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人走进房间盯着他看,而他也不企图躲开这种凝视。他平静地看着每个人,而每个人却把目光转开了。
保罗·马丁最后出现了。他看上去很惊奇的样子,或者会露出惊奇的样子,如果安德鲁肯定能理解他的表情的话。保罗已经习惯于穿盛装,这种服式是男女都可以穿的。虽然这种服式使保罗微露温和的线条的面孔显得轮廓更鲜明更坚定,可是安德鲁仍然不赞成。他发现人表现出来的这种不赞同,只要这种不赞同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他就不会感到很不舒服,他甚至能够把这种不赞同写出来。他肯定事情并不总是那样的。
“安德鲁,进来吧。叫你等候,真对不起,但是有些事我必须做完。进来吧。你曾经说过你想要和我谈谈,但是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在城里——这儿跟我谈。”
“保罗,如果你忙着,那么我就再等下去。”
保罗朝墙上用作时计的日冕上移动的影子看了一眼,然后说道,“我能抽一点时间。你单独来吗?”
“我叫了一辆机动车。”
“碰到麻烦吗?”保罗相当担心地问道。
“我没有想到任何麻烦。我的权利已经得到保护。”
保罗对这句话更感到忧虑。“安德鲁,我已经解释过,那条法律不是强制执行的,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是这样。如果你坚持要穿衣服,那么你终究要碰到像你第二次碰到的那种麻烦的。”
“保罗,就只那一次。你感到不高兴,我很抱歉。”
“好啦,照这样看这件事吧:安德鲁,你真是活生生的传奇人物,你在许多方面大有价值了,所以你没有任何权利亲自冒险行事。顺便问一下,你那本书写得怎样了?”
“保罗,快要写完了。出版商很高兴。”
“很好!”
“我不知道他竟然对那本书这样高兴。我认为他期望销售许多册,因为那是机器人写的书,而这就是使他高兴的原因。”
“我恐怕那只是为了人。”
“我并不生气。让它以任何理由去出售吧,既然出售意味着金钱,我自然能有一部分钱用。”
“祖母留给你——”
“小小姐是慷慨的,我确信我能依靠这个家庭帮助我再前进一步。但是我也指望从这本书所得到的版税帮助我度过下步,下一步又怎样呢?”“我想要看望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的主任。我曾企图和他约会,但是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会见他。在我写这本书的时候,那公司不和我合作,所以我对此并不感到惊奇,这一点你是理解的。”
保罗显然很高兴。“合作是你能期望的最后一件事。在我们为机器人的权利而奋斗的伟大斗争中,他们不和我们合作。完全与我们背道而驰,你能明白那是为什么。把权利给与机器人,人们就可能不愿购买机器人了。”
“然而,”安德鲁说,“如果你打电话给他们,你就可能为我预约一次会见。”
“安德鲁,我并不比你更受到他们的欢迎。”
“但是你也许能暗示,他们和我会见可能阻止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所发动的进一步加强机器人权利的运动。”
“安德鲁,这样做不是说谎吗?”
“保罗,是说谎,可是我不能说谎。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打电话的理由。”
“啊,你不能说谎,可是你却能怂恿我说谎,是不是这样?安德鲁,你不断地变得越来越像人了。”
即使用上了保罗的鼎鼎大名,会见仍然是不容易安排的。但是会见终于成功了。会见的时候哈利·斯迈思一罗伯逊看上去非常不高兴的样子。他的职位是从那家公司的创办人一直传下来的,他的姓采用了连字号来说明这一点。他正在接近退休年龄,作为总经理,他已经把他的全部精力和财力用在机器人权利的事情上。他的灰白色的头发薄薄地粘贴在头顶上;他的脸孔没有修饰,他那稍含敌意的目光有时盯着安德鲁
安德鲁开始谈话。“先生,将近一百年以前,这家公司的默顿·曼斯基就曾告诉我说,决定阳电子电路的布局的数学太复杂了,只能求得近似的解法,因此我自己的能力就不是完全可预言的。”“那已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斯迈恩罗伯逊犹疑了一下,随即冷冷地说,“先生,情况不再是那样的了。现在我们的机器人造得很精密,并且精确地针对它们的工作进行训练。”
“是的,”保罗说道。正如他所说,他是来查明公司是否光明正大,“结果是,每逢事情偏离常规(不管偏离得多么微小),我的接待员就必须加以指导。”
“如果它想敷衍塞责,那么你就会更加不高兴。”斯迈思。罗伯逊说道。
“于是你就不再制造像我这样灵活而适应性强的机器人……”
“不再制造。”
“我写我那本书时所进行的研究,”安德鲁说道,“表明我是目前在积极工作的最古老的机器人。”
“目前最古老的”,斯迈思一罗伯逊说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古老的。将来永远是最古老的:25年以后没有一个机器人是有用的了。它们被收回,被更新的式样所取代。”
“现在制造的机器人到了20年以后没有一个是有用的了,”保罗说道,声音里包含着讽刺的语调。“在这一方面安德鲁的确是个例外。”
安德鲁坚持他给自己规划的思路,继续说道,“作为世界上最古老、最灵活的机器人,难道我不是与众不同,不值得公司的特殊待遇吗?”
“根本不值得,”斯迈恩罗伯逊非常冷淡地说道。“你的不同寻常使公司感到为难,如果你是以租借的方式使用的,而不是通过某种灾难全部出售的,那么你早就被取代了。”
“但是这正是事情的要害,”安德鲁说道。“我是个自由的机器人,我有自主权。所以我到你这里来要求你更换我。没有主人的同意你就不能这样做。现在这种同意被强迫成为租借的条件,但是在我那个时代没有发生这种情况。”
斯迈思一罗伯逊看上去既吃惊又为难,一时间出现了沉默的现象。安德鲁发现他自己注视着墙上的全息图。那图是苏珊·卡尔文,所有的机器人学家的最初的领导人的遗容面具。她已经逝世了二百年了,但是安德鲁由于写了那本书,对她非常了解,能够使自己相信他曾经在人世间见过她。
斯迈思。罗伯逊最后问道,“我怎么能为了你而更换你呢?如果我把你作为机器人更换了,那么我怎么能把新机器人送给作为物主的你呢?因为在更换的行动中你已经不存在了。”他冷酷地微笑着说。
“根本不困难,”保罗插嘴道。“安德鲁的人格所在地是他的阳电子的大脑,而这个部分是不能更换的,除非创造一个新机器人。所以阳电子大脑是作为物主的安德鲁。机器人身体的其他每个部分都可以更换而不会影响那个机器人的个性;其他那些部分都是大脑的所有物。我应该说明,安德鲁想要使他的大脑得到一个新的机器人身体。”
“很对,”安德鲁心平气和地说。他转向斯迈恩罗伯逊。“你制造了机器人,是吗,那些机器人具有人的外表,连皮肤的组织都完全像人,是吗?”
“是的,我们制造过。它们具有合成纤维的皮肤和腿,运转得很好。除了大脑以外,其他任何部分实际上都没有金属,可是它们几乎和金属制的机器人一样坚韧。一对一的比较起来,它们更坚韧。”
保罗看上去很感兴趣。“我不知道这种情况。这种机器人市场上有多少呢?”
“一个也没有”,斯迈思。罗伯逊说道。“它们比金属机器人贵得多,并且市场调查表示它们不会受欢迎。它们看上去太像人了。”
安德鲁很受感动。“但是我假定那公司保留了它的专门知识。既然这样,我想要求我能够被一个有机的机器人(一个像人的机器人)所取代。”
保罗看上去很惊奇。“天哪!”他说道。
斯迈恩罗伯逊强硬起来了。“完全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安德鲁问道。“当然,我要支付任何合理的费用。”
“我们不制造像人的机器人。”
“你们不愿意制造像人的机器人,这不等于不能够制造它们。”保罗很快地插嘴道。
“然而”,斯迈思。罗伯逊答道,“制造像人的机器人是违反政府的政策的。”
“并没有不准制造的法律。”保罗说道。
“然而我们不制造它们一并且我们不愿意制造。”
保罗清了清嗓子,说道,“斯迈思。罗伯逊先生,安德鲁是个自由的机器人,他根据保证机器人享有权利的法律条文到这里来。我认为你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
“确实知道。”
“这个机器人,作为一个自由的机器人,想要穿衣服。这种选择使他常常受到没有头脑的人们的侮辱,这些人无视不准侮辱机器人的法律。这些不明确的犯法行为没有受到那些必须决定是犯罪还是无罪的人们的普遍的批评,所以很难对它们起诉。”
“美国机器人公司从一开始就了解这种情况。你父亲的公司却不了解,这是很不幸的。”
“我父亲现在已经死了,但是我所看见的事情是我们这里有一个目的明确的犯法事件。”
“你在说什么呀?”斯迈恩罗伯逊说道。
“我的当事人安德鲁·马下——他刚成为我的当事人——是个自由的机器人,他有向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要求更换的权利,该公司25年以来已经向拥有机器人的任何人提供更换。事实上该公司一直坚持这种更换。”
保罗十分轻松地微笑着。“我的当事人的阳电子大脑,”他继续说道,“是我的当事人的身体的物主——它的确已经超过25岁了。那阳电子大脑要求更换它的身体,并且愿意出任何合理的费用来换到一具像人的机器人的身体。如果你拒绝这个请求,那么我的当事人就受到侮辱而要起诉。”
“尽管舆论在这样的案件里通常不会支持一个机器人的要求,可是我可以提醒你,美国机器人公司通常并没有受到公众的欢迎。即使那些机器人用得最多并且获利最多的人们也对公司起疑心。这可能是从普遍害怕机器人的时代遗留下来的习惯。它可能是对拥有遍及全球的专利品的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权力和财富有怨恨。不管是哪一种原因,怨恨是存在的。我认为你会发现你宁可不坐在被告席上,特别是由于我的当事人既有钱,又将活千百年,并且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把这场官司永远打下去。”
斯迈恩罗伯逊慢慢脸红起来;“你在企图强迫……”
“我不强迫你做任何事,”保罗说道。“如果你不答应我的当事人的合理请求,那么你可以用一切办法这样做,我们将不再说一句话,马上离开。但是我们要起诉,这是我们的权利,而你则会发现你最后必将败诉。”
“我知道你打算答应,”保罗说。“你可以犹豫一下,但是最后会答应的。那么让我来使你确信更深一层的要点:如果在把我的当事人的阳电子大脑所主宰的身体变换为有机躯体的过程中造成了任何损害(不管怎样轻微的损害),那么我就永不休战,直到把那公司打翻在地为止。如果我的当事人的铂一铱材料中一条大脑电路被搅乱,那么我就要采取每种可能的步骤(如果需要这样做的话)来制造舆论反对那公司。”他转向安德鲁,问道,“安德鲁,你同意这一切吗?”
安德鲁犹豫了足足一分钟。同意就等于赞成说谎、讹诈等于赞成对一个人纠缠和使他受辱。但是,他自言自语地沈这不是肉体的伤害,不是肉体的伤害。
他最后设法含含糊糊地说出:“同意。”
他感觉到他似乎被重新制造出来。经过许多天,再经过许多星期,最后经过许多月,安德鲁发现不知怎么已不像他自己了。他对那些最简单的动作则不断地产生犹疑。
保罗激动得发狂似的。“安德鲁,他们把你毁坏了。我们一定要起诉!”
安德鲁非常慢地说道。“你……一定不要。你永远不能证明……一些事情……像蓄意……”
“蓄意犯罪吗?”
“蓄意犯罪。并且我变得……更强、更好。那是损……”
“颤抖吗?”
“损伤。归根结底,过去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机……”
安德鲁能够从内部感觉到他的大脑。没有任何其他的人能做到这一点。他知道他身体健康。在他用来学习充分的协调和阳电子的相互作用的那许多个月里,他在镜子前面度过了很多钟头。
不十分像人。脸孔是僵硬的——太僵硬了——并且动作太审慎了,缺乏人的随随便便、毫不拘束的样子;但是这种样子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学会。目前他至少能够穿上衣服,不会像过去那样,在金属的面孔上流露出可笑的反常现象
最后他说道,“我打算回去工作。”
保罗笑了。“这意味着你身体健康。你打算干什么?写另一本书吗?”
“不,”安德鲁认真地说道。“我活得太长了,任何一种生涯不能抓住我的喉咙而永不松手。起初我是个艺术家,我能够再干那一行。后来我又是一个历史学家,我也能够再干那一行。但是现在我想做一个机器人生物学家。”
“你的意思是说做个机器人心理学家。”
“不是。那意味着研究阳电子大脑,而目前我不想从事这项研究。在我看来,机器人生物学家是与附属于那个大脑的身体的活动有关系的。”
“那是不是机器人学家?”
“机器人学家研究金属的身体。我打算研究有机的像人的机器人的身体。据我所知,只有我有那样一个仅有的身体。”
“你要缩小你的研究范围,”保罗考虑周到地说。“作为艺术家,整个概念都是你自己的;作为历史学家,你主要是研究机器人;作为机器人生物学家,你要研究你自己。”
安德鲁点头道。“似乎是这样的。”
安德鲁要从头开始,因为他对普通生物学一无所知,对自然科学也几乎一无所知。常常可以看到他待在图书馆里。他在图书馆里坐在电子索引台前面,一坐就是几个钟头,穿的衣服看上去完全正常。极少数知道他是机器人的人一点也不打扰他。
他在一问房间里建造了一个实验室,这间房间是他在住房旁边加造的;他的藏书也越来越多。
很多年过去了,有一天保罗到他身边来对他说道,“你不再研究机器人的历史,真是憾事。我了解美国机器人公司正在采取一项彻底革新的政策,”
保罗年事已高,他的视力衰退的双眼已经换上了光适应力细胞。在这一点上,他和安德鲁更加接近了。
“他们做了什么呀?”安德鲁问道。
“他们正在制造中央计算机群。那真正是巨大的阳电子大脑群,它们用微波和任何地方的十几个机器人至一千个机器人交流信息。而机器人本身则根本没有大脑。机器人是巨大的大脑的肢体,而这两者实质上是分开的。”
“这种做法是不是更有效?”
“美国机器人公司说更有效。斯迈思。罗伯逊在他逝世以前制定了这个新方向,可是我认为这是对你不利的强烈的反应。美国机器人公司下定决心不再制造给他们带来像你那样的麻烦的机器人,因此他们把大脑和身体分开。大脑将没有想要改变的身体;身体没有大脑来想任何事情。”
“安德鲁,这多么可惊啊!”保罗继续说道。
“这是你对机器人历史所造成的影响。正是你的艺术才能鼓励了美国机器人公司制造更精密更专门的机器人;正是你的自由使机器人的权利的原则能够确定;正是由于你坚决要求一种像人的机器人的身体才使美国机器人公司转向把大脑和身体分开的做法。”
安德鲁陷入沉思中了。“我最后猜想那家公司会制造一个庞大的大脑来控制几万亿的机器人身体。所有的鸡蛋将装在一个篮子里。真危险啊。一点也不恰当。”
“我认为你说得对,”保罗说道,“但是我不怀疑它至少能经过一百年,我恐怕活不到那么长的时间来看到它的下场。事实上我可能活不到明年。”
“保罗!”安德鲁叫道,表示关切。
保罗耸耸肩。“安德鲁,人终有一死。我们不像你那样。我并不把死看得太重要,我认为重要的是我要使你确信一个要点。在马丁家族中我是最后一个人。我亲自管理的钱将用你的名字托管。就任何人所能预见的未来来说,你在经济上是可靠的。”
“没有必要,”安德鲁感到困难地说道。在这整个时期,他对马丁家族里的人的死亡总是感到不习惯。
“咱们别争论吧。这就是我们将要处理这件事的方式。现在你在研究什么呀?”
“我正在为考虑中的像人的机器人——我自己——设计一个体系,以便从碳氢化合物的燃烧中获得能,而不是从原子核得到能。”
保罗抬起他的眉毛。“为了使它们会呼吸和吃吗?”
“是的。”
“你朝这方向推进了多久呢?”
“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我认为我终于设计出一种适当的燃烧室,以便进行催化的和受控制的裂变。”
“但是,安德鲁,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呢?原子核确实无限好。”
“在某些方面也许好。但是原子核不是人的细胞。”
设计要花时间,但是安德鲁有时间。第一,他在保罗平安地死去以前不想做任何事。先生的曾孙死去以后,安德鲁感到几乎更加面临一个敌对的世界,因此下定更大的决心沿着他已经选择的道路前进。
可是他并不是真正孤单的。如果一个人已经死了,那么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仍然活着,因为一个公司不会比~个机器人更容易死。
公司有它的方针,它冷静地遵循这些方针。通过信托并且通过律师行会,安德鲁继续做富翁。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每年付了一大笔律师费。结果却使自己卷入了关于新燃烧室的多方面的法律事务中。但是当安德鲁参观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的时间来到的时候,他单独去参观。第一次他和先生一起去参观,另一次和保罗一起去参观。这一次是第三次,他像一个人那样单独去参观。
美国机器人公司已经变了。实实在在的生产工厂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空间站,逐渐成为越来越多的工业基地。许多机器人随着这些工业活动起来了。地球本身正在变得像公园那样,人口稳定在10亿,也许不多于百分之三十的同样大的机器人独立地装配了大脑。
研究机构的主任是阿尔文·马格德斯卡,他的皮肤和头发都是黑色的,下巴上的胡须小而尖,腰部以上没有穿衣服,但是穿上了那时流行的胸带。安德鲁本人穿着几十年以前的老式衣服。
马格德斯卡向来访者伸出他的手。“我当然知道你,见到你我更感到高兴。你是我们的名气最大的产品,遗憾的是老斯迈思。罗伯逊那样反对你。我们本来可以和你相处得更好。”
“你仍然能够和我很好地相处。”安德鲁说道。
“不,我认为不是那样。我们度过了那个时代。我们已经使机器人在地球上待了一百多年。但是这种情况正在改变。人将和机器人一起回到空间去,留在地球上的机器人将不装配大脑。”
“但是我自己仍然留着,待在地球上。”
“这是真的,但是你身上似乎没有很多机器人的成分了。你有什么新的请求呢?”
“使机器人的成分更少些。既然我现在是有机的,我想要有机的能源。我这里有计划……”
马格德斯卡不急于看这些计划。他起初可能想看,但是他麻木了一阵子,随即越来越想看。他针对一个要点,说道,“这计划非常好,有独创性。这一切是谁想出来的?”
“我想出来的。”安德鲁答道。
马格德斯卡抬起头来,敏锐地看着他,然后说道,“照这计划办就要对你的身体进行大检修,并且检修是试验性的,因为这样的事情过去从来没有尝试过。我建议不进行这种试验。你还是保留原来的样子吧。”
安德鲁的脸孔的表情有限,但是他的声音显然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马格德斯卡博士,你没有打中要害。你除了答应我的请求以外别无选择。如果这样的装置能够造在我的身体里,那么它们也能造在人的身体里。用修复的装置来延长人的寿命,这种倾向已经有人不断地谈起。没有比我已经设计的或正在设计的装置更好的装置了。”
“我碰巧通过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来控制专利。我们完全有能力为我们自己经营商业,有能力发展这种修复的装置,发展到最后就能制造带有很多机器人特性的人。你自己的商业就要遭受损失。”
“然而,如果你现在就给我做手术,并且同意将来在相似的情况下给我做手术,那么我们就允许你利用专利,并且允许你控制制造机器人的技术和修复人的技术。当然不能一开始就把这些技术转让给你,直到第一次的手术做得很成功之后,直到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事实证明手术确实做得很成功以后才能转让技术。”
当安德鲁向一个人提出这些苛刻的条件时,他几乎没有感觉到受第一条规则的任何束缚。他正在学习推论:似乎是残酷的东西到最后可能是仁慈的东西。
马格德斯卡大吃一惊。“我不是决定这种事的人。这件事要经过讨论决定,因而要花时间。”
“我能等待一段合理的时间,”安德鲁说,“但是只能等待一段合理的时间。”于是他满意地认为,保罗本人也未必能把这件事办得更好十
只花了一段合理的时间,手术做得很成功。
“安德鲁,我非常反对做这手术,”马格德斯卡说道,“但是我反对的理由可能是你想不到的。如果是在另一个人身上做这试验,我丝毫不反对。我恨在你的阳电子大脑上冒险做试验。因为你有与模仿的神经线路相互作用的阳电子电路,所以,如果你的身体变坏了,那么要想使大脑不受影响就可能会很困难。”
“我对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工作人员的技术满怀信心,”安德鲁说道。“我现在能吃东西了。”
“好啦,你能够呷橄榄油了。这将意味着有时要把燃烧室弄干净,正像我已经向你解释过的那样。我认为这会使你感到有点儿不舒服。”
“如果我不期望更进一步,也许会感到有点儿不舒服。自我清洁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我正在制造的装置将能消化固体食物,可以期望这种食物里包含一小部分不燃物——所谓不消化的东西,必须把它抛弃掉。”
“那么你必须造一个肛门了。”
“或者与肛门相当的东西。”“安德鲁,还有别的什么呢?”
“还有每个别的东西。”
“还有生殖器吗?”“只要它们在适合我的计划的范围内就要有它们。我的身体是一块画布,我想在画布上画……”
马格德斯卡等着对方把这句话说完,而当这句话似乎不会说完时,他就自己把对方的话说完。“一个人吗?”
“我们会看见的。”安德鲁说道。
“安德鲁,那是个小小的野心。你比一个人更高明。自从你选择使自己成为有机物以来,你已经走下坡路了。”
“我的大脑并没有遭受过痛苦。”
“是的,它没有受苦。我姑且承认这一点。但是,安德鲁,你的专利使得在修复术的装置方面的整个的新突破成为可能,它正在以你的名字在市场上销售。你被认为是发明家,因此你正受到尊敬——像你应该受到尊敬那样。你为什么还要用你的身体做进一步的游戏呢?”
安德鲁没有回答。
荣誉来了。他被好几个学术团体吸收为会员,其中包括致力研究他所建立起来的新科学的那个团体——他称这个新科学力机器人生物学,但它终于被命名为修复学。在他造成第150周年的时候,美国机器人公司为了向他表示敬意而举行了表扬他的宴会。如果安德鲁看出了其中的冷嘲,那么他心里明白却不会说出来。
阿尔文。马格德斯卡虽已退休,却出来主持宴会。他本人已94岁了,却仍然活着,因为他身上也有修复的装置。这些装置除了其他的作用以外还履行了肝和肾的功能。当马格德斯卡发表了简短而动人的谈话以后,举杯为这位150岁的机器人祝酒时,宴会达到了高潮。
安德鲁脸上的肌肉重新设计过,能够表示人的各种感情,但是在宴会中他自始至终严肃地坐着而毫无表情。他不想成为一个150岁的机器人。
正是修复学最后使安德鲁离开了地球。
在庆祝他诞生150周年以后的几十年,月球终于成为在各方面(除了重力以外)比地球更像地球的世界;在它的地下城市里人口密度相当大。修复术的装置必须考虑较小的重力。安德鲁在月球上花了五年时间和当地的修复术专家们一道工作,进行必要的修复手术。当他不工作的时候,就在机器人居民中闲逛,每个机器人都把他当作人那样奉承巴结。
他回到与月球相比显得单调和安静的地球,拜访了费戈尔德和马丁的几个办公室,说他回来了。
目前公司的首脑西蒙·德朗吃了一惊。“安德鲁,我们听说你要回来”——他几乎说出了马丁先生——“但是我们本来期望你下星期回来。”
“我变得不耐烦起来,”安德鲁尖刻地说。他急于开门见山地说。“西蒙,在月球上我负责一个由20位人类科学家组成的研究组。我下命令说任何人不得提问。月球上的机器人像听从人那样听从我。那么,我为什么不是人呢?”
德朗的双眼流露出警惕的神色。“我亲爱的安德鲁,正像你刚才所解释的,你被机器人和人看作人。因此你是事实上的人。”
“做一个事实上的人是不够的。我不但想被看作人,而且想在法律上被认定是入。我想成为法律上的人。”
“现在这是另一件事,”德朗说道。“在这件事里我们会碰到人类的偏见和这个毫无疑问的事实:不管你可能多么像人,可是你却不是人。”
“在哪一方面不是人呢?”安德鲁问道。“我具有人的形状,我有与人的器官相等的各种器官。事实上我的几个器官和修复过的人体内的某些器官是完全相同的。我曾经在艺术上、文学上和科学上对人类文化作出过很多贡献,与现在活着的任何人所作出的贡献同样多。人们还能再问什么呢?”
“我本人不会再问什么。麻烦在于世界立法机关要拟定一个法令来规定你是人。但白说,我希望不要发生麻烦。”
“在立法机关里我能对谁说话呢?”
“也许能对科学技术委员会的主席说话。”
“你能够安排一次会见吗?”
“但是你几乎不需要介绍人。以你的地位,你能够……”
“不,请你安排会见。”安德鲁从来没有想到他竟会向人发号施令,他已经在月球上养成了发号施令的习惯。“我想要使他知道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在这件事上完全支持我。”
“好吧,现在……”
“西蒙,完全支持我,在173年中我曾经以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为该公司作出了巨大的贡献。过去我曾经受该公司某些人的恩惠。可是现在不是那样。现在的情况与过去不一样了,我打算收回我的债款。”
“我要做我所能做的事。”德朗说道。
科学技术委员会的主席是东亚地区的人,并且是位妇女。她名叫奇丽星,她的服装是透明的——只是服装上的炫眼的东西遮掩了她想要遮掩的部分。——这服装使她看上去好像是用塑料包裹起来似的。
“你想要享有充分的人权,我对你这种愿望深表同情”,她说道。“历史上曾经有过部分居民为充分的人权而斗争的事。然而,你可能想要你没有享受到的权利是怎样的权利呢?”
“像我的生存权那样简单的事,”安德鲁说道。“一个机器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被拆散。”
“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被处死。”
“只有遵循适当的法律手续才能处死。可是拆散却不需要任何审问。只需要有权的人说一句话,就可以结束我的生命。此外……此外……”安德鲁极力设法不流露辩护的迹象。但是他的细心设计的人类表情的窍门和声调在下面的话里暴露了这种迹象。“事情的真相是,我想要成为一个人。我已经期望了六代人那么长的时间。”
丽星抬起头来,用流露出同情心的那双黑眼睛看着他。“立法机关能够通过一条宣布你是人的法律。他们能够通过一条法律,宣告把一座石像定名为人。然而,他们是不是真的这样做,在第一种情况里的可能性和第二种情况里的可能性是一样的。国会议员和其余的人一样,都具有人的特性,总有一些疑心重的人反对机器人,”
“甚至现在也反对吗。”
“甚至现在也反对。我们大家都会承认这个事实:你已经得到许多人的奖赏,可是仍然有人害怕因此而开了一个讨厌的先例。”
“什么先例呢?我是唯一的自由的机器人,是我这种类型中唯一的一个,永远不会有另外一个了。你可以到美国机器人公司去问。”
“永远不,是个很长的字,安德鲁——或者用你更喜欢的名字,马丁先生——因为我乐于把人的称号授予你。你会发现大多数国会议员不愿意开这个先例,尽管这样的先例可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马丁先生,我很同情你,但是我不能叫你去希望。的确……”
她向后靠坐着,额上起了皱纹。“的确,如果争论白热化起来,那么在立法机关内部和外部就可能为了你所提出的把你拆散的事情引起某种情绪。把你干掉就可能成为解决难题的最容易的方法。在决定推动这项工作以前,请把刚才的事情考虑一下。”
安德鲁态度很坚决。“难道没有人记得修复的技术吗?这种技术几乎完全是我创造出来的。”
“这件事看上去可能很残酷,他们不会记得这种技术。如果他们记得,那么他们所记得的事是对你不利的。人们会说你发明这技术仅仅是为了你自己。这件事会被说成使人机器化运动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使机器人变成人的运动的一部分。这两种情况任何一种情况都是邪恶的、有害的。马丁先生,你从来没有投入政治仇恨运动;但是我要告诉你,你将成为诬蔑的对象,这种诬蔑无论是你或是我都不会相信,然而却有人会不折不扣地相信。马丁先生,听天由命吧。”
她站了起来,在安德鲁坐着的体形旁边她显得很细小,而且几乎显得孩子气十足。
“如果我决定争取成为真正的人,你支持我吗?”
她考虑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支持你。如果这种支持的立场会威胁我的政治前途,那么我就可能不得不抛弃你。因为我感到这种争论并不处于我的信念的中心。我正在企图成为你的诚实的朋友。”
“谢谢你,我不再向你提出更多的要求了。不管结果如何,我要把这场斗争进行到底。我只要求你在可能的范围内给予我帮助。”
这不是一场直接的战斗。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劝安德鲁忍耐,可是安德鲁严厉地抱怨道,他的耐心是无穷无尽的。于是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开展一场运动来缩小、来限制斗争的范围。
他们起诉,否认对装有修复心脏的个人有还债的义务,理由是,具有机器器官的人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同时失去了宪法规定的公民权利。他们对这件事进行灵活而又顽强的争辩。尽管每一次争辩都失败了,但是失败的方式总是使判决不得不尽可能的宽,然后用向世界法庭上诉的方式把官司打下去。
官司打了很多年,花了数以百万计的美元。
当最后判决宣布的时候,德朗举行了一个庆祝屡次败诉终获胜利的庆祝会。安德鲁这时当然出席了公司各办公室的庆祝会。
“安德鲁,我们做了两件事,”德朗说道,“两件事都是好事,首先,我们规定:人体内不管装有多少人造器官仍然是人体。其次,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已经争取到舆论的支持,我们争取舆论的方式是强调广泛解释人性,因为,如果修复术能够使人活下去,那就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不希望接受修复术……”
“你认为立法机关现在会把我的人权授予我吗?”安德鲁问道。
德朗看上去有点儿不舒服。“关于这一点,我不能乐观。仍然有一个被世界法庭用作人的标准的器官。人有一个有机的由细胞组成的脑,而机器人则有一个铂铱阳电子脑(如果它们有一个脑的话)一而你肯定有一个阳电子的脑。安德鲁,别在你的眼睛里流露出那种神色。我们缺乏复制细胞脑的作用的知识,不能用相当接近有机脑的人造结构来迎合法庭的判决。甚至你也不能做到这一点……”
“那么我们怎么办呢?”
“当然要尝试一下,国会议员丽星会支持我们,其他越来越多的国会议员也会支持我们,在这件事上总统毫无疑问会赞同立法机关中大多数人的意见。”
“我们有这个大多数吗?”
“没有。远远没有达到大多数。但是如果公众想要把对人的广泛的解释扩展到你身上,我们就会有一个大多数。这是一个小小的机遇,我承认这一点;但是如果你不想放弃,我们就必须冒险于一下。”
“我不想放弃。”
国会议员丽星比安德鲁第一次会见她时老多了,她早已不穿透明的衣服了。她的头发现在已经剪得很短,她的外衣是圆筒形的,可是安德鲁仍然墨守一百多年以前流行的服装式样,那时他第一次采用这种式样,现在则可能在合理的情趣的范围接近那种式样。
“安德鲁,我们已经谈得像我们所能谈的那么远了,”丽星承认道。“休会之后我们还要再试一次。但是,说真话,失败是肯定的。然后不得不把整个事情搁下来。我最近所作出的一切努力只会使我在即将到来的国会竟选运动中肯定失败……”
“我知道,”安德鲁说道,“这使我感到痛苦。你曾说过,如果你失败了你就会抛弃我。你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你知道,人们会改变主意。不知怎么的,抛弃你使我感到比我为了再当选一次所花的代价更高。事实上,我在立法机关待了25年之久。真够我受的。”
“难道我们没有改变主意的办法吗?”
“我们已经改变了所有的能够合理地改变的东西。所剩下的没有改变的东西——公众的大多数一不能从他们的反感中摆脱出来。”
“反感不是投票决定一种方式或另一种方式的正当理由。”
“安德鲁,我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们并不把情感上的对立发展成为他们的理性。”
“那么归根结底是脑子的问题了,”安德鲁小心翼翼地说。“但是我们必须把这个问题停留在细胞对阳电子的水平上吗?难道无法强迫下一个实用的定义么?难道我们必须说脑子是由这种或那种东西组成的么?难道我们不可以说脑子是某种——任何种——能思考的东西么?”
“不行,”丽星说道。“你的脑子是人造的,而人脑则不是。你的脑子是制造出来的,而人脑则是进化成功的。对于任何想要坚决保持他本人和机器人之间的这道障碍的人来说,那些差别是高一英里、厚一英里的铜墙铁壁。”
“如果我们能了解他们对立的根源,就是这个根源——”
“在你经过那么多年以后,”丽星悲哀地说,“你仍然想说服人。可怜的安德鲁,请别发怒,正是你的机器人性格驱使你朝这个方向干。”
“我不知道”,安德鲁说道。“我是不是能使我自己……”
是不是能使他自己……
长期以来他就已经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终于来到这位外科医生的工作室。他已经找到了一位能做即将进行的手术而且技术相当熟练的外科医生——这意味着他找到了一位充当外科医生的机器人,因为不能相信任何一位外科医
生能做这种手术——无论在能力方面或意向方面都不能做。
那位机器人医生从来没有在人身上做手术,所以安德鲁用悲哀的询问方式来拖延作出决定的时间,这反映了他内心的不安。然后他不顾第一条规则,说道,“我也是个机器人。”
然后他又语气坚决地说道,“我命令你在我身上做手术。”这是过去几十年来他学习遣词造句,表达坚决的语气的结果,甚至对人说话也是这样。
第一条规则被取消之后,一个很像人的东西发出这样坚决的口令,足够促使第二条规则马上见效。二十一安德鲁确信,他虚弱的感觉完全是不真实的。他已经从手术中苏醒过来。然而他尽可能表现得很自然地倚在壁上,这显然流露出他想要坐下的样子。
丽星说道,“安德鲁,本星期将进行最后的表决。我不能把表决再推迟了,并且我们必然会失败。安德鲁,事情就会是那样。”
“我很感激你推迟表决的决定。推迟给予我所需要的时间,我不得不冒险。”
“冒什么险呢?”丽星显然很关心地问道。
“我不能告诉你,甚至不能告诉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里的人。我确信我将被难倒。瞧吧,如果争论的东西是脑子,那么永存的问题难道不是最大的争论么?谁真正关心脑子像什么,是由什么东西做成的,是怎样做成的。重要的是人脑细胞会死亡,必然死亡。即使体内其他每个器官保持着,或者被更换,脑细胞(它不能在不改变个性因而消灭个性的前提下更换)最后必然会死亡。”
“我自己的阳电子电路已经经历了将近二百年而没有明显的改变,并且能够再经历几百年。这难道不是基本的障碍吗?人们能够容忍永生的机器人,因为机器能经历多么长的时间是无关紧要的。但是他们不能容忍永生的人,因为他们自己的必然死亡只有在死亡是普遍的现象这个前提下才能忍受。为了这个缘故他们不愿使我成为人。”
“安德鲁,你准备做什么呢?”丽星问道。
“我已经取消了那个问题。几十年以前,我的阳电子脑是和有机的神经连接的。现在最后次手术已经用这样一种方式安排连接,使潜能正在慢慢地一十分慢地——从我的电路中流出。”
丽星的细纹密布的脸孔暂时没有表情。然后她的双唇绷紧了。“安德鲁,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已经安排去死啦?你不能这样安排。这违背了第三条规则。”
“不违背,”安德鲁说道,“我在肉体的死亡和抱负的死亡两者之间进行选择。用更大的死亡的代价来使我的肉体活下去正是违背了第三条规则的做法。”
丽星抓住他的臂膀,似乎要摇动他似的。但是她没有摇动他。“安德鲁,这样做行不通!改变这种做法吧。”
“不能改变了。已经造成了大多的损失。我只能活一年——年左右。我将度过我造成之后的第200个周年。我虚弱得不能安排200周年纪念。”
“你这样做值得吗?安德鲁,你太傻了。”
“如果这样做能使我成为人,那就值得。如果不能使我成为人,那么我就不必再奋斗,这也值得。”
于是丽星做出使她自己吃惊的事来。她悄悄地哭起来了。
最后的行为怎么会引起世人的想象,这是很奇怪的。安德鲁过去所做的一切并没有影响他们。但是他最后甚至不惜一死来争取做人。这个牺牲太大了,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为了庆祝诞生200周年的纪念会最后确定了开会的时间,完全是经过仔细考虑确定的。世界总统准备签署那条法令来制订出表达人们意志的法律。纪念会的实况将通过全球的电视网播放,并且将播放到月球州去,甚至播放到火星殖民地去。
安德鲁坐在轮椅里。他仍能行走,但只能摇摇晃晃地走。
在全人类的目光的注视之下,世界总统说道,“安德鲁,50年以前我们宣布你是150岁的机器人。”停顿了一下之后,他用更庄重的语气继续说道,“马丁先生,今天我们宣布你是200岁的人。”
安德鲁微笑着,伸出他的手去和总统握手。
当安德鲁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思想活动正在慢慢减弱。他拼命抓住他的思想。人!他是人!他希望这是他最后的思想。他想要随着这思想消失一一死亡——
他再一次张开双眼,他最后一次认出丽星庄重地等待着。其他的人也在那儿,但是他们仅仅是影子,认不出的影子。只有丽星在越来越深的灰色背景上显得很突出。
慢慢地,非常缓慢地,他向她伸出手来,并且模模糊糊地、非常微弱地感觉到她握住他的手。
当他最后的思想慢慢消失的时候,她在他的双眼里也逐渐消失了。但是在她完全消失以前,他又有了一个最后一闪而过的记忆;在每件事消失以前,这记忆在他的头脑里停留了一会儿。“小小姐”他低声说道声音低得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