尔大夫,你是不是突然害怕了?”
杜瓦尔温和地答道,“人们祈祷不仅仅是出于恐惧,也是为了表达有幸能见到上帝创造的奇迹的感激心情。”
格兰特内心承认,这个回合又吃了败仗。他简直太不争气了。
欧因斯大声叫道:“快着墙壁。”
它们现在正以眼睛可以觉察出来的速度向各个方向漂流,而天花板则在向上移动。这个大房间的各个角落都笼罩在逐渐加重的阴暗之中,透过发亮的空气看去,显得越发朦胧跳。微缩器现在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它的外围和边界已经看不清楚了。蜂房的每个缺刻都发出一道这种超自然的亮光,就象是灿烂繁星在黑暗的天空中列队行进。
格兰特发现自己在兴奋之中,紧张不安之感在逐渐消失。他好容易把眼光转过去,匆忙地看了看其他人。他们都在向上张望,被这光,这凭空出现的巨大距离,这扩展成了一个宇宙的房间,这变得不可理解了的宇宙迷住了。
在投有预示的情况下,这光减弱下来,成了暗红色;同时突然响起了无线电讯号断续的,清脆的共鸣声。格兰特哈了一惊。
迈克尔斯说,“洛克菲勒中心的别林斯基说:‘在被微缩的过程中,主观感觉一定会起变化。’这话很多人都不理会,但这讯号声听起来确实不一样。”
格兰特说道,“你的声音并没有变。”
“这是因为你和我都在受到同等程度的微缩。我讲的是那些必须穿越微缩间隙的感觉,那些由外界引起的感觉。”
格兰特把发来的电报翻译过,念道:“微缩暂停。是否一切良好?立即回电!”
“大家都好吗?”格兰特嘲讽地大声问道。没有人答话。于是,他说,沉默就是同意,随即拍发了回电:“一切良好。”
卡特舔了舔他那干燥的嘴唇。当微缩器开始发光的时候,他在尽心竭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它。他知道,房间里每一个人,包括那个最不重要的技术员,也都在密切注视着。
对于活人从来没有进行过微缩。也从来没有对象《海神号》如此巨大的东西进行过微缩。从来没有对任何东西,不论是人还是动物,活的还是死的,大的还是小的,进行过强度这么高的微缩。
他得承担责任。他得为这场连续不断的恶梦承担全部责任。
“潜艇小了!”这是管微缩电钮的技术员几乎显得兴高采烈的一声低语。这句话在卡特看着《海神号》缩小的时候,通过通信系统清晰地传了出来。
微缩的速度就在开始的时候很慢,因此只有根据被潜艇覆盖的地板上铺设的六角砖结构的变化情况,才能知道微缩正在进行。船体周围原来只是部分显露出来了的六角形图案,现在在慢慢向外扩展,最后,那些早先完全被邀役的砖也开始显露出来了。
《海神号》四周,所有六角形图案都显露出来了;微缩速度加快了,最后,这条船就象一块放在热板上的碎冰,在不断缩小。
卡特观察过上百次微缩,然而哪一次的印象都没有他现在亲身经历到的这么深刻。船好象被猛烈投进一个无底深渊,在一片死寂中,不断往下掉,而随着距离增大到几英里、几十英里、几百英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现在潜艇成了个小白甲虫,趴在被无数白砖包围着的位于微缩器正下方的一块中央红色六角形砖上——“零号座”。
《海神号》还在往下掉,还在缩小;卡特吃力地扬起一只手,微缩器的亮光消褪成了暗红色,微缩停止了。
“查问一下他们怎么样了,我们再继续进行。”
完全可以设想他们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这也同样糟糕——已经不能有效地完成最起码的任务了。要是这样,那他们就失败了,而这一点还不如现在就知道。
通信技术员说,“回电来了,‘一切良好。’”
卡特心里想:如果他们已经丧失活动能力,他们也很可能自己觉察不到这个事实。
但是,这起无法查明的。如果《海神号》的船员说一切良好,那就只好假定一切良好。于是,卡特说道:“把船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