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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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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视着我,他看到了我。那张圆圆的拜占庭式的小脸仿佛是由教堂的墙壁上走下来的的奇迹,但是他活生生地在这里凝视着我,而我正是他此刻希望要见到的人。

“啊,天使!”他叫道,年轻的声音里有阿拉伯口音,“难道你那美丽的大眼睛不能够看出来吗!”

我看到了。

全部事实瞬间显现出来,那个叫做瑟贝尔的年轻女人,正挣扎着倚靠在钢琴上,不想被人从琴凳上拖开,她伸出手去,竭力想要触到琴键,她没有开口叫嚷,只是从紧闭的双唇中挤出骇人的呻吟,金色的长发在双肩上飘荡着。有个男人正在摇撼着她,想把她拖走,对她大叫大喊,突然间又给了她狠狠一拳,把她打得向后仰去,直倒在琴凳上,她忍不住尖叫了一声,从琴凳上摔了下去,笨拙地瘫倒在地毯上。

“热情,热情,”他对她咆哮着,有着熊罴般妄自尊大的气势,“我再也不要听到它了,决不要了,不要!你再也不能这样对待我了,你再也不能干涉我的生活,这是我的生活!”他像公牛一样吼叫,“我不能让你再弹下去了!”

男孩跳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迷惑地望着他,把他的手甩开,他又攥住了我的天鹅绒袖口。

“阻止他,天使。制止他,魔鬼!他不能再打她了。他会杀了她的。阻止他,魔鬼,阻止他,她是好人啊!”

她膝行着爬开,头发遮住了面孔,纤腰侧面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染污了那片绣着花朵的织物。

男人收了手,我愤怒地打量着他。他身材很高,须发都修饰过,眼珠凸出。他把手放在耳边,开始咒骂她,“你这疯狂愚蠢的母狗,自私的婊子,我难道没有生命吗,我难道不追求公正吗,我难道没有梦想吗?”

但她把手指重新放到琴键上,重又弹奏起热情奏鸣曲的第二乐章,仿佛从不曾被打断过。他的手指击打着琴键,音符一个个狂热地飞溅出来,仿佛只是作为对他的回答与藐视,仿佛是对他大声呼喊:我不会停止,我绝不会停止——

我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转过身来瞪着她,怒火冲天。他瞪大了眼睛,嘴唇痛苦地抽搐着。一个想要致人死命的笑容浮现在他唇边。

她在琴凳上来回摇晃着身体,长发飞扬,她仰着脸,完全不必低头去看琴键或者顾及指法,她的手指完全自如地控制着音乐的汹涌。

她那紧闭的双唇溢出低声的吟唱,与键盘上涌出的旋律应和着。她弯起身子,垂下了头,头发落在移动的手背上。她弹啊,弹啊,无比自信,恍若雷霆,带着无比的拒斥,轻蔑,与肯定——是,是,是,是,是。

男人向她走来。

那狂乱的男孩绝望地离开我身边,走到他们两人中间。男人非常愤怒,一掌就把他打得飞了出去,平躺在地面上。

男人的手快要触到她的肩膀了,而她又要开始重新弹奏热情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啊,啊!那雄伟有力的热情奏鸣曲又将奏响——我一把抓住了他,把他的脸扭过来向着我。

“你要杀了她,是不是?”我低声说。

“是的!”他叫道,汗流满面,隆起的双眼闪着光,“我要杀了她,她把我逼疯了,没错,就是她干的,我要杀了她!”他太过愤怒,以至于都没问问我是怎么来的。他把我推开,直直地紧盯着她,“混蛋,瑟贝尔,给我停下,别弹了!”

她的旋律与和弦再度爆发为雷霆般的愤慨。她猛烈地甩动长发,身体向前倾去。

我把他拖回来,左手抓住他的肩膀,右手托起他的下巴,把头颅埋入他的咽喉,撕开他的血管,让鲜血流入我的口中。他的鲜血灼热,浓密,满溢着他的仇恨,痛苦,以及他那凋萎的梦想,还有同报复有关的狂热渴望。

啊,真热啊。我一口气把他吸干,看到了他的全部思想。他曾经深爱过她,宠过她,她是他才华横溢的妹妹,而他这聪明,毒舌,音盲的哥哥,带领她走向那珍贵优美的音乐世界的巅峰,直到一场寻常的悲剧发生,打碎了她的前程,也把他彻底逼疯,使他失去了回忆与抱负,永远沉浸在对故去父母的哀悼之中——他们的父母深爱他们兄妹,并且全力支持他们,却在一个黑暗的夜晚,在一场车祸中被撞下山谷。而翌日正是她一生中最辉煌的胜利,正是这羽翼丰满的钢琴天才做全球首演的日子。

我看到他们的车子受到撞击,堕入黑暗的深渊。我听到兄长在后座闲谈,妹妹坐在他的身边,已经熟睡。我看到他们的车撞上了另一辆车,星光残酷而宁静地照耀一切。我看到伤痕累累的尸体,她毫发无伤地站在路边,满脸晕眩,衣衫破碎,他高声咒骂,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看到地上的碎玻璃,到处都是,在车灯的光亮下美丽地闪烁。我看到她的眼睛,淡蓝色的眼睛,我看到她的心扉从此紧闭。

我的牺牲品死去了,从我的怀抱里滑落。

和死在酷热的荒地里的父母一样,他也死了。

他死了,尸体蜷成一团,从此再不会伤害她了,再不会撕扯她长长的金发,再不会毒打她,再不会阻止她弹琴了。

房间里一片安详,只有她弹琴的声音。她再一次奏起第三乐章,这一章有着静谧的起始,是一种文雅整饬的节奏,她随之微微摇晃起身体。

男孩高兴地跳起舞来,他赤着脚,小小的长袍很是精美,圆圆的小脸上生着浓密的黑色卷毛。他像个阿拉伯天使一样跳跃着,舞蹈着,欢呼着,“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狂乱地手舞足蹈,拍手高歌,“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再也不能伤害她了,他再也不能惹她生气了,这个可恶的家伙,他死了,他死了。”

但她没有听见他在唱什么。她只是继续弹奏,在低沉如睡的低音中挣扎,温柔地敲击,随着旋律哼出单音节的音符。

我沉溺在他的血液之中,它席卷着我。我爱它,我爱这其中的每一滴。我的呼吸重又平复,不再急促挣扎。我尽量宁静而缓慢地向她走去,仿佛生怕她会听到一样。我走到钢琴的另一端,凝视着她。

啊,她的面孔多么细巧温柔,像小女孩一样,却生着一双深邃凝重的,淡蓝色的大眼睛。但是她脸上却有不少瘀伤,面颊上还有血红的抓伤痕迹。太阳穴上有小块血色的点子,肯定是她的头发被抓住,发根受到撕扯的时候弄出来的。

但她自己并不介意这一切。赤裸的胳膊上露出的青伤丝毫也不能影响她。她继续着弹奏。

她的颈项多么纤美,纵然上面布满乌青的伤痕也不能减损分毫;她那骨节凸出的肩膀露在薄薄的棉布花裙之外,显得异常优雅。当她全心集中在那轻捷音乐的巅峰之时,那双苍灰色的浓眉优美地蹙在一起;而她纤长洁净的十指显示出她灵魂深处不屈不挠的巨大力量。

她抬起头来瞪视着我,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喜慰的东西一般,微微地笑了一下;头颅随着音乐快捷的节奏一再摇摆,看上去好像是在对我点头示意一般。

“瑟贝尔,”我喃喃地说,抬起手指来向她飞了一吻。而她继续弹奏着。

突然间她的身影模糊了。乐章的速度在加快,她猛力地敲击着琴键,头颅抽搐着。音乐再一次奏响那最辉煌的篇章。

某种比阳光更为强烈的力量吞噬了我。它彻底地包围了我,把我从这间屋子里面吸出去,吸到外面的世界,让我无法听到她的声音,甚至丧失了一切感知。

“不,别急着带我走!”我叫道,但音乐仿佛消逝在巨大而空虚的黑暗之中。

我毫无重量地飞翔,焦黑的肢体伸展着,酷刑般的疼痛如同地域。我哭了,这不可能是我的身体,这皮革一样包裹着我的筋肉的焦黑肌肤怎么可能是我的身体,我的肌腱清晰可见,我的指甲被烤焦,被烧弯了,好像烧焦的牛角一般。不,这不是我的身体,我叫道。啊,妈妈,救救我,救救我吧!本杰明,救我……

我开始下堕。啊,除了他,没有人能够救我了。

“上帝,赐给我勇气,”我叫道,“上帝啊,如果一切已经开始,那么赐给我勇气吧。我无法放弃自己的理性,上帝,让我知道我身在何处,让我理解发生的一切,上帝,那教堂究竟在什么地方,上帝,还有那些面包与酒,而她又是谁?上帝救我,救我啊。”

我不住下落。经过玻璃摩天楼的尖顶,经过反射着令人眩目的光彩的窗子,经过屋顶,经过高塔;我穿过凛厉呼啸的寒风,我穿过刺骨的雪的湍流,我不住下落着。我经过那扇窗子,啊,没错,本杰明正站在那里,小小的手紧握着窗帘,乌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望着我,嘴巴讶异地张开着,这小小的阿拉伯天使啊。我不住下落,我全身的皮肤在颤抖,在绷紧。以至于我的双腿不能弯曲,嘴巴也无法张开,这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全新的剧痛,原来我的身体已经摔落在坚硬的雪地上。

我睁开双眼,顿时感到满目火光。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我现在已经可以死去,我情愿死去!”我低声说。“在我被烧焦的最后时刻,在整个世界都要消失,化为乌有的时候,我听到她弹出了热情奏鸣曲的最后音符,我听到了她,我听到她那喧嚷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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