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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修洛斯的女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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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呆若木鸡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因为她看到了预期的反应,得意地笑了,那笑声嗄哑得有点刺耳,绝对不迷人。

“也许我该说,我从前认识她。我们也有好几十年没见面了,当年我们一起在瑞士念书,她叫马蒂达是吧?”

“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消息,回去后我一定跟她提起。”

“她近来身体还好吧?”

“以她的年纪来说是很不错,她目前住在乡下,有一些风湿痛和关节炎的老毛病。”

“老年人的毛病。她应该让医生给她注射一些普鲁卡因,效果不错。她知道你来找我吗?”

“一点都想象不到,她只知道我来参加青年音乐会。”

“这次的演出还令人满意吧?”

“哦,很不错,音乐厅尤其好。”

“是世界上最好的几座之一,使得旧的白莱特音乐厅像幼儿园的唱游教室一样。你知道建那一座音乐厅要花多少钱吗?”

她讲出一大串以百万计的数字,听得史德福目瞪口呆,只是他并没必要隐藏他的惊讶,因为她很得意看到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

“只要你有钱,”她说,“知道怎样用,而且也还识货,这世界上就没有金钱办不到的事,而且还都是第一流的货色。”

“我看得出来。”他说着,看看四周。

“你也喜欢艺术吗?嗯,应该的,我看得出来。在我的墙上,你可以看到所有名家的顶尖作品,有人说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那一张塞尚是最好的,那只是他们孤陋寡闻,好的早就都在我的私人画廊里了。”

“的确都很棒。”史德福爵士说。

饮料送了上来,这位山中女王什么都不喝,史德福注意到,大概是怕血压受到酒精刺激而升高吧,像她那样胖是很可能的。

“你们是怎样认识的?”女工垂询道。

这是一个陷讲吗?他不知道。

“参加伦敦美国大使馆的宴会。”

“哦,对了,我听说了。她叫什么名字?咪丽,咪丽-柯曼,一位南方佳南,还挺迷人的,是不是?”

“很可爱,在伦敦的社交界很受欢迎。”

“那个可怜的山姆-柯曼,一定很无聊吧?”

“还好,他是一个很称职的外交官。”史德福礼貌地说。

她笑出了声音。“你倒是很厚道,他应该干得不错,毕竟跟英国谈外交并不难。而且咪丽也替他分担许多工作,她的确是够能干的。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买到任何一个大使头衔给她的先生。像她那么有钱的人这是易如反掌的,不是吗?他的父亲拥有大半个德州油矿,还有金矿与无数的土地。她长得怎样?听说很漂亮,而且不会因有钱而骄傲,这倒是很聪明的社交方法。”

“真正有钱就不难办到。”史德福说。

“你呢?难道你没有钱?”

“但愿我有。”

“外交部的薪水不再吸引人了吗?”

“倒也不是,我们可以到很多地方去,见到很多人,参与国家的大事,知道世界上正在进行的一些事情。”

“只有一些,但不是每件事。”

“那本来就不容易。”

“你是否曾经想了解生命背后的真象?”

“每个人多少都想过。”他故意装出并不热衷的声调。

“听说你的想法很不同于流俗与传统,看样子是有几分真的。”

“很多人说我是纳宇家族中的败家子。”史德福笑着说。

老夏绿蒂也很愉快地笑着。

“你倒是一个很坦白的年轻人。”

“何必作假呢?人们总是能知道你到底隐藏了什么。”

她看着他,慢慢地说。“你想从生命获取什么呢?”

他只耸耸肩,这儿该是他洗耳恭听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他说。

“噢,算了吧,你要我相信这种话?”

“怎么不能相信?我看起来像是很有野心的人吗?”

“不像。”

“我只希望从生命中获取愉悦的欢乐,也希望生活舒适,吃喝有某种水准,还要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老女人上身前倾,眼睛眨了三四下,发出一种口哨似的声音。

“你能恨吗?你有憎恨的能力吗?”

“憎恨只是浪费时间。”

“嗯,我看得出来,你脸上的确没有丝毫不满足的线条。可是,我还是有一种感觉,觉得你像是已经选择了一条道路。它会领你到某一个地方。不过无论如何,只要你找到正确的导师和赞助人,你终会达到你想要的目的,当然假如你也会‘想要’什么的话。”

“这倒是每个人都会的,”他轻轻地摇着头,“您看得实在太多了,”他说,“太多了。”

仆人进来宣布:“晚餐已备妥,请入席。”

一切的仪式都很正式,完全符合皇家的派头。房间另一端的一扇大门,轻巧地朝两边分开,亮出一间灯火辉煌的餐厅,天花板上有壁画与浮雕,还有三组巨大的水晶吊灯。两个中年妇人分别站到女公爵的两侧,不是保镖,可能是训练有素的护士,专门服侍一些贴身事情的。她们首先对女公爵恭敬地一鞠躬,然后伸出手来扶住女主人的肩下与手肘弯处,二人一用力,将女主人变换成颇有威严的立姿。

“我们用餐吧!”夏绿蒂夫人说。

在两个女仆的协助下,她领头进入餐厅,站着的她更像一堆颤动不止的果酱,却又带着令人敬畏的威严。你不可能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胖女人,她气势不凡,目光灼灼逼人,这是她刻意制造的。他们两人跟在三人小组的后面。

廊柱的后面有一队警卫,英俊而高挺的年轻人,穿着颜色鲜艳的制服。女公爵进来时,他们同时拔出腰下的佩剑,斜指上空,形成一道拱门。女公爵停在原地,稳下自己的脚步,就推离女仆的扶助,独力走过那道拱门,在长桌尽头一张镶金织锦的大圆椅上落坐。这个仪式颇像海军或军队式的结婚典礼,只是少了一位新郎。

这几个年轻人都有一副很健美的体格,没有超过三十岁的,外貌俊美而睿智。他们表情严肃,毫无嘻笑的玩态。纳宇想,他们是虔诚的奉献自己。

仆从们出现了,一些老式的仆从,属于修洛斯城过去的仆从,他们如鬼魅般出现,像演出一幕精心制作的历史剧。有一个像女王一样的又胖又丑的老女人,高踞在王座上,君临着下面的一切。她到底是谁?在这儿干嘛?为什么呢?

为什么戴上这些伪装的假面具?为什么弄来这一队保镖似的警卫?

其他的食客也陆续入座,他们照例先向高踞在上的女王恭敬地行礼,然后坐下。衣着是普通的晚服,似乎并没有打算互相介绍。

史德福-纳宇开始运用他多年来的阅人经历。看得出这些人有好几种不同的身分。有几位是律师,还有二三位会计师或经管财政的人员,还有几位是便服的军人。他们大概都是这个府邸里所雇用的高级职员,对女王还保留着十六世纪门客对领主的恭敬与礼仪。

食物端上来了。一头用欧薄荷浸泡过的乳猪,新鲜的柠檬开胃菜,数不清种类的野兽肉类拼盘,还有堆叠起来的一些令人垂涎欲滴的精致糕点,

胖女人尽情地、贪婪地、几乎是狠吞虎咽地吃着。突然,外面响起一个声音,一种强有力的跑车引擎声,它像一道白光似地掠过窗口。室内的卫队居然高声叫着:“万岁!万岁!法兰兹万岁!”

这些年轻人以一种优雅的步伐,换防似地移动他们的位置。食客们都站了起来,只有女王还倨傲地坐在她的高位上,昂着头,像期待另一个好节目的上演,空气中充满兴奋。

这些职员们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原先就藏身壁间的精灵,一个个回到他们的缝穴中。武士们再度拔出他们的剑,向女主人致敬,她会意地点点头,他们就回剑人鞘,以行进的步伐退出了房间。夏绿蒂看着他们走后,才看看丽兰塔,再把眼光移到史德福的脸上。

“你看他们怎么样?”她说,“我的孩子,我年轻的勇士,是的,他们真是我的孩子。你能用几个字形容他们吗?”

“我想他们可以称得上伟大的壮观,夫人。”他用一种对皇族的口气说。

“啊!”她同意地点点头,微微一笑,那一脸的皱纹挤到一块儿,像一只老丑的鳄鱼。

这真是一个恐怖而不可能真实存在的女人。他几乎不能相信这些事情都是“如假包换”地发生在他的眼前。这可能是另一出精心制作的舞台剧吗?

门又开了,年轻的卫队又操着同样的步伐行进而来。这次他们不挥剑了,而是唱着歌,歌声清纯而美得不可思议。

听惯了那些嘈杂的热门音乐,史德福-纳宇浑身像是窜过一条电流似的,感到不可言喻的舒畅。这些声音不是粗哑的喊叫,而是受过行家训练的,没有矫饰也绝不走音。他们也许是新世界中新式的英雄,可是他们的音乐节奏是古典的,而且是他听过的华格纳歌剧的一些主题曲。

他们又排成两行,这次不是欢迎他们的女主人,而是好像在等着什么人。终于“他”出现了。音乐也随之改变,变成那史德福-纳宇无时或忘的一段:齐格飞的主题。号角响彻云霄,年轻的齐格飞仗着他的年轻与成功,君临于他所征服的世界。

穿过列队欢迎的同伴而来的,是史德福-纳宇一生中所见过的最俊美的男人。金黄的头发,蔚蓝的眼睛,匀称得完美无缺的身材,像是经过魔法师的神棒点出来的,也像来自神话、复活的英雄,他是那样美,那样有力,那样不凡的自信与傲慢。

他来到那小山似的女人面前,单膝着地,恭敬地抬起女王的手亲吻着,再直起身,斜举着手臂,喊出史德福刚刚才听过的口号:“万岁!”从他的德文中,他似乎是喊着:“伟大的母亲万岁!”

然后年轻的英雄把眼光转向在座的客人,看到丽兰塔时似乎没啥变化,与史德福的眼光接触时则带着很浓厚的兴趣与赞赏。小心!史德福告诉自己,要小心!注意自己的演出,演出那个他被指派的角色,可是,老天!根本没有剧本告诉他扮演什么角色?他们为何而来的?

小英雄开口了。

“哦!”他说,“我们有贵客呢!”带着一脸自知比世界所有人都要杰出的傲慢。“欢迎我们的贵客,欢迎您两位!”

正在此时,不知由何处传来了钟声,并非丧钟,但那股冷静与庄严,像煞苦修院中作课的呼唤。

“时间到了,”老夏绿蒂说,“每个人都去休息吧,明天十一点再来见我。”

她看着丽兰塔与史德福说:“愿你们一夜安眠!”皇家的斥退令也不过如此。

史德福惊讶地看见丽兰塔举起手臂行了个法西斯式的礼,不是对女主人,而是对金发的小英雄,而且听到她说:“法兰兹-约瑟夫万岁!”他也以同样的礼回了,并说:“万岁!”

夏绿蒂对两位远客说:“明天一大早喜欢去树林中骑马吗?”

“我很愿意。”

“很好,我会叫人安排的,两位晚安。法兰兹来,把手给我,我们还要好好讨论一些事,你明天一大早就该去办了。”

仆人领着他们二人回到各自的套房,纳宇迟疑地在走廊上站了一下,他们可能私下讲两句话吗?终于他否定了这个主意,每个房间可能都装有窃听器。

迟早,他会有机会问的。某些奇异而且邪恶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且隐隐约约地有一股力量把他推向一个不可预见的深渊。

套房的设备高级,但俗不可耐,到处都是绸缎与天鹅绒,几件古董令人发思古之幽情。他突然想问丽兰塔是不是此地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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